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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四叶重楼连环杀人事件
正文

【事起】

新历元年,皇年少无权,沦为傀儡。左右丞相干戈不下,严苛赋税,民不聊生。尚有一座城池,名唤西凉,经贸发达,富可流油。城中有一风临客栈,来往商贾,锦缎华衣,珍奇异宝。是夜,无星无月,有一苗人死于客栈天字号房内,死状恐怖。衙门当即立案。

【大少】

西凉城,念伊阁,烟花之地。

文人骚客图个风雅,粗蛮俗人觅个温柔;前者悠哉,后者快哉。阁中女子虽没有颠倒众生的能耐,却也是极尽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之能事,才得了亲密友人流连此地。

常人不知,念伊阁老鸨房中有一暗门,直通地下赌坊。坊内侍者,均为相貌姣好的青年才俊,断袖之事蔚然成风。其中最为出众之人,当数玉面公子唐肆白。他不好科举,沉溺算术,又不喜著书立论,竟转而钻研千术,似是凋败于乱世,却又长得一副精巧玲珑的面容,谪仙般不惹凡尘。不知情者,还以为他隐居于世,逍遥山水间。

而与这位似玉一般的公子夜夜相对的,则是整个西凉声名显赫的厉害角色,左丞相的独子,解家大少解北枫。说来也怪,这枫少总是一副纨绔不羁、玩世不恭的模样。不见用功,天文地理治国之道竟能说得一二;二十出头,人面桃花玲珑八面一样不落。屡屡行踪不见,左丞相大人仍放任其自由,似是一切都在秘密的计划之中。西凉首屈一指的风临客栈,便是由解北枫在背后运作。此番出了苗人的命案,竟不见他露面逢迎,原是到了这念伊阁,将玉面公子的展颜一笑视为禁脔珍馐。

夜烛如豆,鬓角发乱,他临窗而立。

女子的娇嗔嬉笑透过窗棂,如墨水氤氲,片刻后归于寂静,不觉中带入了一丝暧昧的气息。床上的男子平稳的鼻息,眼睑微动,眉心一点红痣,似在睡梦中也兼有戏谑讥诮的笑意。唐肆白一刹那有些恍惚,熏香未尽,人已醉去。在他身边堪堪躺下,虽不作依偎状,龙阳之态也一眼可见。

念伊阁,夜夜笙歌,怎的突然阒寂无声?蓦地,几双长靴踏地声孔武有力。门锁忽地被打开,是个小丫鬟。她一脸慌张,喘息道:“公……公子快跑,官差来……来了……”

唐肆白一惊,怕是已来不及。疾然起身,忙不迭把门锁上,神色一厉,不由分说,拆去丫鬟的头饰,散落她秀发三千,也隐有几分姿色。玉面公子阴鸷瞪了她一眼,命她躺卧床上。电光火石间,尚可以假乱真。

她花容失色,上了解家大少的床,又岂能轻易脱身。可若得罪了唐家公子,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下场。身在淤泥浸染处,耳濡目染,狐媚眼波婀娜身姿,浑然天成。待到官差破门而入,她正趴卧在解北枫衣衫半解的胸膛之上,玉指柔而酥地轻抚他好看的眉宇。

而唐肆白正蜷缩床下,噤声聆听。

为首的官差人高马大,很是凶相。他捋了捋乱而打结的胡子,厉声道:“西凉捕快杨大勇,奉命缉拿人犯解北枫。”定睛一看,才知实情,皱紧眉头,尴尬至极。

那女子装得半梦半醒,两指轻掐他人中,作势将唇凑近耳边,嗔怪道:“少爷,你怎么就累得睡着了呢,你睡了谁陪奴家玩啊!”语罢身子瘫软下去,闭眼假寐。

解北枫本就睡浅,美人体香摩挲鼻腔,倏然醒转,却见得这一屋的官差,这莫名的陪侍,便明白是玉面公子的把戏。他略整衣衫瞬间坐起,高声质问那官差无礼的缘由。

杨大勇清了下嗓子,正色道:“解北枫作下风临客栈一案,证据确实,衙门下令捕其归案。”

“大胆!”解家大少声色俱厉,却掩不了眼底的诧异,自家的店,还敢在里头杀人不成?

