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上帝请开窗之一《噩耗如梦》 |
| 正文 | 上帝，请开窗 一、噩耗如梦 接到儿子去世噩耗，我在800里外的沈阳。 那是2008年12月9日早晨不到8点。 淑贤在厨房做饭，她用勺子不紧不慢搅动锅里的酸菜排骨。袅袅升腾的雾气，散发诱人的香味。她瞅着窗外，问句秀芳快来了吧？ 淑贤独身，我每次来沈都在她家小住。还有省艺术馆的王秀芳，说好今天体检完赶过来送我，我们就起得迟些等她来吃饭。 我和淑贤东拉西扯地闲聊着，想起手机还关着就转身进屋。手机刚一打开，短信提示音乐像开了闸的渠水，稀里哗啦响起没完。我若无其事查看，全是丈夫打来的，一共有十几个，最早是清晨四点多钟。我心“咯噔”一下。记得当时我说，我妈可能不好。我说的“不好”，实际是指去世。我万没料到，万万没料到，会是我风华正茂的儿子！ 丈夫说：你快回来吧，XX（儿子）去世了！ 丈夫在电话里就说了这十个字。 不，丈夫不是用电话说了十个字，而是用电话向我射来十发炮弹。每一发都不偏不倚，重重地炸向我的身心，一下子把我炸蒙了，炸垮了，炸作碎片，炸成烂泥。我五十多年的所有记忆，只剩下儿子笑呵呵朝我摆手；我半个多世纪的语言积累，被简化成三个字：不、可、能！ 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是我人生一个多么大的关口，是我晚年一个什么样的劲敌，更不会想到，我将用余生所有的力量、勇气、智慧来同这个劲敌展开搏斗，直至到死。 不知淑贤慌忙中把我塞进出租车时我是碎片还是烂泥。从沈阳到大连，坐火车四个小时，而我却乘高于火车30倍价钱的出租车，为的仅是提前一个小时到家吗？急着到家就为了印证噩耗的真伪吗？是真的又是要清楚时间地点和原因吗？这一切的一切还有任何意义吗？ 出租车风驰电掣，里边的我死去活来。就一个感觉：身心俱焚！“身心俱焚”这个词，以前不知被我在作品中瞎用滥用过多少次，但这次准确无误地用到我身上了。儿子一次一次地约我，我一次一次地回绝，再有几个小时就可见面，却阴阳两隔。这可能吗？这怎么可能？我的身心，我的情感，被烈焰烧成粉末，几欲让这粉末洒向高速公路，我受不了，实在受不了啊！可是司机用那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紧紧地把守车门。 我转过念来，想可能是车祸，孩子只是被撞昏，现在已经苏醒过来。我甚至想象医院太平间里乱哄哄的场景。这时心里有一点点缝隙，睁开迷蒙的双眼，但见前方的柏油马路万花筒似地，在放大中缩小，又在缩小中放大。路旁的树木一排排倒下，出租车似飞了起来。 我倏地意识到，丈夫一向头脑清醒遇事冷静，绝不会乱说没有依据的话，尤其是这句任何一个父亲打死都不愿说不能说的话。一想到笑呵呵的儿子就要化成一缕青烟，永远消失在人间，我不由“啊！啊！”又开始一声接一声尖叫。 这一定是做梦，一个噩梦罢了。我心脏不大好，时常做噩梦，做父母去世，做兄弟断魂，离开的多是自己的至亲至爱。梦境逼真，往往哭着醒来，方知是梦。这一回一定也是梦，因为儿子是我的生命，是我生活的全部，所以这梦显得更惊恐、更冗长。 我会醒来的，我就快醒来了！我对自己大声喊：快醒！快醒！快醒！ 车一直开到大连同泰街家门口。 梦，终是没有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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