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词典首页

请输入您要查询的文章:

 

标题 南风来时,往事北伐
正文

年轻男子的口哨在红棉树下徘徊,白发的老太太轻捷地翻过马路的隔离栏,商贩们南腔北调的叫卖着自己的生活,长长的火车鸣着汽笛慢下来。分手那天,风和日丽,城市喧嚣,无人关注别离。——题记。

忽略时便也就忽略了,一旦记起,那些沉睡的断章残篇,立马零存整取,组成浩浩荡荡的大军,祭旗讨伐,在灵魂的世界里大开杀戒。

一般习惯把长江以南的地方统称江南,我更喜欢“江南'这一地理范畴的狭义说法:苏浙皖沪,而蕙兰正是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子。她蕴藉了烟雨秦淮的水样柔情,却又不乏北国女性的飒爽与率真。这使得我与她的交流,不致于藩篱了文化的冲突隔阂,又较快的完成了观念的协调统一。

我和蕙兰的相识平淡得如同翻版别人的故事。那时我们都在南方那所大学里读书,我在汉语言文学专业埋头两年,不知世上、更不敢想象校园这方天地里、甚至擦肩而过的某个时刻某段甬道,会有她这样一位女子。

允许爱情发生、发展和蔓延的年龄与环境,月下老人是最易就业的工种。那时的我,落寞而勤奋,没事就往图书馆跑,看书、借书和痴迷文学。这令我无形豁免了别人频繁挂在嘴上的空虚、苦恼,只偶尔体验到漫过心田的少许悒郁。

春末的一个中午,看看时间已近饭点,随手把借好的两本书往腋下一塞,出了图书馆。台阶下围着几个热烈讨论的男女同学,我也还没在意。这样的辩论随时随地,或为浓重的炫耀,或为清浅的求知。我听见一个男生急切地说“你说吴学谦,我不大了解,但汪国真,他算咱校的名人?切!不过写了些顺口溜而已!”一个好听的女声接口说“也不能一味贬斥他,他毕竟为我们的青春记忆刻画了简洁的符号,他在诗歌国度苍白的时机,作了及时的补充和通俗的注脚。”她婉转的嗓音、切题的角度引起了我的兴趣,而且最近我刚好也在思考关于这个诗人的话题。我走近三男两女的人群,接着女子的尾音“打扰了,各位同学!我比较同意这位女生的看法,汪国真的诗今天看来,确有些浅显直白,意象过于坦露,但在特定的时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体现了积极的意义。他的诗,阳光!积极!韵律也很美!对青春阶段迷茫的少男少女,无异于规整的标牌和鲜明的鼓励,所以,我觉得不可以脱离了时代的特征和读者群体的年龄归属,生硬地剥离分析。他还是值得尊重和纪念的!”我对吴学谦,这位前副总理也不太了解,似乎最显著的政绩是参加过印度拉·甘地的葬礼,所以我表达完汪国真的看法后,稍往后退了退,以示谦让,随时准备离去。

导引我参与讨论的那位女生,因为得到了意外的声援,目光重重的落到了我身上。我的眼神出于礼貌顺便迎接了一下。我看见了一张白皙、干净、清秀的脸,一双黑亮的的大眼睛,小巧挺拔的鼻梁,红得自然的两瓣唇。我的心不禁飘忽了一下。那个时代,社会整体和单元个体的浮躁都还是微弱而内敛的,青年对文学的钟爱还是虔敬的、单纯的,所有的响应和争执,表现温和而友好。那位男生真诚地表示了谦虚与调整。有位长着可爱小虎牙的胖胖女生笑嘻嘻地对我说“同学,我们常在这聚侃瞎说,你没事也常来啊?”我愉快的接受了邀约。午餐时间已到,大家寥寥数语,各自走开。我和那位女同学——汪国真的义务辩护律师,巧合的有一段共同路程。为了消除尴尬,我们不可能坚守沉默。她问“借的什么书啊?”“就这两本!”我扬扬手让她看清。“咦!你也喜欢蒙田的书啊?”“是啊,一直!”她从我手里拿起其中的那本,边走路边快速的翻阅浏览。我警惕地发现等待她下一脚的地面有截阴险的香蕉皮,我紧急避险地喊了声“注意”提醒她,又下意识地轻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的意气风发,瞬间被天性的娇柔替代,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声说“谢谢。”我说“你拿去看吧,看完了就在刚才说话的地方还我就行!我常去图书馆的。”“好啊,谢谢!”她开心的笑容里浮动了直白的谢忱和隐约的意味。我感觉空气里微微燥热的压力,幸好,我们到了各奔东西的路口,依恋和解脱的搅扰下,我们貌似轻松的挥手道别。