【探查】

一日前,风临客栈。

天字号房内,血腥弥漫。一苗人大汉躺卧地上,右手被砍断不见,血肉模糊。致命伤却是喉口的利刃,切口细而长,没有丝毫犹豫,干净利落。

那残缺的尸首旁,蹲着一年轻男子,作仵作装扮,眉目清秀,面色沉静,一袭白衣,隐隐渗出皂荚的清香。他身后有一捕快,生得俊朗,剑眉星目,正眯眼打着呵欠,略显痞气。

“死了有三个时辰了,”那仵作道,“大致是亥末子初之时。似乎在那时作案,显得稳妥些。”

那捕快见他蹲了有一炷香,实在困倦,见这小厮又发表自家言论,带着呵欠轻啐一口:“你杀人还专拣光天化日人来人往么?”

许是蹲得累了,仵作起身,掸了掸衣服下摆,明明没有血迹以及灰尘,却已成习惯。“陆承宇,死者为大,你嘻嘻笑笑的,太不庄重。”他表情认真,略略仰视着高他半个头的捕快。

“呦,你蹲在尸体旁边发呆,就盯着两大伤口看了许久,也不检查下是不是有中毒或者淤青之类的痕迹,也谈得上庄重?司徒大仵作?”陆捕快嗤笑道。虽然他自己作风懒散不见升迁,但也轮不上一个新来的小仵作教训他这前辈的态度。

司徒树抬眼看了他下,委实感到俗不可耐,叹气道:“苗人擅用蛊,早已如神农尝百草,经络对世间毒素极其敏感,再奇的毒,也不可能在面相上没有丝毫变化。死者身材魁梧,有淤青伤疤也不足为奇。室内环境如此整洁,想必是一击毙命,又怎么会有打斗的淤青残留?试问,何必在此宽衣解带,多此一举?”

陆承宇哼了一声,便没了声音,旋即向首先发现死者的店小二问话。此刻卯时过半,之前不久,小二怎会贸然进房?只听那瘦弱而世故的小个子笑颜谄媚道出实情。原来是那苗人的吩咐,让他在卯时以前催起。哪知那时门锁已开,推门进去,只一具断臂尸体赫然地上,吓得不轻,连忙击鼓报案。

——起那么早,是急着去见什么人吧。陆捕快心道,转而对死者的人际关系展开了调查。据悉,死者拓跋浪,苗人,常来西凉做皮草生意,圈子不大,却有不错的口碑。虽然长相彪悍,为人倒是谦和圆滑,别说深仇大恨,树敌都几近没有。

正当案情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时,西凉衙门正职捕快中最多经验、却总叹流年不利的杨大勇发现了端倪。那致命的切口很特别,比剑锋要厚,又比一般的刀口要薄,切口横截边缘呈弧线状。亏得无事便研究兵器谱,这在整个西凉,也只有左丞相独子解大少的铁扇才能做到!若用力多几分,将头颅割去,便不会留下如此确凿的证据。

——斩首什么的,做法太江湖,这般贵公子不兴这个的吧。

杨大勇想着想着,觉着自个儿做梦都要笑出声来了。

一日后,解北枫从念伊阁被押至衙门,连夜审判,拒不承认。左丞相将其保释,西凉知府封洛轩得了人情,解大少本人却嗤之以鼻,扬言道:若没有在一月内找到凶手,便认同自己的罪行,服从律法,以正清明,作为交换条件,这期间不准有任何人对他的行踪进行监视。

这一来,本就满城风雨的西凉又被火上浇油。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种种猜测层出不穷。说是制造的噱头,又说是纯粹的复仇;说是阔少的私欲膨胀,又说是蛮夷的政治阴谋。毕竟苗人与朝廷的关系,算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温室里浇灌出的花朵,早晚也要变异。

死者已矣,风临客栈仍是日日爆棚,山珍海味,饕餮依旧。事件却仍在继续,被诅咒了一般接连不断。

【再临】

七日后,西凉城街。

孙筝筝立在胭脂水粉的铺位前停了许久,手指在瓶瓶罐罐之间来回穿梭,犹豫不定。立春早过,她仍然戴着褐色鹿皮手套,白色羊毛围脖,似是将身体停留在了阴冷萧条的严冬。

“就它了。”良久,孙筝筝将一个圆形雕花胭脂盒在手里抛弄了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姑娘好眼力,这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货。”老板的恭维脱口而出,继而眯眼抬眉,略疑惑道,“只是冒昧问下,这气候,姑娘穿得这许多,究竟是……”

孙筝筝在掏碎银的手略微停了一下,淡淡道:“我自北方来,又天生体寒,习惯了多穿些衣物御寒。”语罢,付账离去。

“真是个怪人。”老板喃喃,看这姑娘才二八年华,语气却老道辛辣的很,明明只淡淡一句,却凛凛带着冰冷的刺意。

风临客栈的店小二见孙筝筝走入门中,媚笑表情更甚,低头哈腰,将其引入地字号房。周围食客无一不生疑虑,一为她不合时宜的衣着,二为她不见锋芒的权势。

——究竟是何方神圣?!

