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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没关系,你的影子会充满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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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你的影子会充满我生活

文◎谢宁远

【他的肩膀冰冷冰冷】

在上海刚和离生同居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常梦见自己溺水。夜晚深不可测的黑暗让我呼吸压抑难忍,而身边离生的肩膀冷得让我微微发颤。我亦常常不断地流泪,惊慌地在他的脸上看到你的神色,于是歇斯底里地抓住他叫你的名字,而他只是无奈地抱住我,答应我。

忘了每次后来是如何狼狈入睡的,只是早上醒来,我看见枕边安睡如斯的离生,白色睡衣覆盖的肩膀处被我抓得血肉模糊,深红色大小不一的色渍像剧烈的伤口般盛开的花朵。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要这样的………”又是一场撕裂的哭泣。

离生总会一言不发,沉默着把我按入他的胸口,kenzo香水残留的后调让我感到安稳舒适,浑身像是一场硝烟恶战后长久的虚脱感。

我和他都不发出声音。以身体为情感的切口,彼此原谅,然后开始一天的生活。

也有过淋漓尽致的争吵与伤害。

那天我过生日,离生叫了一大票人吃饭又唱歌。大家都在忙着玩,真心话大冒险早已不是这个年纪的节目了,他们还是津津乐道地,说是给我过生日,其实只是找了个借口,让大家各有各的快乐。

最后,不快乐的只是我一个人。

香槟泡沫的空隙间,我再一次回首那一段日子,泪流满面。好像就是在握着麦克风唱着一首歌的时候,恍然间明白,他在我的生命里只若屏幕上那些原本是白色的字幕,由于我年少的狂恋与欢喜而被渐渐刷成蓝色,而最终还是归于寂静。

“多得这雨势,将烟花扑毁。才令我体会,凡事会枯萎。………”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点了那首歌。我曾暗暗发誓再也不唱这一首。有时一首不能唱的歌和一个不能去的老地方一样,无论你之后的人生怎么美丽绚烂起起落落,一想起记忆深处寄居的它们,还是会感觉到从头到脚的荒凉。

如我所料,离生听了我在断断续续地唱《今生不再》,端着喝了一半的酒走了过来。

如我所料,他问及我最怕面对的问题:“染颜,你若碰到他,会怎么样?”我装作没有听到,在吵闹的人群中随着布鲁斯音乐摇晃身体。而心里也一声一声愈发强烈地质问自己:我若碰到他,会怎样呢,会怎么样呢。说“你好”然后离开,说“好久不见,找个地方坐坐好么”,还是干脆装作不认识?

吵吵闹闹一番不觉已是晚上九点多。出了钱柜,我已经很累了。他却兴致很高,开着他老爸刚给他换的车,嚷着要带我去恒源买衣服。几个奢侈品牌的包包拎在手上,我从巨大通透的玻璃幕墙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显得耀武扬威而又气数殆尽,如同一头妆容精致的困兽。

上了车就驶往我们学校的宿舍楼。

车内能见度极低,他在前座上开着车,吹着不成调的口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稍稍犹豫后又收了回去,半躺在后座上的我低低地说:“想抽就抽呗。”

“你闻不得烟味儿,到时候又一晚上咳嗽个不停。”

“我说没事就没事,你一男的磨叽什么呀?!”我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地放大了音量。

他寂静地把车停在路边,脸埋在方向盘的一大片阴影里,我看不到他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孔。不知是什么时候起,车窗外雨声淋漓如泣,夜色中蜷缩的城市霓虹被冲刷地失了重量,整个世界一片阴寒如秋。

剧烈的水声撞击在玻璃上,我从车窗上看到自己一张支离破碎即将彻底瓦解的脸。

车载音响中不逢时地放起了张国荣的《千千阙歌》:“来自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闭上眼睛看到一张记忆里搁置很久却依旧纤尘不染的脸,是你。你最喜欢的歌。

原来当地的音乐电台在做张国荣的纪念节目。我这才恍悟,今天是愚人节呵。

离生忽然问我:“染颜,你又在想他吧?”