她长发飘飘的窈窕背影,优美的侵略了我的夜晚。这令我入睡的前奏,比以往漫长了很多,我对自己的白天的表现喜忧参半,开始的群体参与恰到好处,后来的单独相处畏手畏脚。我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呢?真是忒差劲了!我在懵懂中鞭辟入里地鄙视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毕,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去图书馆。坦白的说,是想去图书馆前拿回自己的书——这交待还不够彻底,其实就是想见她。这与以往课堂学习课外阅读井然有序的安排有些反常了。上午还有课,脚步第一次在去课堂的路上紊乱;随后,在自己喜欢的课堂上第一次心猿意马;进一步,餐勺举在嘴边呆呆发愣,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人怅然若失。

人在有所考虑有所计划有所企图时,才会理解“阴差阳错”四字的涵义。那天下午没课,我得到了鼓舞,但很快天降骤雨,我被天上泼下的水,打击在心情灰暗的宿舍里。“心远地自偏”的一贯擅长失效了,拿起书,脑袋一片朦胧;不拿本书在手里又适应不了过度恍惚。拿起来、再放下,合上、又打开。望着雨线如帘的窗外世界,青草、潮湿的建筑、孤单的小径,我忍不住骂了句“他妈的,寂寞这东西,还真不好受!”

黄昏的时候,雨稀疏下来。我鲜有地叫了同宿舍要好的孟宜君去校外小饭店喝啤酒。他看见我一个劲地喝酒,关切地问“怎么了?家里有事,还是有心事啊?”心里追着他的话问了自己一遍,确实什么事也没有。“真没事!就是想喝点酒了!”我又朝他高高地举起了酒杯。担心夜里会失眠,临上床前,我一个人在操场上疯跑了很多圈,直到精疲力竭、汗流浃背。回到宿舍楼,抓了脸盆,去洗手间冲了个凉水澡,一夜睡得老实。从此,这法子成为我治疗失眠的沿用偏方。

先要确认并打消不是一厢情愿的狐疑,然后才可以秉承勇往直前的鼓励,是任何人都要遇到、而且不断遇到的课题。

我的苦闷被粉碎得立竿见影,简单到叫我自己有些失落、有些质疑。解铃系铃,果然不虚。一周后的上午,图书馆门前,她还了我的书,书里夹了张简短而极具救赎的字条“欣赏你,愿意和你交往。新闻专业*级*班蕙兰留字。”“蕙兰?‘竟岁无人采,含薰只自知’吗?”我的忐忑、她的直白,令我怀疑不是白日梦,就是打赌蹭饭、愚人节应景的小把戏,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的小人之心,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爱情来得如此突兀,甜蜜,心醉,美好,迅捷却又天经地义。

相似的,除了极其偶然的重合,多半是摩擦与对决,所以它往往短促;互补的,扬长避短、补缺拾遗,却可以相互扶持,延续绵长。这是颠扑不破的定律,我的优柔寡断撞上蕙兰的单刀直入,就是有力的成功例证。

刚开始相恋那会儿,带着疑虑和羞涩,担心好景不长,为了避免失败的尴尬,我处心积虑地把约会地点安排在校外街角公园。蕙兰满不在乎的许可了我曲折的小心思。感谢五百年的蒙田,给了我们认识和持续的话题。我们也谈加西亚·马尔克斯;谈古希腊哲学和儒墨道法的思想,谈尼采,但更多的,还是法国波尔多人蒙田,我们诧异于他在功利纷扰间的冷静而随意,怎么就能够做到了?我故意问蕙兰,“尼采说,‘你要到女人那里去吗,那么别忘了带上你的鞭子!’你会因此否认一个哲学家吗?”颖悟的女子狡黠一笑“丝毫不变,始终如一。他那是在提醒男人,随身带去接受女人惩罚的工具!”