之前发生的血案,震颤了所有西凉人的神经。四周看客,不乏自诩天才、踌躇满志之人士,日日死守风临客栈,为的是勘破这个杀人谜团,费尽口舌撬不开小二的嘴,却不肯放手,坚信蛛丝马迹都能使他们一步升天、钱权双收。

更多的死者,同时意味着更多的线索。某种程度上,他们期盼着连环案件的发生,越离奇诡谲,越是勾起他们探案的兴致。

是夜,那个神秘的女子以同样的死状陈尸于地字号房中,左手被铁扇斩去。解北枫再成众矢之的,没有人知道他当时的行踪。念伊阁老鸨也证言,枫少已几日没有光顾。

翌日夜,西凉府班房。

陆捕快沐浴归来,只消围了块白巾略挡寒气。长发顺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水蜿蜒滴下。屋内淡雅的花香,窗外隐约的虫鸣。他本应睡意惺忪的双眸却闪着清冽的冷光——

床上赫然躺着一个身着白色薄衫的莫名男子!

箭步奔袭,那男子毫无动静,似是已经睡熟。再定睛一看,那顽劣的眉眼,不正是那个新来的仵作小厮么!

陆承宇火冒三丈,怒拳砸向司徒树安静的面门……

瞬时,床上那厮鼻血喷涌,双眉蹙起,痛苦难耐地扶床坐起,却执拗着不肯发出一声哼唧示弱。

受害者双手环胸,不发一言,目光已然暴露难平的忿恨。

“这回我可是奉知府之命的。”喘息,司徒用手擦了擦猩红的鼻血,冷冷道,“各捕头也都一致认为,应该有个人来改改陆大捕快这吊儿郎当的作风。”

“你少给我胡言乱语!”陆承宇一把拉住司徒胸前的衣衫,死死盯住对方澄净清澈的眼波,似是受了挑衅一般,“再怎么样你也没有资格和本大爷同住一屋,那帮老不死的,想要快些破案就明说,老子才不需要一个屁都不懂的小仵作来指点江山!”

司徒树抽动嘴角笑了笑,因了未干的鼻血,显得有几分狰狞,“并非全是为了破案。陆承宇,你未免也太耐不住性子,连有人借你床铺一睡的小变故都气成这样,亏封大人还赞你最有前途,西凉城的治安前途未卜啊……”

“老子家里老子想干嘛就干嘛!”话一出口,陆承宇即刻软下性子来,再怎么样,也不能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仵作泄愤,方才一言,更是大有恃强凌弱之嫌,将来的路还长着,能忍则忍。

“哦?那我倒是很好奇,在外随性而为,不显山不露水的陆大捕快,在家里到底想干嘛呢……”司徒树起身,打了个地铺,反客为主道,“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你这厮,给个台阶就走下去,真他奶奶的厚颜无耻。”陆承宇嘀咕一声,强压怒火吹熄了墙角的烛。

半日前,念伊阁密室内。

一木桌,二藤椅,一壶清茗,二玉杯。玉面公子不动声色地沏茶,全然不顾对面老鸨眉间昭显的焦急和疑惑。

“第二个死者是千面妖婆孙筝筝。”他这么说,语气稀松平常,像是说起某幅丹青出自某位名家之手。

七七夫人一下站起,桌子一震,洒了小半杯清茶。唐肆白被烫了手背,微吸一口气,略略嗔怪的眼神。

“你再说一遍。”老鸨故作冷静,却已然失措。

“有必要这么紧张么?”他轻呷一口,只消凉凉淡淡地讽一句,“花魁那每三日微微变换一次的花容月貌,怕也不见得是你七七夫人唯一的敛财手段吧。”

老鸨瞪他一眼,留这么一个精明伶俐的没落公子在身边,是福是祸,还得重新度量一番。“哼,唐公子,你那么清楚事情的始末,十有八九,凶手正是那嚣张跋扈的解家独子吧?”她看似无心地搔着面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震颤开去。