我不理会他,浅浅地答:“离生,我困了,开车吧。”

车在大雨里狼狈前行。过了几个高架桥,在红灯处困顿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睡着的梦话,还是一直清醒着:“你无论对我多好,依旧无法温暖我,直到今天,依旧不能。”

“是你一直在拒绝吧。”他冷冷地扫过我的脸,目光几乎掉出了冰渣子。

我索性闭上眼假寐,心里却想,离生,原谅我。这世上,有些荒凉泥泞的风景只能一个人走过,而之后的人生里,无论有了多么大的欢喜和爱意,心里仍然会空着一个缺口,想到没有能和他走下去,何时何地,都会辛酸。

【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时光退回到高一那年。

我和离生在十七岁的边缘走走停停。人山人海,边走边爱,拿着车票,微笑着等待。那时的王菲摇头晃脑地这样唱。

他是校内有名的太子党,家里有个当资本家的老爸。听长舌的女伴们说,他分班到这个五十五个女生的史政文科班就是为了寻觅个下一任“太子妃”。和他坐了一个月的同桌后,他开始光天化日下追我。我问过他:“本姑娘我,一没身材,二没脸蛋,更别谈一副张爱玲的灵魂了,您大爷喜欢我啥?!”

他在九月干燥微凉的天色里,脸深深地逆着光,特臭屁地向我放电:“染颜,我喜欢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哩?”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

而后来百转千回的青春旅程和漫长的时光战役也有力地证明了,喜欢我,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因为,我不爱他。

他倒是挺自娱自乐地傻忙活着。你知道的,在高中生林立的校园里,地下党的年轻爱情可以遍地开花,但他光明正大的殷勤献得让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天下课,我抱着包包从教室里走出来,他一脸猥琐笑容地夺走我手里的包,然后拉着我走到讲台前,对高度近视的语文老师说,老师您好,这是贤侄的女朋友,还请您多多关照。我当时差点没就此厥过去,离少,小女子还要在老人家手里度过两个春秋呢,留我条活路吧。

又有一次,他死活堵在校门口,带着他资本家老爹给他买的单反相机,骑着单车要带我去郊游。我说:你丫的,我打电话报警啊。他回我:宝贝打吧,只要不判刑,我叫我爸打个电话就行。我当场败下了阵来。上了他的单车,他还不罢休:你怎么不抱着我的腰啊,电视剧里都这样演的。

很快进了安静的乡间公路,十月的阳光暧昧,无名的蓝色花朵暗暗开放。一向没正经的他,忽然很认真地问我:“嗳,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明明是女孩子喜欢的类型呀?”

“自恋的家伙,不过实话说,你这样的男孩子,但凡十几岁的女孩子都会自动被你收复的,但人嘛,不可能永远十几岁的啦。”

他嘲笑我:“老气横秋的,就好像你不是十几岁一样哎。”

我拂了拂自己被凉风吹到脸上的头发,低下头静静地对他说:“离生,我是认真说的,我不喜欢你。”

“呐,我也是认真说的,我喜欢你。”

【天真的致命伤】

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天,在我为时不长的岁月里踩下了一个深如井的脚印,每当我用手轻轻抚摸起这块天真的致命伤时,胸口还是会像下一场大雪一样,隐隐地痛。

“同学们好,从今天起,由我和大家一起学习数学,希望日后合作愉快。”他是我和离生新来的数学老师,堇言。作为一个一窝女生的文科班的年轻男老师,长相干净英俊,谈吐幽默,可想而知在五十几个女生中的超人气了。

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那天,他穿着浅蓝色暗纹的短袖衬衫,嘴角有青青浅浅的胡茬,二十二岁的年纪上,瞳孔清澈得好似尚未见一丝软红。笑容轻微摇晃,是那种被阳光打得很适合搁置在回忆里的笑容。让人会在某个午后不经意地想起,就像握着汤匙,轻轻搅动一杯奶沫溢出的卡布奇洛,柔软而温暖。甚至有些痒痒的。

那些年里他是年轻的。记忆中他总是一只手放进休闲裤的口袋里,一只手在黑板上写些龙飞凤舞的字。让人抄笔记的时候也难以辨认。有时候进了教室会忽然从身后摸出两只真知棒,“谁能上来三秒钟解了这道立体几何就归谁了。”一群女生会兴奋地叫嚷着冲上去。而我总是静静坐在那里。一脸很难过的表情。我知道,数学课上,他很难很难注意到这个静静坐着的我。

