| 标题 | 青苹之果 |
| 正文 | 陈知道自己的初恋是谁，虽然陈已届不惑，鬓添了丝丝华发。 陈的初恋是范。范是陈初中时的同班女生，但在陈的心里，范并不知道这件事。这一点陈一直是肯定的。因为那是一场很完整的暗恋，这场暗恋悄然而至，嘎然而止，甚至陈还没有来得及把她记到自己的日记里，这一切就风吹云散，花落水流。 陈是个爱好读书的腼腆男生，读书这样的好习惯他几乎保持了一辈子。初中的体育课，简单而枯燥。男生女生都只能打打篮球、做做体操。操场很简陋，四周是破败的土围子，体育设施只有这几个磨掉了色的篮球，太阳底下歪歪斜斜的两副篮球架。男生在北边栏下，女生在南边栏下各自拍打篮球。那时候的农村中学，男生女生彼此间很是隔膜，象陌生人一样不言不语、不相来往。陈拿了一本书，坐在篮球场边上靠土墙避风的地方。男生像幼小的野狼那样地吆喝着，女生则在甜美地嬉笑着，这两种生动的声音陈都充耳不闻，他沉迷在红楼梦典雅的爱情故事里。突然，他的额头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到了，他坐着打了个趔趄。女生们的笑声象溪水滑过巨石跃下了瀑布，欢快清澈。陈被女生的篮球击中了。他有些尴尬，也有些恼怒。篮球一副无辜的样子，在旁边自由顽皮地蹦跳。女生们向陈这边张望起来，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竟没有一个人愿意过来捡球。陈伸出手，把篮球向前推了一把。范从女生堆里跑出来，弯腰捡了球，转身跑了回去。范剪着齐耳短发，在她略富弹性的背影里温柔地飘动着。陈望见了范的短发，望见了范带有弹性的温柔的背影，便有点愣怔了。嬉笑声再次响起，陈没有听见，在他看见范飘起的短发那一刻起，陈的心里涌满了无限的温暖。阳光在此时也因此变得更加美丽迷人了。 从那一刻起，陈的内心发生了一些新的莫名其妙的变化。陈多了一个心事，那就是思念范。只要一想到范，想到范温柔的短发，柔然的背影，陈就感到生活风和日丽，阳光格外灿烂。想念范，陈的心里拥挤着范的倩影。 范是陈政治老师的女儿，跟她的父亲住在教工宿舍里。范平时极少跟同学们交流、玩耍。她姣好的面容常常透着一些冷峻，独来独往，到教室只是一个劲爬在课桌上念书写作业，虽然她的成绩很一般。陈是课代表，每天下了课要去老师的宿舍区送作业本。有时候他会看见范在门口的炉子上帮父亲烧火做饭，有时候会看见范在门口的阳光里，在小凳子上静静地看书。但陈从来没有跟范主动打过招呼，范也没有跟陈打过招呼。陈会偷看范，然而在范的眼睛快要望过来时，陈会及时的把眼睛挪开，这时他的心跳得很厉害。 陈想见到范，但他又怕见到范。范在陈的心里，是一个很快乐的影子，是一个很温暖的依靠。进学校的大门，陈想象范就在门边；推开教室的窗，陈想象范就坐在窗下；甚至转过一个墙头，陈都会想象范在墙后安静地走过来。看书，范夹在书页里，写字，范落在笔尖下。有了烦恼，陈静静的想一想范的影子，就像脏衣服在清水里荡过一样，烦恼立刻就会减轻或遗忘。陈很惶恐，他不明白这算不算是爱情。因为在他的心目中，真正的爱情离他还很遥远呢！他想象的爱情伟大而坚强，波澜壮丽，曲折动人，感人泪下。可是现在，平平淡淡的，只是这么一个新奇良好的感觉，很快乐很温暖的感觉，这是爱情吗？陈一边私密地快乐着，一边在心里不断地拷问自己。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让陈终身遗憾的事情。礼拜六的下午，教室里读书写作业的人越来越少了，留下的几个人都静静地待在座位上。值日的同学要走了，看看教室里还有人，就自顾算上门去了。因为他知道，大家可以从窗子里翻出去，然后从外面关好窗子。可是他忘了，这只是男同学的专利，还没有见一个女同学翻窗出去过呢。范就静静的坐在陈的前面。陈的作业很快就做完了，他坐在那儿，看着剩下的两个男生依次越窗而去。他在等范，他看见她今天穿着一件碎花的裙子，他想她无法跨上一米三高的窗台。陈在心里无数遍的演示着帮助范跨过窗台的动作及其细节，他的心同时也在扑腾扑腾地跳。他在想象范拒绝他之后的无限尴尬。他在想最好范能邀请他过去帮忙，那样会比较好些，不至于很唐突。很快范也做完了作业，装好了书包。范走到窗台跟前，没有一丝犹豫，她借助于一个板凳，很轻易地跨上了窗台。当她站上窗台之后，看着下面，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就跳了下去。陈听见“啊”的一声时，范已经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但她没有停，她爬起来，脚步凌乱地走了。构想了半个下午的完整的“救美行动”，突然之间就这样嘎然而止，凝固在陈的脑子里。陈愣在那儿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明白后奔到窗子前看时，范走路的声音已经很远了。 “什么使你丧失机遇，忍耐和等待。” 五年以后，当陈在大学里读到歌德的这句诗时，他才恍然大悟。 中考冲刺在加速，范的影子在陈心里渐渐淡去了。陈明白他的想念、感动、快乐、温暖都是不对称的，陈的心很大，他在努力想象着外面的未来的精彩世界。 一个月以后，他们毕业了。 在以后的人生岁月里，当有人提到初恋时，陈会在心里默默地想起范，那个留着齐耳短发、面色圆润、笑容甜美却冷峻寡言，甚至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同学。那到底算不算是自己的初恋呢？ 直到二十年后的一天，陈碰见一个初中的同班女生。 那个女生用半开玩笑半带认真的口气说，你是不是恋过范？ 那一刻陈惊讶极了，因为那是自己多少年来一个人的秘密啊！这个秘密，甚至在梦里都没有泄露过。陈掩饰说，不可能，即就有，你怎么知道？女同学没有正面回答陈的问题，只是在临走时，很奇怪的反问陈一句，你不知道我跟范是一个村的吗？你不知道我们是好姐妹吗？ 陈的心脏象是被一股电流猛然击中了，那一刻它差点停止了跳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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