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张君日记 |
| 正文 | 张君日记 张君，今隐其名，漯河市人也，乃余昔日部队之良友，同伍操戈，十载有余，后转业回地方，从此音信渐阙。吾闲暇之时，常存其于念想。忽一日，其到我办公室，言转业后生计事，亦喜亦叹，闲聊之中，忽仰天大笑，露胸敞怀；又忽低头唏嘘，涕泪横流。如此情状，劳我一晌时光。捱到中午，邀其饭店小酌，说到高兴处，一饮而尽；勾起伤心事，停杯投箸。如此反复，几令饭局成为冷场。面对好友如此光景，我心中酸然。想昔日军营之时，其何其豪情满怀，壮志凌云？其纯洁之心，耿直之性，常令我等老乡及战友艳羡三分，自愧弗如。然回来十年，其脾气禀性，已不可复识矣。其走时留下日记数册，言存之已无它用，嘱余把玩文字者，以茶余饭后之消遣也。吾晚上睡前，就枕边读之，发现皆是其在驻马店精神病院休养时所记，言语颇为懵懂混沌，碎絮纷繁，无可著于竹帛之事，亦无有伤大雅之言，皆如梦中呓语，不着边际。读后方知，原来张君转业到地方不久，就企业倒闭，下岗失业，一家三口，衣食无着。张君为生计奔走，最后竟被在驻马店精神病院休养矣。吾翻然而悟这么多年张君音信杳无的原因了。在精神病院休养还能记这么多的日记，我感到好奇，想探出一个究竟来，所以，我仔细地阅品了一遍。 张君之病，是麻木也？是精神也？是无耐也？亦是绝望也？吾不能确之，吾亦无意确之。没有精神病而被休养，亦是休闲的捷径，除此而没有其他更好的好法。张君是被休养了，衣食无忧，所以，对于张君而言，其不也幸耶？因此上，今辑录张君日记中所记幸福之章（因其所记日月颠倒，故省去时日），以飨读者。 1 这是啥地方？驻马店？精神疗养院？好，我正需要疗养，我这一段时间也跑得太累了。不，这三四年来我一直这样的跑着，别说我是人，不，就是一头骡子——骡子的耐性是最好的——在牲畜里面，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就应该在骡子店休养。不对，这是驻马店，不是骡子店，可惜了可惜，中国这么大，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那么多的城市和地名，几千年的文明史，却只有这一个地方叫驻马店，也只有这一个地方给起了个这样的名字。而且这个地方是在河南，这个名字也是河南人起的，以此可以看出，河南人的聪明和智慧。不然的话，历史上的帝王将相为什么都说得中原者得天下呢？也许是我跑得太快的缘故，像一匹千里马，从漯河去北京，再从北京回漯河，一月能跑好多趟，所以，他们把我领到驻马店，以期我能在这马店里好好的疗养。因为马通人性，马是有精神的，所以，他们才让我到这里把我的精神好好给疗养一下。因为中国只有这一个驻马店精神疗养院，所以，他们也只有把我领到这里来疗养，更何况这里离漯河近，也是为了我水土相服，也更便于他们及时掌握我的精神疗养情况。 我很感谢他们，把我当成千里马来疗养，这已经很抬高我的身价了。其实我狗屁也不是。我只是一个流浪者，这要在日本，则是被称为浪人，在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被称为盲流，现在社会进步了，则被称为民工。在日本称浪人，意为侠肝义胆之士，在中国称浪人，意为嫖娼卖淫之人。其实我连一个流浪者也称不上，以前有个四川姓刘的盲流为躲避计划生育来到新疆，生了个儿子，他给儿子起名叫刘川（流蹿），他们所住的村子叫盲流新村（全是从内地来新疆躲计划生育的）。我觉得这个名字比较好，也觉得适合我。我不务正业，上蹿下跳，一会儿在北京，一会儿在漯河，一会儿告这个，一会儿训那个。我是一个不能安享生活的人。可生活又没有给我一个能够安享的地方！ 不对，我不能一个人呆在这里，我得回去，我想家，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一个人在这儿吃喝不愁，她娘俩咋办？我给领导说一下，看能不能让他们也过来，让他们和我一块，住在这个不愁吃喝的地方。给谁说呢？给我们的领导说还是给疗养院的领导说？入乡随俗，端谁的碗归谁管。还是给院里的领导说吧。 2 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安分起来，是从转业回来开始的吗？还是从没有事做时开始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是咋了。我只觉得我的头脑整天昏昏沉沉的，我的眼睛迷迷糊糊的。我整天揪心的很。我在这里也没有清静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象过飞机一样，整天嗡嗡响。