那时的我吸很少的烟,喝啤酒。她则一杯红酒,轻啜慢品,幽深,安静而秀逸。有时候,很少的偶然,她会果断地向我索一支烟,然后学着我的样子,深吸,幽幽地吐字“我喜欢你的博学与淡泊,你的落寞和脆弱之后的坚持,叫人心疼!”

从此,静谧的图书馆里,添了馨香的温存;从此,这个四季层次不清的城市,氤氲了我跌宕起落的情事;也从此,令我对关于爱情的经典记述、道听途说,曾经的向往及恐惧之后,品享了独到的滋味。

有次,我在路边等了她很久很久,我对姗姗来迟的她抱怨“我数了56辆车才看见你,56辆?”她粉面含春地致歉“我那位室友‘来好事了’,难受得离不了我的照顾,一直等到她男友来了,才可以脱身!”见我一脸不依不饶,又善解人意地接着许诺“我见不到你时,一定数一辆火车,一定数一辆长长的火车!”“呵呵,眼花了不怨我!”那刻暮色四合,城市疲惫的微睨着醉眼,我们接吻了,浅浅的、干干的,轻轻一印,擦过彼此的唇。美妙、甜蜜、绵远,我一夜不眠,回味无尽。

我问她“你知道咱俩为啥那么好吗?”“为啥?”“因为咱们都有姬姓周文化的基因呀。”“有道理,‘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不过,我们吴越之地,后来更多的注入了海洋文明?”“‘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吴国还从海上威胁过齐国,这表明了我们齐文化也并未拒绝对海洋文化的涵容交流!”“嘻嘻,说不过你。你为了套近乎,拿几千年历史垫背啊?平凡俩人,倒成了黄河文明和长江文明的对撞?”“不敢,事实如此嘛!”我点了支烟,问“对了,你家离唐伯虎家多远?”“不远,也就十几公里吧。对于唐寅其人,我怀的更多的是悲悯,他生前孤苦,交往者多是僧妓,生前凄凉、死后殊荣的遭遇与文森特·梵高相似,你对此什么看法?”“一个人彻底失去了竞争力,比如死亡,所有的人,包括敌人和不相干的人都会转而支持,因为他已经威胁和争占不到任何人的利益!”“是啊,是这样!”因为年轻,因为简单,也因为过度囿于形式上的浮华,我对她家庭地址区县以内更精确的部分,竟忽略而过。年少的往事啊,惨不忍睹!

仲夏时节,我们牵手去参观大元帅府。走马观花,匆匆掠过。走出院门时,天空恶作剧的洒下一场雨,而且一副持久战的阵势,丝毫没有过眼云烟的脆弱。夜色伴了雨意,浓密的散布。看来,我们要考虑当夜的归宿了。我们在附近的宾馆要了一间房,似乎不是为省钱,是考验?是吸引?我说不清,总之是蕙兰的主意。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和老天一定不知道,那刻,我心里充满了多少紧张和惊喜。我们终于同居一室、共卧一榻。

蕙兰洗漱完毕,看着枕边的我,忽然脸色愧疚的说“你不会看不起我吧?”以为她顾忌在我面前的随意,就赶紧回答“怎么会?什么时代了?再说咱俩的感情···”“那个人,我的初夜,他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有些雾一样的东西漫进我的脑海,但我很快地廓清了它们,说服了自己。我在心里说“我来不及参与的生活,无权指摘!此后灵魂的融合,是实质的贞洁!”我紧紧地抱住蕙兰,她抖了一下,努力平静下来,信赖地偎进我的臂弯里。我在意吗?似乎没有太重的阴影;我不在意吗?又有些郁郁,挥之不去。那时,最终,我唯一的答案是爱她如命。

