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怀念山老鼠 |
正文 |
山老鼠是我所见过的鼠辈家族中最为健硕的一支,体形一般有普通家鼠的两倍大。 山老鼠全身皮毛呈棕黑色,油光水滑,全然不是家鼠那副毛色干黄、邋遢猥琐的样子。它静卧草丛时,警惕地瞪着一双狡黠的眼睛,腮边两排长长的胡须节奏极快地前后摆动,身体其余部分则纹丝不动,使你根本感知不出它的存在。而一旦动起来,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倏地一闪,只在你眼前划过一道光影便逃遁了。然而,石山易移,本性难改,老鼠毕竟就是老鼠,鬼鬼祟祟,昼伏夜出的鼠性是总也改不掉的。是故,平日里极难看到山老鼠的影子。 秋天一来,山老鼠的活动极为频繁,大白天常常同我们撞个照面,彼此来脚急刹,待我们反应过来想寻块石头吓吓它时,它紧急掉头一溜烟无影无踪了。生存的本能告诉它,寒冬马上就到,务必赶紧在秋日里把过冬的口粮储藏好。作为过冬的储备物资,那些易腐的水果是不行的,只能饱一时的口福。惟有尖栗、板栗、铁桃之类的坚果才是最佳选择。而这些东西,同样是我们孜孜以求的美味。各自为了填饱一张肚皮,就打响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夺战。而动物的天性有时比人更精明,往往是等我们满以为发现一块新大陆时,走近一看,满地都是山老鼠工作过的印记。愤愤不平中,我们就会展开报复行动,采用釜底抽薪的战略,直捣敌人的老巢。睁大了眼睛在四处搜寻山老鼠安身立命的洞穴。一旦找着了,就可能有事半功倍的意外惊喜。沿着鼠洞用铁锄往前挖,一不留神,惊恐万分的一只山老鼠嗖地一声从洞中蹿出来,箭直穿过你的胯下逃走了。挖到洞底,十有八九就是一大堆现成的坚果,只管拿过袋子一捧一捧地去装好了。当然也有例外,有些经验丰富的山老鼠,它们选择穿山甲或竹根鼠废弃的洞穴来居家,那些四通八达又长又深的地洞,就会使我们一筹莫展劳而无功。 秋冬之交,山里各种野果被人和动物瓜分殆尽。这时候,所有野物都长得膘肥体壮,是捕猎的最佳时机。山径小道上,处处是大大小小的铁夹子和五花八门的套索。白天黑夜里,形形色色的野味不断落入我们设下的圈套。当然,山老鼠也不能幸免,或吱吱哀叫着或四肢冰冷地不断被猎获。 此外,捕获山老鼠还有一种专门的手段——放塌板。制作塌板的材料及方法都十分简单:割一截一米来长的野葛藤,葛藤的中间位置紧紧捆扎一粒外壳坚硬的桐籽。将一端扎紧在一根半米长的木棍中间,另一端则扎紧在一根半米长的树丫的丫口间。然后,找一块重约二三十公斤且一面较为平整的石板,把石板的一端卡住木棍后再扶起另一端,使石板平整的一面朝下与地面形成45度左右的夹角,用树丫作支撑杆,葛藤穿过石板的中央位置承压着整块石板。这样,一个塌板就安放好了。其原理与用蔑筛子罩麻雀有几分类似。山老鼠为了得到这粒桐子,必须沿着葛藤爬上去,再慢慢啃噬捆扎桐籽的葛藤。被咬坏的葛藤一但承受不住石板的重量,便会突然绷断,失去支撑的石板随即塌下,山老鼠便少有逃生的机会了。 记得有一回,我去巡查前一天刚刚安放好的塌板。远远就看到一条露在石板外面手指粗的黑黑的尾巴,我顿时一惊,以为是压住一条大蛇了,战战兢兢,仔细看了又看,半天都不敢拢边。待确定是山老鼠后,马上又十分惊喜。小心翼翼地掀开石板,果然就见一只2尺来长的罕见的大家伙。拿回家一称,哇,足足二斤一两! 把猎获的山老鼠捎回家,从其头部切开道口子,将皮翻开来往下一拉,一整张鼠皮就剥开了,去掉内脏后,用一根细蔑丝把鼠肉串起来挂在火炕上,冬天里就有香脆可口的下饭菜了,而鼠皮就常常被拿来填充满谷壳和糠麸,制作成一只只栩栩如生的标本用于欣赏和玩耍。想来这山老鼠真是冤枉,它小心安分地生活在山林之中,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何罪之有?而我们为饱一时的口福,竟残忍地对其处以剥皮之刑! 家乡的山林子里,零零星星有许多平地突起的大石块,样子千奇百怪。有的呈俯卧状,与地面形成一个夹角,造就一方可以避风遮雨的小天地,我们称之为岩屋。岩屋脚下往往有好些乱石垒起的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石洞,它们是山老鼠时常出没的地方,因而也就是我们放塌板的理想场所。一年四季,岩屋四周总是被我们蹭得溜光溜光的。而今,老百姓的生活好了,孩子们也都贵气了,大人们担心毒蛇蜈蚣伤着孩子,是不轻易让他们进山的。因而,岩屋也一个个都荒废了。山老鼠已然走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诚然,这是一桩好事。 在我们的童年,在那缺衣少食的岁月,山老鼠就这样用生命作代价给予我们以营养和快乐。而我们又何尝有过半点的悲悯和感激。每每怀想起来,内心深处隐隐约约总有一种愧疚与不安,有时我常常反问自己,当初,山老鼠在人类的暗算中不得不失去家园乃至生命时,双眼会不会噙满了泪水?当我们一步步从饥饿和苦难中走过来时,回望过去,是否当在心灵的一隅,真诚地为那些逝去的小生命竖一块慰灵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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