我适应了这里的喧闹，但我却不习惯她（他）们的嘻笑。那嘻笑，如鬼哭狼嚎；那嘻笑，阴森可怖；那嘻笑，毛骨悚然；那嘻笑，冰骨寒心；那嘻笑，如坐针毡。然而，在生活里，我却真正缺少的也正是这嘻笑，所以，我才会有这个机会去尽情地享受这人间最揪心的嘻笑…… 3 没有报纸，没有电话，没有信件，更没有妻女的软语和笑颜，在这与世隔绝的精神病院，这内心的孤独和寂寞，令人情何以堪？ 4 那个经常过来照顾我的人给我又捎来了口信，说我的妻女衣食无忧，不用挂念。妻女怎么会衣食无忧呢？我没有过来的时候，还在一直为她们的衣食无着而奔波呢，我怎么一进来她们就吃喝无愁了呢？也许他说的对，正因为我不在她们身边，所以，才会引起个别当事者的同情，从而，对她们给予无限恩赐了。 5 他们天天让我按时服药，说过一段时间病就好了。我没有病，我只是心口闷，心口堵，仿佛有什么东西老是想从嘴里蹦出来，可是，又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也蹦不出来，也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们每天就知道给我吃药，可是，我吃了他们给的药后，反而心口更堵，心里更慌，吃了之后，不但不清醒，反而更糊涂，心里迷迷迷糊糊睡着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可以想，什么也无从想，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无法想…… 6 我看不到他们的笑脸，悟不到他们的温情，他们看着像人的模样，但说的话我却一点也听不懂，是兽语还是鸟鸣？是外星来客，还是冥间幽灵？我突然想到一句成语：“行尸走肉”，仔细一想，也不对，这句成语用在他们身上也不合适，他们不配，既然是行尸走肉，说明就不会危害除其之外的任何人或事物，而他们，却是每天让我吃药，让我身心麻醉，让我无意识，无精神，无灵魂，无斗志。 7 苍天当死，黄天当立。日月明晦，斗转星移。 8 我不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也不知道我过来多久了，我只知道我穿的衣服好长时间没有洗了，袜子也破了，浑身上下奇痒难耐。妻女可好？这如果是在家里，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痒比疼强，衣服破比新强；痒之极也是舒服之极，衣服破之极，也是换新之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天翻地覆慨而慷”是什么意思？是万象更新吗？ 9 天渐渐地热起来了，春天的太阳照在脸上，也照着身旁的这棵小树。呵呵，这好像是哪首歌里的歌词。是春天来了，可我仍感到那冬的寒意。是天冷吗？我只觉得我的心在颤抖，我的身体在颤抖，我的神经在颤抖；不是天冷，是心冷，是灵魂在颤抖。 10 这四围的墙壁和坚硬的地板用柔暖的绒毯包裹着，我在这温馨的环境中生活着，过着柔暖的生活。我渐渐地消蚀了我的勇气和斗志，也渐渐地消蚀了我的躁动和不安。 11 有人物过来看我了，说我面色红润。“面色红润”，这四个字很好，说明了我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但这只能说明是很好，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可能马上出去，也有可能是继续休养的对象。像我这样不安分的人是不可能让我到社会上去闯荡的，我自己意为。我从这句话的口音里又感到前途的渺茫了。 12 妻女过来看我了，满面的红光，精新的衣裳，周身照耀着七彩的光环。虽说如此，可脸上都挂着心酸的泪花。天有点冷，是料峭春寒吗？可我的周遭涌动着的是软着的风儿，眼前晃荡着的是翠绿的柳丝儿，耳旁鸣响着的是嘹亮的莺唱，口中吸进去的是甜甜的花香。“我走过青草地，漫步在小河堤，让阳光拥着我让风儿抱我，远山青又青，蔚蓝的天空，望见了流云，我想起了……。”我想起了什么呢？是女儿的笑靥如花，是妻子的裙袂飘举？是晴空高飞的纸鸢，是行云如水的蓝天？ 13 春夜不能寐，披衣起彷徨。月色深似海，茕立诵华章。华章不如意，泪落滴襟裳。燕子归旧巢，我身在何方？堂堂一匹夫，终日劳梦想。双手勤劳作，锦衣玉食享。寒冬将来日，且得再休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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