秋天的清凉没有十分惊扰南国的风情,越秀公园的草木依然葳蕤,游人在金黄的菊丛与碧绿的湖水间留恋。夕阳宛如贵妇的晚礼服,华贵而绚丽,珠江的黄昏是杯潋滟的醇酒,叫人舍不得贪饮,又不得不沉醉。情感的脉络越过霓虹华彩的富丽,真挚的传递、互感。蕙兰仰脸看了看我,她的容颜在迷离夜色里艳得惊心动魄。我们没有说话,也许我们知道,每一个瞬间,就是永恒。我们相约有机会一起游览南京的中山陵、成都的武侯祠,一起去北方看雪。

回到校园的当晚,发生了件不愉快的事。忘了交待,我一直是有个老乡在本校的,和我同龄比我低一级入校的卢姗姗,漂亮而活泼。名符其实的老乡,我们的家,相距不过十几公里。因为跨省离家的遥远,亲情尤为浓郁。不知是我给了她某种错觉,还是地域的阻隔造成了孤独的迫切应和。她坚持把我和她的关系确定为爱情,我开始是躲避,用一成不变的态度,无声地宣告一种现实,希望她在静水深流间了然退却。可这个姑娘真是有股犟劲,她煞有介事的判定,我们终于是要回到北方去,她才是我最终的理智选择。彼此的耐心逐渐毁坏,那时我和蕙兰的爱情正在如火如荼中,蕙兰信心十足,所以大度的叫我自主随意。她不争也争的计较,彰显了欲擒故纵的策略。我表现得极不耐烦,姗姗恼怒我的执迷不悟、救苍生于水火般的纠缠。当面锣对面鼓的争执了几次,各抒己见、各不相让,导致形成了不亲则仇的局面、暑假期间,我们打破结伴来去的常规,各走各路。后来她提出了一个非常荒诞的条件,作为纪念和决绝,我吻她一次做为爱情或者仇恨的终结。结束她的纠缠、代价以我的毫发无伤,干净麻利的解决没什么不好——我衡量评估后,答应了。当然,必须瞒着蕙兰。

这件事本来就这样喧闹一时又淡淡如水的过去了,姗姗待我重新恢复了老乡和师兄之谊的亲切和尊重,偏她的率真性子,口无遮拦。最近在学生会的活动中,与蕙兰室友“虎牙小胖妹”交从过密,说到了我,“是个好人,懂得怜香惜玉,‘吻别’···”我和蕙兰一返校,善良的室友就呲着可爱的小虎牙,作为真挚友情的交换,绘声绘色给蕙兰。蕙兰一脸冷峻的找了我,我不解释,没什么可解释。我们保持距离,一声不响地走了很长的路,最后她说“其实这事真没啥,我就是不愿意看到你处理问题,不断压低底线的妥协方式。”我无声的点点头,不言而谕地坦白了自己的错误。在待人接物方面,蕙兰真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学识上博闻强识,能力上见贤思齐,她是那种存在感极强的人,她不说话,也没人会忽略她,一开口,语惊四座。我有理由相信,给她一个唐高宗,她马上就是个“天下光宅,海内雍熙”的武媚娘。她的才华,带给我自惭形秽和引以为豪,双重真切体验。

更出人意料的是,很快,姗姗和蕙兰成了好友。没人时,我揭穿蕙兰“你真够阴险,稳住对手,又免费用上了卧底?”她一脸阴谋得逞的“哈哈”大笑,又敛了色辩解说“哪里啊?我是喜欢北方人的豪爽耿直呀!”

