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最爱五月桑葚香 |
正文 | 最多早上四五点钟,院后大榆树上的斑鸠叫声就妩媚起来。外面天光大亮了,各种鸟雀次第晨鸣。我其实已经醒了,却不肯睁开眼睛,慵懒的躺在被窝里,只为贪享这场天籁般纯美的音乐会。 隔壁蚕房里父母亲正在忙碌着给蚕宝宝们喂头遍桑叶。突然一股桑叶的清新气味和着淡淡的酸甜冲撞着我的鼻子。一下大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碗黑红发亮的桑葚尖尖的堆在碗里,端放在吃饭的餐桌上。那是早起的父母给我们摘来的最新鲜的桑葚,颗颗饱满晶莹,带着露水的湿润。迫不及待得抓起一颗塞进嘴里,浓浓的汁水立刻溢满我的口腔,甜中带酸,满颊清爽。早起的孩子有葚果子吃,看着还蜷在被窝里贪睡的哥哥和弟弟们,我满足的笑了。 这是存储在我脑海里快四十年的影像了。突然被激活是源于晨练途中偶遇一个卖桑葚的老伯。他蹲在早市的墙角,局促的吸着纸烟。脚下的扁筐里黝黑发亮,掺杂红斑的桑葚一下撞醒了我沉沉的记忆。 我蹲下身,贪婪的盯着那些饱满晶莹,还带着露水的桑葚。“都是最新鲜的,早起摘的。”大伯招徕着我,“你先尝尝甜不甜”他伸手抓了一小把递给我。他手指上沾着酱紫的颜色,指头粗短,一看就是庄稼人那种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手指。我从他手里捡了一颗填在嘴里,一股酸甜猛烈的冲击着我的触觉神经,心不由得颤了几颤。 “保证是最新鲜的,一点农药都没有。”老伯紧盯着我的嘴巴,而又释然的笑起来,露出黄褐色的牙齿,蹙起的皱纹里包含着许多的暖。 出身农村的孩子,对这些与故土相关的食物都有极深的感情。可是这几年城市轮廓膨胀太快,城乡接壤线已经大步后退十几公里。城市里生长钢筋水泥,出产繁华和浮躁。几千年的农桑文化在城里难得一见。所以城里人最稀罕的就是这种时令的农村野味。可见无论多么繁荣的商业文化也离不开土地的滋养。 我真诚地点点头,“很甜,好吃”。看到我的肯定,老伯又开心的笑了。我没有丝毫怀疑老伯的意思,他的笑有着父辈的温暖。 从前家家植桑养蚕,连我们小孩子都懂得,桑叶是不能打一点点农药的,蚕儿最娇贵。父母伺候它们比对我兄弟姊妹上心几倍。农村的孩子基本都上是散养。生产队的农活一季接着一季,生产队长的哨子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闹钟,一到四五点钟就满村喧燥个不停。父母能做到基本填饱我们的肚子,其他的啥也顾不上。好在有大自然的恩赐,坡里野外,一年四季都能找到可以果腹的食物和无限广阔的游乐场地。而五月份的桑葚却是我们的最爱。这种饱满酸甜的浆果,是五月呈献给我们的饕餮盛宴。 父母忙中偷闲采摘的那碗桑葚,哪里够我们哥几个抢食的,一眨眼功夫,碗早见底了。看着满嘴满腮的紫红,我们彼此嘲弄着打闹不停。这点东西哪里够打发我们的馋虫。于是在野外的桑树上,你就能看到小伙伴们窜上跳下与鸟雀们争食琼果仙浆的灵巧的身影。这些逃学的调皮孩子们,已经把老师的嗓子都气冒了烟。在坡地里锄地的大人们赶忙配合着老师对我们大声叱喝,哄赶我们回到学堂去。坐在古寺庙改成的学校里,我们实在提不起多少学习的兴趣。那口悬挂廊檐下的铜钟,晨昏振鸣,我们的心情追逐着钟声悠荡,一会儿快乐期盼,一会儿又烦恼惆怅。 为了这天赐美食,我们宁可逃课,宁可头顶小板凳罚站一小时,又甚至手心里再挨上老师教鞭恼怒的抽打。 其实何止是我们孩子啊,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不也贪嘴吗?五奶奶家的小姑和生产队的秋来哥翻过堰墙去吃葚子,不知怎么回事,小姑的前襟和脖子上都是紫红的印子,桑葚的汁水是很难擦洗掉。