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我们村的经典老太——大头家的 |
| 正文 | 都叫她大头家的。我就看她的头。她的头也不怎么大。但也有特点：整个脑袋光光的，只有下边一圈雪白的头发，那一小圈的头发被她拢起来，挽一个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髻。你乍一看还是一个光光的脑门儿。我认为就因为这个别人叫她大头家。 就问娘，娘在忙的时候就吆喝我，谁有功夫跟叨叨这个，滚一边去！可是还是不知道大头家为什么叫大头家。就去问奶奶。奶奶说，她男人外号大头，她就是大头家么。 她男人我从来没见过，就是娘也没见过。听老人聊天，断断续续零敲碎打地我知道关于大头的一些事情。大头早年在我们村唯一的一个富农家抗长工。富农家的男人常年在外面做买卖，大头就不光在东家干活吃饭，后来还睡在了东家炕头上。东家有次突然回家，大头爬窗跑了。东家不动声色，只是把大头落在炕浅里的鞋拿到炕上，女人吓得浑身似筛糠。从此大头跑了，再没回来。 后来解放了，斗地主，我们村就斗富农。大头回来了，斗东家斗得最厉害。有人说，忘恩负义呢，吃着人家的饭，睡了人家的老婆。因为大头最穷，在村里当了官，当官以后大头家的就来了。来的时候大家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叫什么，娘家什么人，原来的婆家是哪里，也不知道她多大年纪。后来一直也不知道。大头结婚没多久，就得暴病死了。就剩下了大头家。 农村人的家有三道门，院门——一般也叫大门，这是进人家的第一道门。如果交情浅，人家就把你让进大门，在院子里聊天。如果你还不走，就在院子里摆下茶壶茶碗，喝茶聊天。第二道门是屋门，是进这个房子的唯一的门。一般说，进了屋门，他就让你推开房门直接上炕了。在炕上，你就跟这家人亲密无间了。 大头家的家没有院子。也不像我们这些家，房挨房户邻着户。她家三面是湾，湾南的一块高地上，孤零零地坐落着她的房子。房子四周杂草灌木丛生，据说还有狐狸出没。我对那个地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一个人不敢近前。一些男孩子经常跑到大头家附近乱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俺有大头……大头家的就出来骂：你们这些鳖蛋私孩子，再吆喝我把你捣到湾里喂鱼去。那群捣蛋鬼就一窝蜂似的跑了。 大头家的经常找奶奶聊天。她们说话挺有意思，都耳朵不好用，就各说各的。奶奶说，你睡得好不？她就说，我吃了，地瓜干和黏粥。奶奶说，就是，今年天就干，有一个月没下雨了。这会人心眼不好，天也跟着变坏了，早些年，哪能一个月不下雨呢。大头家的就说，鱼啊，湾里有鱼。黑夜里扑凌扑凌地，都影得我睡不着觉。睡不着觉的时候，也听着耗子吱吱地叫。这些耗子不知事，他去别人家有吃有喝的，我一个孤老婆子，有什么呢？奶奶就说，油啊，今年棉花收成不好，分的油不多，我都不舍得炒菜了，要吃菜我就用开水烫烫，拌着吃…… 有时娘闲了，也凑过来聊天。就问大家头的：嫂子，你娘家没来人看你？你就感觉她一楞，其实听明白了，然后说，大妹妹，你娘家好，兄弟都心善。心善的人有福气。奶奶就用眼瞪娘，你认为她傻啊，什么实话都问不出来。 后来听娘说，她的闺女或者儿媳吧，年纪很大了，来看过她。有人听她们在家叽叽咕咕，还吵，也哭了。后来她家没亲戚来过。 大头家的是五保户。粮食队里给，一些杂活是一个老光棍给她干，我有时想，那光棍为什么不跟大头家的一起过日子呢？ 后来很长时间，大头家的没找奶奶聊天。再后来，听说大头家的死了，鼻子和耳朵都让老鼠吃了。村里找人把她拉到火葬场烧了，具体埋了还是把骨灰扔了，没人说，我也不打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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