深秋的夜晚毕竟让人感觉几分萧瑟。蕙兰无端的喝醉了,在男生宿舍楼下喊我。我急忙跑下去,她脸色绯红、目光逡巡。我关切的问她“怎么了?”“没事,就是忽然很想你!”“喝那多酒干什么,没事找事啊?”“是啊,叫你看我出洋相啊!”我疼爱地挽住她胳膊“观赏你的表演,付费吗?”“当然!陪我散步是你的代价!”我故作愁苦状“这个嘛?这下我损失可大了!”“去你的!出发!”她轻轻掐了我胳膊一把,我们缓步离开了宿舍楼的杂乱。我们走进了寂静的花园,暮色模糊了所有的影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一段路程,我们没有言语。走着走着,她问我“你伤心或者愁闷时,会做什么?”“我?我会写段文字、看书、听音乐,或者独自沉默的徘徊。你呢?”“我!我会在清寂的夜里,一个人攀上高高的立交桥,叉开双腿,看着脚下车流穿梭,仿佛和整个世界做爱!忘记世上一切忧伤!”她盯着我脸、盯住我眼,说“你的眼神好陌生!”我说“那是因为我眼睛照见了一个陌生的你!”“你觉得我淫荡吗?”“不!”我实话实说“我感觉你很悲壮!很强大!”她一把抱住我,说出了相识六个月来第一个“我爱你!”然后又为自己的宣言做了强调和诠释:“只有你最懂我!懂得完整彻底。”我没有说什么,我被她营造的氛围和流露的柔情感动得哽咽无语。心里眼里温情澎湃,所思所见灿如烟花。巨大的幸福流光溢彩让我眩晕,环拥我们,最后笼满了浩瀚城市的夜空。

更大的幸福尾追寒假的来临,猝不及防地亲吻了我。蕙兰和卢姗姗,嘻嘻哈哈地在校外的小饭馆约见我。女子们叽叽喳喳吵闹了一番,作为代言人的姗姗才不无神秘地宣布“蕙兰今年寒假先不回家,要到咱们那边去玩!”我咧着嘴看着两个分别被我吻过的女孩,一言不发的开心。姗姗去了洗手间后,蕙兰使劲在我腿上掐了一把,“我看你们山东人,就是有热衷‘齐人之福’的传统是不?!”

那年北方的雪凶猛地给足了蕙兰面子。隔三差五,纷纷扬扬,清爽飘逸,银装素裹,冰雕玉砌,差不多每一天,蕙兰都要支付无数的惊叹和赞美。来自南国的娇媚女子,骨子里的凛冽与北方寒冷的冰清玉洁,因为一段情缘的催化媒介,不期而遇,惺惺相惜。

她坚持不肯去我家,自称“时机不成熟,名不正,言不顺”,这让我费劲口舌而无计可施。口沫横飞的无意间,我隐隐体会到她的冷静、远见和共同的无奈凄迷。她借住在卢姗姗家,这让我乐此不疲地每天骑自行车,享受往返数十公里的奔波劳苦,而姗姗则得意洋洋的挖苦“老哥,怎么样?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重色轻友吧?”

姗姗所住小区的南面一百多米处,有爿美丽的公园。夏季草木繁茂、花香沁人、湖水凝碧、红荷戏鱼;而今天寒地冻,冰雪覆盖,湖面便像一面巨大的水晶,光滑而凝重,有大着胆子的男孩在上面追逐溜滑,偶尔摔个趔趄,招来了同伴的大声嬉笑。圆嘟嘟的假山像个粉嫩的大银球,刺骨的北风无限眷恋的一遍遍拂过。高大的乔木枝条围裹了素洁的白衣,密实的灌木丛隐没在皑皑之下,树树银花,处处琼瑶。有时候是我们三人,更多的时候,姗姗也还是个懂事的女孩,自顾忙她自己的事,将我和蕙兰闪在安静的世界里。寒冷和雪花,让这个泰沂山脉向北延伸的丘陵过渡带城市洁净而雅致,这潜移默化地助燃了客人的满足、主人的骄傲和双方的融洽。黄昏的时候,雪再次铺天盖地茂密起来,蕙兰坐在小山之巅的凉亭里不肯回家。她不断地伸手掬一抔雪花凑近鼻下细嗅,很贪婪很专注很神往的样子,仿佛这世界就只有这最后一个冬天、就只有这最后一次落雪。她忽然说“你走在雪地上的声音很好听嗳,簌簌的,像是一种很美丽的时间缓缓地流走。”我说“回去吧?你冷吗?”鼻尖红红的她,公主般莞尔一笑“不冷,看看你、想想你在,就觉得很温暖。”