从那以后,我像是病了一样。离生问我怎么了,我也沉默了好久,最终将手中的矿泉水一仰头喝完。那个夏天像一场大火,把我最喜欢的那条裙子烧成了一堆漂亮的灰烬。

一星期之后的数学课上,我故意很夸张地戴上了耳机,把老鹰乐队的歌开大音量,使自己的耳朵里除了沉重的爵士鼓声,什么也没有。之后,又有接连好几次,上数学课迟到,听CD,睡觉,和离生无所顾忌地讲话。我成功地赢得了全班同学滚烫的目光和小声议论。如我所愿,他在下课后冷着脸叫我进了办公室。我不敢相信,那一刻我竟是那么快乐。

就像第一次在阳光下看清自己手臂上深浅不一的血管一样,新鲜而炙热。

“说吧,理由是什么?”他放下文件夹,缓缓坐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什么………理由是什么………”我支支吾吾地应答,心里凌乱。

“听说你是离生的女朋友?”他的眼中似乎有了几分轻视意味的笑容。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站在闷热不通风的办公室里,若有若无地听着老式冷气机艰难地运作时发出的类似风声的声响。渐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从额头沁出,眼泪似乎只是一触即发的事情。没有人懂得,被自己喜欢的人用轻蔑的目光凌迟过是怎番痛苦的经历,天旋地转,似乎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有什么高耸入云的东西轰然倒塌了一样。

他看着我狼狈而失落的样子,有些不安:“染颜同学,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继续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有些理直气壮地说:“堇言老师,我今天其实开心极了,我的目的达到了,你认识我了。”

他哭笑不得:“说什么呐,古灵精怪的呀。”

“您不要笑,我是认真的。我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必须在一起,不是商量,只是告诉你一声,堇言,我们必须在一起。”

说完这一句话用了好大的勇气,而这个浮躁的世界就此遁入静默。我踮起脚尖,抱住堇言两鬓,将一枚凉凉的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暮色沉沉的办公室像是没有氧气的深海区域一样,一切影象失去了轮廓,一切声音失去了记忆。很快我眼泪大朵大朵地扑落,流淌在脸颊上被秋天的风吹过,凉飕飕地带着轻微的痛觉。

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奔跑着逃离办公室。就像逃离一片让自己深溺其中的沼泽地。

只是让我沉默的是,就在我失魂落魄地向着出口冲的瞬间,我看到了一直静静站在出口处凝望着我和堇言的离生。我看得清楚,离生面对我满目泪水时那溢于脸上的盛怒之火。

我咬着嘴唇,似乎可以预料他要干什么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拉起他紧握的拳头向外跑远,他却强硬地如同一头受了外伤的凶猛困兽,一把推开了我,用脚轰的踹开了门:“堇言老师,打扰了!”重重一拳就这样丝毫不叫解释地落在了堇言侧脸胛骨上。

“离生!你疯了!………”我冲过去,眼泪像是坏了开关,一个耳光不由自主地打在离生脸上,离生试图拉住我抱紧我,而我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了他,向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形楼梯狂奔而下,很快消失在了一片漆黑之中了。

“你喜欢他?”

“嗯。”

那件事情之后的一个下午,我和离生的对话就是那样轻轻的,静静地,又好像一个缓缓盛开着的伤口,红红彤彤的,我以为我当时是寂静而欢喜的。

离生后来也隐隐地笑了,说他的确是一个女孩子们都会喜欢的男人。我望着离生,他的瞳孔颜色极浅极浅,一如他说话的声音总是毛茸茸的,像冬天里的砂糖一样带着轻微摩挲的触感。我知道离生脸上爬满了忧伤的笑容。其实他难过极了。就像我喜欢堇言却得不到他的关注一样难过。

“离大少,平时不是挺会盲目自信的嘛,怎么一脸挫败感啊?”我试图用开玩笑的口气,却在心里明白,有挫败感的是我,这一场互相伤害的始作俑者是我。

犹豫片刻,我小声说:“对不起,离生。”

“对不起什么,我不是打了你心上人?当然,你要是执意觉得对不起我,就以身相许吧。”我看着他没心没肺地贫,我知道,他没事了。

【你哭的时候像一只感到寒冷的猫】

在那个夏天的尾巴上,我变得对这样一天一天重复单薄的生活感到无所适从。

每天在木纹森森的课桌上几乎强迫症一般地刻写着堇言名字的大写字母。而堇言似乎真的以为我就是那样一个摇摇晃晃的坏女孩,不听课,不穿校服,上课睡觉听歌,玩手机。和人群里其他的一万个摇摇晃晃的坏女孩没有什么区别。他一定是这样想的。或者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因为我在他心里太轻了。太轻了。