五奶奶站在街头骂秋来哥骂了整整三天。我们小孩子闹不明白,吃桑葚还能吃出这么大的故事来。这点笑料足足让生产队喧闹开心了好多天。后来秋来哥就成了我的小姑父。原来桑葚不仅能果腹解馋,还能成就一段姻缘。 我从扁筐里轻轻捧起一些桑葚。大伯忙从包里拿出杆秤给我称重。一看他紧张的样子,就知道他真不是个生意人。他的本意是想指给我看,他给我的秤是高高的,却不小心秤砣顺着过于倾斜的秤杆滑进去,弄得他好一阵紧张,秤盘里的桑葚也险些撒出来。我俩都笑了。我笑他像我父亲一样的笨拙,是个实诚人。大伯是笑着向我解释,“我不是个买卖人。家里没事干,摘点桑葚子来城里换点烟酒钱。” 我和大伯聊起来。他家离城里五十多里地。今年快七十岁了。儿女成了家外出打工,平时不怎么回家。好在他们老两口身子骨壮实,不拖累儿女。自己侍弄着几分地,平时种点粮食种点菜,换点烟酒小钱。知道城里人爱吃个鲜,他和老伴早早的就去坡地里摘桑葚,再坐上一个多小时的早车,来赶城里的早市。 “上个月我还来卖过香椿,自己院墙边种的几棵椿树。城里人稀罕这些东西,没想到刚来不一会儿,几个人就给我抢没了。呵呵……”他开心的笑着有着孩子般得满足。 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农村的情况我了解,能结桑葚的桑树都是很大的老树,而且枝干很脆,像他这么大年纪,为了能摘到几个饱满的桑葚,是要冒着危险爬到树上去,卖力的伸展着身子去采摘。树下的老伴一定会抬着头揪着颤抖的心,迭声不止的叮嘱他要小心。能想见为了爬上粗大虬曲的树干,两个老人还不知道怎么搀挽推拉,拽扯着费出全身的力气。想到这里,我心头发紧,眼睛湿润。看着手里的这些黝黑肥大的桑葚,胸口瞬间闷堵得很。 晨练赶早的人们,都发现了这稀罕物,聚拢来纷纷购买。老伯立刻起乱起来。为了不打扰他的生意,我悄悄的退出人丛站到街边,久久地盯着看了很久。那一刻,我很想念我仍然生活在家乡的老父母。 回到家我在书桌前呆坐了很久。打开一本书,入眼的偏偏正是诗经里的句子“唯桑唯梓,必恭敬止”。古人知礼仪重孝道,因是父母手植的桑树,儿孙辈断不肯随意折伐,深加爱护。当今诸君多有不以未能常在父母膝下承欢而心生愧疚,却会找出恁多理由曲意推搡,不肯诚心行孝,实在羞煞古人。 《孟子》亦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故乡田间屋后,多是桑榆椿槐,数量远比孟子理想的还要多,但是耄耋之年的老父亲们,为了烟酒小钱还要去田间采摘,远徙贩卖,此情此景,让我们做晚辈的情何以堪啊。 上个月父亲来过一个电话,说起家里的香椿芽刚冒出来很嫩,想让乡邻给我捎来些尝鲜。此时我正在外地差旅,于是阻止父亲,不必如此大费周折。不过一把香椿,城里花钱就会买到。现在想想,当时我的拒绝会让电话那端的父母何等的伤心。我虽年过不惑,但在父母眼里还不过是个摘尖尝鲜,淘蹬父母的孩子而已。父母独处乡下,老年寂寞,思念儿女之心无可排解。一个电话,几点土物含藏许多期盼儿女回家的由头啊。 五月的早晨依然凉爽,我却蓦然焦躁起来,屈指算来竟然有几个月未回老家看望父母,深感愧疚不已,即刻回故乡的想法变得异常强烈而急迫。 推开阳台的窗户,目光热切地眺望故乡的方向。耳朵里疏忽传来一阵斑鸠婉转呢喃的叫声,是那只栖身老榆树上的斑鸠吗?你不要抢吃掉我太多的桑葚啊,小心迷醉。“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我不由得吟颂起来。妻子从睡梦中醒来,懵懂中恨恨地瞪了我一眼。都是我太过兴奋的声音,吵到了加了夜班正在补觉的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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