“啊哈,我都差点忘了,人过半百却依旧容光焕发的夫人你啊,没了那妖婆的人皮面具也就没脸活下去了。”他笑,许是和解北枫混得久了,沾染上些许恶趣的癖好,尖锐讥诮。

七七夫人闻言怒不可遏,却又不敢歇斯底里地发作,独独一句“没了解北枫,你也活不下去了”,便愤愤离去。

“真的活不下去么?”玉面公子喃喃,这些日子,不觉中对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男子产生了一种近似同情的感情,想必他也是一样,受够了那些勾心斗角的男人女人,才会找到自己,假借龙阳之名享受片刻的安宁和顺遂。

可是同情,终究不是爱情。他蹙眉,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显出这样的急躁和难抑的冲动,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人言】

可笑的是,当七七夫人正为千面妖婆的死不知所措时,西凉衙门内部,几乎没有人知道死者的真实身份。

司徒树初入现场,便发现尸体有毒。死者全身已经现出黑紫色的斑块,奇怪的是只有面部幸存。再依胭脂铺老板及店家之言,气候如此温和,死者却将自己层层裹起,又言自己体寒,实乃中毒之兆。若不将尸体迅速焚毁,待到尸毒扩散,瘟疫便起,得不偿失。

根据面部无损、畏寒等特征,毒的种类很快确定。此毒名唤“绝冰”,是苗人的一种黑蛊术,不会置人于死地,但当此人死后两个时辰,尸毒便会扩散,波及周围。对于拓跋浪的调查再次开展,却没找到任何可能与那女子相关的线索。

至此,不少坚信解大少不是凶手的人士纷纷倒戈,并推断斩去那苗人右手是为了掩盖他使用黑蛊术的痕迹。解大少起了叛国之心,想借瘟疫之手制造动乱,乘机上位。

当时身在风临客栈的人都感谢上苍让发现时间提早,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劫难,避免了可能随之而来的战争。

但当第三起案件发生的时候,人们开始怀疑解大少的杀人目的,因为死者是他的好友——公子皇甫雅。他被斩断的部分是——右脚。死的场所依旧是风临客栈,这次陈尸地点又顺次转至人字号房。

就算二号死者情况不明,也足以让人联想到四叶重楼的传说了。

大致是三百年前,王朝初建立,西凉就已经是商贾云集之地,贸易通达。有一怪医,自远方来,衣衫褴褛,却出手阔绰。当时最大的客栈免不了那几个金块的俗,不加多问,就让他入住。

是夜,天地人字号房房客以及店小二都死于失血过多,四人左右手脚一人一肢被斩断。只是不知为何,客栈众人都睡死过去。待到翌日,才见那怪医不见,徒有一手书,上粘一片四叶重楼,加以文字说明——碍吾之人,其肌发骨骼,皆可入药。

而后调查,发现那四人都因怪医破旧的装扮而轻视鄙夷,加以讽刺嘲笑。

众所周知,这位总是闲得无聊的解大少热衷于天下各种诡奇传说。甚至有一次兴起逼得说书人开始胡编乱造,囫囵听完,才慢慢要求他说出这些故事的文籍出处,若不说出个所以然,便要以信口雌黄之罪严惩。最终是逼得其将随口之言整理成册,运往府中细细观看。

现今每个说书人都要在门口派人望风,若是见了解大少矫健身影,便收了摊子走人以免累到半死。

……野史的胡诌都切合其口味,更何况这段故事还被写入正史。解北枫对于这种故事的崇拜已经到了只有亲自实践一番才能理解其精髓的恐怖程度么?

看来,西凉人对解大少的厌恶程度又要深一层了。

【推理】

根据四叶重楼的传说,最后一个死者可能是身在风临客栈的任何人。入夜后,陆承宇奉命带人死守风临客栈,若发现凶手踪影,即刻逮捕。

那夜,陆捕快等人在客栈门口中了迷香,悄然睡去。此刻只有少数敢以命相搏,确认凶手身份,并一试其身手的人还留在客栈。只可惜他们也睡得跟死去一般,不见其人。

最后的死者,竟是一个趁乱溜进客栈的流浪儿。他倒在柴房靠窗的柴堆上,左腿被切断。身旁散落着一个掰成两半、还没吃完的包子,以及一张手书——那经典的字句,那专有的笔迹,那片断了茎的四叶重楼。