于是我成了一只不安而浮躁的动物。晚自习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呆在高浓度二氧化碳的教室里再多一秒就会窒息身亡。于是我总是任性地硬着离生到五楼的天台上。其实好像呼吸只是次要,主要的是对着离生说上一大通语无伦次的话,有时候会哭得很伤心。而离生不像一般男孩子见不得女孩的眼泪,他一直很平静很安然,拿着面纸擦掉我的眼泪,在我的耳朵里塞上耳机,里面是苏打绿的情歌。很快我就能平静下来了。

“你哭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像一只感到寒冷的猫一样。”

“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不知道自己说了有多少次,只是后来我感到离生把厚厚的外套盖在了我的身体上,然后过了好久好久,他平静地说:“我知道。”

又过了好久好久,他温柔地拉我的袖子:“进教室吧。”

只是当我们朝教室走的时候,走廊那头站着静静的他。穿着格子衬衫,没有笑容的他。他似乎以为自己明白了什么,尴尬地笑了:“回去吧,我不会告诉你们班主任的。”

“我———”我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于是转身走了。

【天台上黏稠的黄昏】

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冷得不像话。靠着水泥栅栏可以看见校园自大门延伸出的一整条道的法国梧桐叶子都散落一地,黄得明艳而纯粹。好似散落一地的吻。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这样大的勇气。昨夜一整晚未眠,从练习本后面撕了五张纸,躲在宿舍被窝里打着应急灯刷刷地写。流了一些眼泪又被自己用袖子一一擦干。虽然粗糙而幼稚,我还是把它称作书信罢了。当我最后毫不犹豫地属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关上灯躺入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之后,我内心平静极了。就像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很久的人一样平静。

居然一点儿没有失眠,很快睡着了。

只是此时此刻,我仍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会不会看到我写在背面的那句“明天下午五点半。五楼天台。只是想见你。”我告诉自己,五点四十就离开。从此再也不想这件事。如果自己还是放不下,就自己给自己一个耳光。或者叫离生给自己一个耳光———他不会的。

“暧。”他居然是裹着一脸温暖和煦的笑容走过来的。

“我………”似乎很多想好的话都堆在宿舍忘记带来了。我哑然地看着他。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着他。肩膀很宽。鼻梁挺拔。衬衫干净地不像话。嘴角青茬一片。一双年轻清澈的眼睛被黄昏的光线射出一大块阴影。而他的表情让我很不舒服,是那种早已明白了一切的眼神,使我没有勇气抬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再无秘密可言,像个透明人。

我像疯了一样走过去,低下头抱住了他。脸庞深深地埋在他的衬衫前胸。双手靠在他坚硬的腰间。鼻息里瞬间充斥着年轻男人干净的体味。带着清清浅浅的古龙水的味道。我一定是疯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我不敢想象我现在拥抱的就是每天站在讲台上握着粉笔笑容和煦的他。

他居然没有挣开。

我隐约中感到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头发。他在我耳边说:“很想哭吧。想哭就哭不要忍着。”我只感到一片天旋地转,耳朵被他温热的气息吹得痒痒的。

最终我没有哭。不是忍着,而是真的忘记了哭。只记得他缓缓地说了许多:“染颜,傻女孩。为了我这样一个奔三十的老男人不值得。………相信我,忘了其实也不是太难。将来你应该找个和你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一起相爱,一起生活………”这些拒绝我的话客套而空洞,其实我早就可以猜到,所以并没有太过失落和悲伤。只是真的觉得他很重要,这个自己深爱了一整个青春期的男子。这个自己花费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去描画的男子。就是这个男子,站在我的身边,很快说完了他想对我说的寥寥数语。

天台上的黄昏随着时间渐渐浓厚粘稠了起来。他依然站在那里。衬衫被风吹得凌乱。头发边缘被落日的余晖包裹上了一层金黄色的糖衣,身后是大片湮没在暮色中的教学楼,看上去甜蜜而英俊。那场景忧郁而精致,像极了岩井俊二的电影。只是我再无资格去爱他了。自己不再给自己余地,他也不再给自己余地。