“神经啊!再浪漫也得吃饭哦?几点了,还在那卿卿我我?”鲜红羽绒服的姗姗,从黑白交错的迷蒙夜色里杀出来,远远的呐喊。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以及姗姗的两位高中同学,一块吃的火锅。窗外白雪纷扬,桌前热气弥漫,那是种酒精过敏的人都要抿上两口的氛围。轻狂造势,目中无人,异性相对又助长了气氛的高涨,我们都喝了差不多各自上限的酒。我要结账时,卢姗姗把我挡在一旁“得了吧,今天我是请蕙兰和我同学,你是作陪!”我要面子的固执,她把我推到门口“你有钱?那等我结婚时多随份子!看你那股磨蹭劲,估计婚在我后面!”喝了酒的蕙兰,满面激情的红晕,看着我和姗姗真真假假地拉扯又斗嘴,先是呵呵乱笑,又忽然轻轻一叹。不知谁提议,去公园打雪仗,我们疯疯癫癫的争前恐后冲进寂静的园子。雪球、惊呼、奔跑和追逐躲避,男孩们的勇猛和放肆的歌喉,女子们的轻盈和清脆的笑声,都是必不可少的主题内容。

到不致于轻贱为乐极生悲,插曲总在忘乎所以的现实中产生。活动中最小心翼翼到拘谨的蕙兰反而摔了一跤,灵巧的卢姗姗都已匍匐了三次,其他男生更是摸爬滚打不计其数,谁也没在意。可蕙兰就真的伤了,轻轻地一磕,准确地命中了埋伏在雪地中的一块尖石,一个卑鄙地隐藏了多年不远千里终于伏击作案既遂的棱角。陡然的事故,具备迅疾消酒解醉的效用。我赶紧背上她小跑到路边,好不容易打住一台出租,姗姗快言快语地遣散了两个高中同学,剩下两个临时护工、一个伤病员心急火燎地赶赴医院。幸好,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消毒、敷药、包扎伤口,又拿了消炎药,不必住院。回姗姗家的路上,夜阑时分,车辆稀少,有几辆经过的出租车也是有客的。住住停停,几公里的路,我背负恋人,在彷徨中行进。中间见我筋疲力竭,姗姗自告奋勇地江湖救急,摇摇晃晃,背不两步,脚踏实地和悬空伏背的两个女子,差点一块摔倒。我赶紧换班,讥讽姗姗也自我邀功“一个病号就够我受的了,咱别再两败俱伤?关键时候,还得是男人!”姗姗伶牙俐齿,嘴不饶人“那是啊!我又不是猪八戒!”背上的蕙兰呵呵的笑了“这趟没白来,留了个永久的记忆!”又附在我耳边,小声地啜泣“你对我真好!累坏你了吧?”情人不经意的泪、只言片语的感激和右膝上的伤痕,是高效强劲的输血打气,使我斗志昂扬,完成了漫长、艰难、伟大的征程。

我的心思飘渺和时间的不规律,逃不过爱我的母亲的犀利。她内调外查,旁敲侧击,掌控了来龙去脉,又借助蕙兰受伤的时机探视,名正言顺的去了姗姗家察言观色。她细致入微的置办了两份礼物:一份蕙兰、一份姗姗。我世俗的认为,这是左右逢源、旱涝得收的首鼠两端。心里不快,又不得不钦佩合情合理。母亲一见卧床休养的蕙兰的样子,就欢喜的紧,目光早忽略了姗姗的茶水和礼仪。迂回辗转,她梗概了蕙兰的基本情况。她走后,蕙兰说“你母亲的雄才大略,传到你身上打了不少折扣。”回到家,母亲很长时间的看着我,一言不发,然后按着自己不舒服的颈椎摇了摇,她在脑袋晃动中夹了很慢的声音说“同学,同学,挺好!”