翌日,便是一月之期。解大少逃得不见踪影,被全国通缉。所有西凉人都在看左丞相怎么圆这个场。哪知后者心一横,放言道:“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毫无才略,狂妄自大,不知从哪里招来这么厉害的仇家。此刻不死,他日也定成路汝风要挟我的把柄。现在死,好歹不会误我大事。”

铁面无情解南杨,笑面怀柔路汝风。这左右两大丞相间的斗争,那隐匿的硝烟蒙蔽了父亲的本能,六亲不认,杀红了眼。

念伊阁地下赌坊,再不见玉面公子。

青年才俊们没了精神领袖,也无心赌术,纷纷离去。没了孙筝筝的七七夫人,不知是不是刺激过了头,心情大好,无意挽留这些一时误入歧途的乱世才子,就当是节省开支,做了善事。

知道唐肆白与解北枫关系的少数人,都以为他们一起逃亡,流落天涯海角,为了不被认可的爱情抛弃一切世俗的羁绊。

世事总不可能这般清明浪漫。

“你还没放弃啊。”陆承宇打个呵欠,看着从客栈柴房小窗向外望的司徒树,如是说。

后者凝重的表情一成未变,伸出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道:“你们是站在那里中了迷香么?”

陆承宇拍了拍仵作的肩膀,打趣道:“那当然,本大爷什么资格,一定是站正门口的——”

司徒树目光清冷,苦笑道:“你是很有资格,幼年丧父的路家大少爷,亏得你处心积虑这么多年。”

前一刻还在嬉笑的人,后一秒已然将剑架在仵作脖颈上。陆承宇表情阴狠,不见过多的惊诧。“司徒树啊司徒树,我这些天反复回想你住过来时说过的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没想到你真的有这么聪明,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

“承让承让,你的计划太过完美,本来没有任何的决定性证据能够证明你是凶手——”司徒镇定自若,甚至还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剑面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如果你多看些武林秘史的话。”

“愿闻其详。”陆承宇笑道,神采飞扬。

“你倒是很自信呢。可惜不只是我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还记得被你屡次嘲笑的杨大勇杨大叔么?他是在发现兵器上帮了你,也是他,一眼就看出了二号死者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千面妖婆孙筝筝。

“当初瞒着你这事,只是为了锻炼你的能力,哪知你毫无所动。我不禁有些奇怪了。封大人已经把我放在你的身边,以你的聪明才智,不作出任何表现未免太不符身份。所以我和杨大叔就把这件事暂时隐瞒下来,想过两天再看看情况。

“杨大叔跟我说,其实孙筝筝有个孪生妹妹叫孙笙笙,虽然当初这只是武林人士的猜测——一个女人对付不了这么大范围的生意,但最近几天已有证据表明她的存在。孙筝筝死后,念伊阁竟然停业三天,这绝对不是爱钱如命的七七夫人能做出的事。那三日容貌一变的花魁,只怕不是换人,而是用了人皮面具。三日后,孙笙笙出现,继续念伊阁的运作。

“西凉衙门花重金撬她的嘴。这孙笙笙,和她姐最大的不同就是要钱不要信誉,还精明得一塌糊涂,在姐姐面前深得信任,说姐姐这次去西凉,是为了取材,解大少有约风临客栈。回想姐姐每隔两月都要去那里,每去一次回来都要做同样的面具,然后放飞鸽送去西凉方向。只有某人一直要靠人皮面具生存这一种解释。

“要命的是,孙笙笙认识那面具的模样——权倾半个朝野的右丞相路汝风。她知道自己也身处危险之中,干脆把自己的推理都说了出来——

“路汝风已死多年,被左丞相派人杀死,撕下他的面皮,后令孙筝筝做成人皮面具,覆于体型脸型相似之人脸上,冒充至今,意欲让年少的皇产生左右丞相干戈不下的印象,而放松警惕,待致命一击。

“拓跋浪做的是皮草生意,这便是与孙筝筝的联系点。皇甫雅这种颓败公子,左丞相派的,杀他的缘由可见一斑了。你想让解南杨尝尝失去至亲的痛苦是吧?可是一个少年被杀父的打击,怎么能与这样一个冷血的政治动物死了儿子的感觉相提并论呢?”