“只是,我最后想听你唱一首歌,那天在排练室听到你的声音,很好听。可以么?”我很勇敢地说着,呼呼而过的大风吹得我睁不开眼。

他不置可否的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氤氲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拿起吉他,他开始唱那一首后来让我不敢再听到的《今生不再》:“多得这雨势,将烟花扑毁。才令我体会,凡事会枯萎。多得这刹那,不小心脱轨。遗憾才会令你,珍惜得彻底………”

一曲终了,他告诉我:“染颜,我下周就结束实习期,要回去了。”

“哦,祝你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我尴尬地笑了,心里柔软地如同蕾丝折叠成团熔化在文火之中,连眼泪都杳然无迹。

“对不起。染颜。”他的脸上爬满了模糊的忧伤。

“哎呀堇言老师,有没有搞错,不要矫情了,您是不是还要说且行且珍重、后会有期、有缘再会之类的,又不是演琼瑶戏。”我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他的目光宁静地降落在我头顶:“染颜,你能释然就好。你那么年轻,多好。”

下了天台,我打了个电话给离生。他似乎刚打完一场球,在电话那头气喘吁吁的。

“嗳,离生,不如我们在一起吧。”

我听到他那头矿泉水瓶子掉落的声音:“染颜,染颜!你是说真的?!”

“骗你干什么。”我静静地确认。

【你送我的指纹,我欠你的心事】

周一的的升旗式上,穿着纯白旗手服的离生站立在阳光炙热的操场中央高台上。少年轮廓分明的脸庞沉浸在充足的光线中,向人群中的我望去,很远处便可以辨认出笑容的存在。我也远远地微笑起来。

“染颜,我穿这衣服好看么?”少年语气高兴得像是被打了鸡血。

“嗯,好看。”我低着头回答,不愿意他看到我一脸灰心的悲伤。今天这个日子已经压迫在我心脏中央很多天了,远远地,我在计算这一天和自己的距离,好像一个死期。因为今天是堇言离开的日子。

“回去上课吧,我陪哥们个去办个事。”离生一口男朋友的语气让我不置可否。

只是乖乖地说:“知道了,你也要去上课哦。”我转头走向教学楼。

随着一声上课铃的响起,人头攒动的操场上渐渐归于安静。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中毒了,竟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等待着什么。不一会儿,堇言从教学楼后走了出来,他默默地推着自己的黑色旅行箱,手里拿着单反相机拍着校园。我不知道散落满地的梧桐树叶子放在他十倍变焦的镜头里是否漂亮而永远不会褪色呢。

“哎………”我想喊出声,嗓子却忽的哽住了,眼泪潮湿了瞳仁。

于是就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告诫自己,伤痛不过白日长,很短的。

教室里语文老师喋喋不休地喷着口水讲《桃花源记》,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在一股莫名的强烈意念的驱使下,我冲出了教室,在校门口发了疯一样的招手拦出租车。晚了,太晚了,晚到不行。看着动车组列车飞速驶出,我感到心里一块角落腐朽了,死亡了,消失了。

眼泪凉凉地挂在脸上,一个人静静地走在月台边缘。这个自己深爱了一整个青春期的男子。这个自己花费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去描画的男子。就这样在自己身旁打了个照面,倏忽地消失不见了。上午人烟稀少的火车站很冷清。我永远也不会预感到,那场我用尽余生也不能忘却的黑色劫难就此发生了。

“离生!离生!离生!………救我………”我感觉到自己在黑暗和恐惧中艰难地在口袋里拨通了离生的手机。他没有接。嘟嘟嘟嘟的绝望的占线声中我的手机被强行扔掉了。衣服被撕扯,头发被蹂躏,我感觉到湿热的液体顺着腿流淌出来,一摸满手都是血。我哭得失了声,但这时那群陌生的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离生。离生。…………带我离开。没有人理我。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一个人艰难忍痛从地下停车场货仓间走出来,花钱在火车站旁一家肮脏的青年旅社换了衣服,然后坐上车头也不回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安静地回家。

我不敢想象离生知道了我忽然退学出国的消息是怎么样的难过和不解。可是对于那一年的我,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远走高飞是我维持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的唯一路径。