年轻蓬勃的生命力,姗姗及家人的悉心照料,我每天的鸡汤、排骨,蕙兰的轻伤一周左右就痊愈了。我们一块儿去看了管仲墓,少海遗址和青云寺的青山绿水及袅袅钟磬···休养期间,蕙兰读了很多书,也一定思考了很多事,所以游历其间,不再耽情风景,总甩不开淡淡伤楚的依附。临近春节前一周,遵循她的要求,我托亲戚给她买了回家的车票,又给她顺便带了些丝绸和陶瓷作为特产礼物。蕙兰回家了,我们在思念中,各自过年。那时候,没有电话可用,没有信件往复,爱情的唯一载体,是心灵,和另一颗心灵。短短的不见,我们不得不感慨中国的幅员辽阔,南北迢迢,恍如隔世。

元宵节后,蕙兰、我和珊珊从兵分两路到合兵一处,我们先后返校。

数月后,我和蕙兰就要各自离校,参加工作见习,然后毕业。换句话说,我们的爱情迫近了终点。

我们都是彼此父母唯一的生命传承,她经商的父母已经开始在深圳发展,并态势良好,而且为蕙兰提前做好了坚实的疏通和铺垫。我也曾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她“要不你好好和他们谈谈,要不我去一趟你家?”她久久不语,语气脆到迎风即碎“没用,你还是和你父母好好谈谈吧!”我的父母在遥远的北方,翘首以待,他们唯一骨肉的学成归来,他们从不强制约束我。他们用专制了中国几千年的孝道做杀手锏,顺者为孝、父母在不远游。

我们大约都是理性的人,或者在某个环节上理性成分不由自主地占据上风。

我们波澜不惊地看待离别。也许,年轻的时候,人们善于心存侥幸地假设自己的另有造化、更加幸福。人们都会趾高气扬地利用和估价自己的善忘、复原和再生。

我们想着,回避着,惊悚着,麻木着,又似乎期盼着,但它还是不紧不慢、一成不变的到来了。那些日子,天气审时度势地配合着我的心情,持久阴霾,时常淫雨。我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蕙兰还要再有两天也才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我们一块吃了顿饭,我们不谋而合地、惊人一致地把卢姗姗做为必邀嘉宾。我们试图用一份简单和乐观,屏蔽一些情绪,或者各有所寄?

夜色下的酒店有些萧条,有些伤感。蕙兰笑着谴责“是你先走的,是你抛弃了我,你得多罚一杯酒!”天性豁达、快意江湖的姗姗一反常态,第一次把眼泪流给我们看,她不断地喝酒,不断地絮叨“真是!我觉得你俩真的蛮合适的!”“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我们请来去痛镇静的良药,适得其反,蜕变成落井下石的砒霜。

我和蕙兰在阒寂无人的花园里坐了很久。我把最后的迂腐演绎得淋漓尽致,“既然‘君向潇湘我向秦’就没有必要‘主人下马客在船’了。”“是啊!”她用夸张到轻快的平静回答,“都是过客,没有必要谁送谁。”我点了支烟,慢慢吸着,慢慢眷顾层层暗淡的数年容身的城市和校园。她指着她买的一大兜放在身边的水果,极力掩抑也藏不住单薄颤抖地说了句“这些水果,你明天带在车上吃!”她猛地夺过我手里的烟,吸了两口,咳嗽着扔到地上,她死命地抱住我大哭“我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人了!再也没有了···”我抚着她的背,她如瀑似缎的发丝,逼迫我的掌心局促慌张、无处安放。我说“你那么优秀,一定不难找一个如意郎君!”我心里说“我的爱情、我的青春,都必将在火车铁轮的咔嚓声里,一并魂断南国、客乡丛葬。别了,我爱!”在临别的拥抱中,在南部中国繁华都市的夜色角落里,曾经的点点滴滴、幕幕往事,列队受检。它们威风凛凛、鼓角争鸣。我一时疼不能语。

次日上午,天气出奇的好,我坐上了回家的列车。

透过车窗,年轻男子的口哨在红棉树下徘徊,白发的老太太轻捷地翻过马路的隔离栏,商贩们南腔北调的叫卖着自己的生活,长长的火车鸣着汽笛慢下来。分手那天,风和日丽,城市喧嚣,无人关注别离。

城市,原本就是人口、商品、欲望和悲喜的集散地。

车就要开了,来送我的几位男同学告辞离去。我们豪情万丈的拥别,活脱脱一幅好男儿志在四方的壮举。列车缓缓启动,终于,我在熙攘的人群中发现了蕙兰的身影,她狡猾的把自己藏得深深的。瞄不准我的位置,她躲在万头攒动里,向着整列火车挥别。