陆承宇的手许是举剑举得有些酸了,却坚持不肯放下。“还真会说啊,幸运的你,这样的线人都到手了,还让我误以为你有多么聪明绝顶。”他笑了笑,眼里的神采早就暗淡了下去,绝望的神色,是有多不配他那张原本应该被权势的光辉映照的俊脸,“我没指望一定能杀死解北枫,仅凭我一人也无法东山再起,我所能做的,只有杀了那三个助纣为虐的配角,以泄心头之恨。”

司徒树抿了抿唇,眉眼弯曲的弧度有些不落忍。“可是,你这样做,对得起玉面公子么?他去接近解北枫,偷铁扇,仿字迹,为你做了许多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断袖之事,本就为世间不齿,他原本就是个随性之人,能做到这份上,该有多么不易……”

“你住嘴!”陆承宇怒道,“不准你这么说阿白……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又怎能活到今日,宰了那些个人渣来血祭父亲的亡魂!”

此刻,玉面公子身陷囹圄、囚禁阶下。

他俊俏的面容变得沉静幽然,似是看破了尘世的纷纷扰扰。赌术千术、算术骗术,也只不过是伪装之术。他的心,自被父亲抛弃那刻就死了。与陆承宇——或者说路以卿——并不是什么断袖之恋,恰巧相同的目的,惹得世人这般曲解,算是千古笑谈了。

远处的狱卒恭敬地躬身致意,解大少不急不缓地走近。他的一颦一笑倒真的是——天生贵气呢。

解北枫桀骜一笑,轻抚他眉心的红痣,纯粹的挑衅。于唐肆白,这一招再也不奏效。纵然不知为何,玉面公子仍想往他脸上狠狠地吹口唾沫。

【原点】

十二年前,腊月。

解南杨尚过不惑之年,政权得势,喜得闲暇。西疆蛮荒之地,丛林密布,大雪连绵。遂领三五心腹,备好弓弩,往之狩猎,以珍兽之血,祭礼新春。

解丞相独子解北枫,年仅六岁,哭闹耍赖,硬要随行。无奈应允,女眷甚忧。驰骋弩张,野味山腥,酒意阑珊。是夜篝火野营,待到翌日清晨,小少爷踪影不见。搜遍西疆,杳无音讯。

全国广布画像,眉心一点红痣,胸怀一块和玉。仅三日,独子复得。怎奈少爷满身淤泥伤疤,和玉遗失,徒有眉间朱砂,名贵依然,神采奕奕。

似是被大雪迷了双眼,男孩在广袤的雪原上迷了路。

夜风吹疼了他白皙的肌肤,娇嫩的嘴唇也干裂失色。子夜,纷纷扬扬的雪花遮去了稀疏的星芒。男孩缩紧了脖子,望向四方,除却漆黑的帘幕上落下的白色雪片,别无它物。

他开始后悔,后悔因了一时对未知的好奇,而离开营地,独自探险的行为。他想大声呼救,尽管他知道父亲救起他后便会是一顿臭骂。可是他走得太久了,因为他觉得走路比停在原地来得更安全。两声过后便没了力气。寒气愈来愈盛,从脖颈处丝丝钻入他的身体,一声寒噤,一阵战栗。

他用尽全身力气瑟缩在一棵古树旁,倚靠着它干枯的表皮。冷得有些困了,他不懂这种困倦所意味的,只消无意识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温暖的烛光,陌生的面容。

幸得一户迁居西疆的中原农家夫妇将其救起,窝头热汤,烛火被窝。

男孩无条件地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和善的面目,亲切的眉眼。一摸胸前发现和玉不在,也被告知是遗失途中,殊不知早已被当成钱财。纵然是身在权贵之家,他还太小,太不懂得去察言观色,识清真假。

翌日,布告贴出。那夫妇一惊,慌忙去当铺赎回和玉。却道是为时已晚,反倒是当铺老板刀刃相逼,交出少爷。谁知那夫妇二人也是江湖中人,刀剑相拼,争执不下。

混乱之中,一流浪儿闯进柜台,悄然夺走和玉,飞速逃走,后有当铺中人奋力追赶。他年纪尚小,虽抄了近道直奔衙门,终是脚力不济,和玉被夺,还跌了几跤,满身尘土。

待到那人离去,他自作聪明地掏出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眉笔和朱砂,往眉心深深一点。而后大摇大摆地从衙门正门走了进去,气势十足。

县太爷一听他所言,荒诞不经,大笑不止,直把这个想富贵想疯了的穷孩子往外轰。怎知旁一师爷,生得贼眉鼠眼,向县太爷耳语几句,笑得阴险。县太爷闻言恍然大悟,连忙上书报了实情。