只记得那时坐在万丈高空的舷舱中,独自裹着毯子在浅浅昏睡中过了换日线时,我最大的愿望便是,让过去过去吧,让未来来到。

再见到离生是在七年后的上海。我在悉尼刚念完奢侈品管理,在浦东忙着找工作。那天,于吵吵闹闹的市中心的一家Starbucks里,他的视线正巧撞上了我的视线。他没有问你真的是染颜啊,也没有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只是像个小孩子似地狂喜着拉住我不愿放开:“染颜,我们在一起吧,我要我们在一起。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我只是要你。”

我知道当时的自己带着很浓的眼妆哭了出来,狼狈而惊悚。

我答应了他。于是在别人眼里,我成了个无比幸运的什么都有了的姑娘。工作有了,车房有了,水晶鞋和十二点都有了。

【深红色终场】

如果把时间轴拉回到现在我过生日的这个大雨夜。

坐在后座上,我依稀可以看见我和离生住的高级公寓的灯火片片了。就要到家了,我舒了口气,双眼困倦到几乎睁不开。就在我快要昏睡过去的瞬间,一声噩梦般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一个猛烈的急刹车,我预感到今生今世都遁入静默了。

离生气急败坏地打开车门冲下去看,迎面撞上的银色别克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手里还紧紧握着方向盘边缘。我慌忙抽开安全带下车,当那个人毁了一半的脸映入我潮湿的视线里时,我的心脏被瞬间抽离了血液,空空地晾在无声无息的黑暗中。

我的堇言,多年不见的堇言,静静地躺在驾驶座上,干涸的鲜血覆盖下安然的表情恍若睡着了一般。嘴角一片片青茬似乎很久没有打理了,双眼也苍老了许多。

那次在KTV里,离生问我,我若碰见他,会怎么样呢?

原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鲜血淋漓。

最终堇言没有被抢救醒来。我用尽一整夜的光阴以无言的方式告别了他。硕大的医院太平间里,我对着堇言安睡的方向默默地回忆。原来在时光和命运的洪流里,我们都轻得像羽毛。他真的离开我了,这一次不是独自坐着火车去远方,这一次,是真的离开,永远的离开我了。

在空气冰冷的看守所里,我见到了离生。似乎有些瘦了,脸颊的轮廓更加鲜明尖锐。我摸不到他的手,只能用听筒和他说话:“离生,真的没有办法了么?你老爹也没有办法?”

他万念俱灰地摇了摇头:“染颜,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我坐在里面,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思考,我想我明白了,从前在校园,现在在公司,我都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主宰一切,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有很多事情,我是无能为力的。”

我隔着防空玻璃望见离生比空气还要冰冷的脸,勇敢而义无反顾地告诉他:“离生,最后我还是不想瞒你,我退学的前一天,我去了火车站找堇言,遭遇了强奸。我发了疯地打你电话,一直没有打通………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夜里哭泣止不住么…………我是真的害怕,那天的画面一闭上眼就会噩梦般地倒带,我甚至可以听到那种布料被撕开的声音………”喉咙被塞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离生布满血丝的双眼把深深如井的目光投在我身上,然后把拳头砸在桌面上,直到皮肤渗出了血。

“离生,那么多年了,你无条件地爱我,给我一切,我很害怕,有一天你厌倦了穷追不舍,会离开我,留我一个人在上海这么冷漠的城市,我好害怕。”

“染颜,我要你知道,我只爱你一个。爱你那么久了,伤害,眼泪,嫉妒,忍受,欢喜,都一路走走停停和你一起抵达了今天,而现在,还暂没法和你在一起。都说爱情里没有天道酬勤,我倒是不相信。我不会放弃爱你,虽然直到今天,我仍然不能温暖你,但不代表明天也不能。你要好好生活,等我继续爱你。”

“我他妈地等你,一辈子我都等你出来!”我居然动了粗口,说完短短一句,已经微微颤抖着身子泪流满面了。

出了看守所已是上海滩华灯初上的美丽时刻。独自站在江风冷冽的黄浦江边,衣服显得单薄。远处灯火流光斑斓、人流汹涌如织的南京路似乎并不快乐。和我一样。

天太冷了,就准备独自回去了。

我忽然颤抖着瘦瘦的身体哭出来了,不再压抑自己了。放眼望去,整个世界只是一座空城,到头来,纵使百转千回,依旧没有一个怀抱可以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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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5 6:3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