言出必行的她,坚贞的兑现了自己“我见不到你时,一定数一辆火车,一定数一辆长长的火车!”她信守诺言,不过那是一列远去的火车,一列载满了万念皆灰的决绝的火车。

车厢里,有人大声争吵和吐痰,有人偷偷释放了一支低劣的香烟。我失去了最后看这个城市一眼的机会和能力,我怕周围的人嘲笑,我装作瞌睡,趴在自己胳膊上,眼泪扑扑啦啦,落在腿上和那袋水果上。

我们也曾共居斗室,夜眠一榻,但是和衣而卧,相安无事。是因为虚伪,怯懦,犹豫,尊重或者疲劳的侵袭、睡眠的转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我们合力构建了一幅完整,而奉献了一帧纯净。我们不因寂寞而识,因为欣赏疼惜,灵魂的交会,因了不假思索而完彻圆融。我们在青春没落的雨巷里共执一伞,在世风玷染前的最后一弦,铮琮和鸣。

一年后的下午,我在将要下班的办公室,意外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端传来一首歌,那是根据英国民谣“ScarboroughFair”改编的汉语歌曲。我以前听过很多种填词的版本。我不敢发声,我知道那头是谁。我感觉任何谨慎的问询,都会惊扰她戛然而止。我祈望歌曲尾声里会有一缕叹息,一丝呼唤。都没有,歌曲结束了,通话同步停止。那时候来电显示还是新生事物,单位里只有一号人物的办公室配备那样一台话机,一个小小的显示器模样的塑料方块黏在座机上方,耀武扬威。我想写封信给她,却发现,除了唐伯虎,没有更详细的投寄地址。后来调到了新的单位,仍经常拨打原办公室电话,迂回闪烁地问人家“有没有我的电话,有没有歌声···”直到某一天对方的语气里掩饰不住厌烦,我不得不,心灰意懒的终止了自己的骚扰。

再两年后,卢姗姗结婚。她的丈夫是本地很有名气的心理学家。新郎新娘给宾朋敬酒时,我望着新娘如花似玉的美妍,赞不绝口“姗姗,你今天真可谓倾城倾国!”她白了我一眼“当初主动送货上门你不要,现在后悔了不是?”我扭头关注新郎“当老公的要注意了!看好家啊。”不失幽默的男人佯装端详、沉思,郑重宣布“根据我多年的阅人经验,你们啊,不过‘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一桌人哄堂大笑着满饮了杯中酒。

这个丈夫真是太粗心大意了,我和姗姗还真的暗度陈仓偷约去了一次歌厅。不过,不明就里的她开口就是那首叫我掉头回家的歌“当我轻轻地离开了你,让我回到我北方去,当北方已是漫天大雪,我会怀念遥远的你···”

最近读报,看见蕙兰的文章。她已经是国内知名的时政评论界的新闻人,这合乎我的判断和祝愿。

她会给她的那个人,讲膝上伤疤的故事吗?他们是否去北方、去更北的北方看过更美丽的雪?那年之后,我见过的雪,再也没有那般壮丽丰盈!一起看雪的小亭,新近重又粉饰,画龙点睛地嵌在山巅。风景依然,人不见当年。

事隔多年,已经不再需要,不再可以有泪了。惟有经年的沉郁,自腹部,胸臆,咽喉,口腔,唇齿,缓缓逸出,徐徐蔓延。

阔别多年再重逢的顾曼桢,告诉沈世钧一句“回不去了!”让无数人《半生缘》前,唏嘘潸然?更早的时候,古希腊的先哲就告诫我们“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多年后,我们的爱仍然和爱情相关,但和我们无关,我们之间也已素不相干。

随便看

 

四季谷提供散文、诗歌、杂文、随笔、日记、小小说等优秀文学作品,并提供汉语、英语等词典在线查询,是专业的文学及文字学习免费平台。

 

Copyright © 2000-2024 sijigu.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更新时间:2025/4/4 16:3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