快马三日,解南杨寻回失子,一场虚惊。

那夫妇二人终是寡不敌众,横死当场。男孩见他们迟迟不归,找去镇上。路人见其衣着华贵,起了歹心。幸得一过路剑客相救,免于一难。剑客一眼便知事情始末,将男孩带离西疆,却难以瞒住昭告天下的消息。剑客千般阻拦,徒见得男孩日日以泪洗面,撕心裂肺。

男孩懂事极快,愈发地叛逆乖戾,宁死不学剑术政治,只埋头九章算术,一发不可收。五年后,独闯江湖,随剑客姓唐,自命名肆白。

——阿白阿白,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啊?好奇怪呢!

——我爹取的啊,我生在一个白得肆无忌惮的冬天呢。

路以卿歪着脸问新结识的俊美少年,却得到这样莫名其妙的答案,皱起眉撅着嘴,生着小气,全然不见几日前还寻死觅活的轻生之念。这个人,这个性子冷冷,又奇奇怪怪的人,只一句话就把他从悬崖上拉下来了。

——你不报仇了么?

崖上的山风异常地冷。路以卿讶然回头看着一口气奔上崖来、气喘吁吁的唐肆白,料想他早就看见有人在崖上徘徊,不知怎么就急成这样,还一眼就看出自己有仇要报。

——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眼睛,那种绝望的眼睛,那种像死灰一样却时刻燃烧着愤怒的眼睛,那种倒映出鲜血、金钱和恐惧的眼睛。

少年的语气淡淡的,不惹丝毫尘埃。

少年的眼神静静的,没有一点怨恨。

路以卿却从这语气里,听到了父亲的哀嚎、苗人的咒语、妖婆的奸笑、阔少的讥讽;看到了整张撕下的脸皮、形如走肉的家丁、堆满屋子的铜臭、厌恶嫌弃的脚踹。

游玩归来的他,亲眼看着屋内残忍的一切,不敢尖叫,趁他们还未发觉,赶紧逃走。后依唐肆白妙言,求人施了降头之术,装死骗过左丞相手下,隐姓埋名,潜伏至今。

【尾声】

小石头蹲坐在柴房的柴堆上面,换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透过窗看着守卫在门口的几个捕快。

——真威风呢!尤其是中间的那个哥哥……

——躲在这好像有人保护着一样呢!

——我也一定要成为能够保护别人的人,成为能依靠的、自己照顾自己的大男子汉……

心没有流浪,身体却在流浪。小石头想着想着,又饿了,却更希望一个美妙的梦境来帮他实现这未完的梦想。他看了一眼手边的包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是需要我来保护的人么?

小石头慢慢睁开眼睛,竟然是领头的捕快哥哥!站了这么长时间的岗一定是饿了!忙把包子掰开一半递到他眼前……

——嗯?……怎么了?怎么突然喘不上气来……

他的视线前,喷涌而出的温热的血。

——……哥哥……哥哥要哭了…………

——因为……我……保护不到他么……

孩子的身体渐渐冰冷下来,无力地窝在角落里,像一只没人怜爱、抛尸街头的流浪小猫。

陆承宇瘫坐下来,失声喃喃:“我……我让他看着自己的死,是……是不是太残忍了……可……可是我当时就是这么看着的……”

唐肆白从后面现出身来,一如当初,风风凉凉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路以卿,我把眉心的痣给点了,是为了更准确地射中心中的红心,你流过多少血,至于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么!”

翌日夜,左丞相府。

解北枫斟了一壶酒,微微躬身向父亲请示:“玉面公子是杀是留?小儿惶恐……”

左丞相捋了捋自个的络腮胡,疑惑道:“玉面公子是谁?除了我,还有谁能让我儿子惶恐?”

“恕我愚钝。”解北枫嘴角勾起一个自得的弧度,仿佛已然提前听到午时三刻人头落地的响声。

——你我都投错胎了。

司徒树没敢去看那日的处决,早该想到,什么栽培新人,统统都是找替罪羊的借口。真该安分守己,做个不多问一句的仵作。

刚在班房里住踏实,又得逃亡。

三月飞雪,是天空的悲鸣么。

——陆承宇,还是这名字适合你。

——你承接的仇恨,不仅仅只是你一个人的宇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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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4 9:2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