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人若有知配百年 |
正文 | 我去一家慢递书屋寄了明信片,寄给五年之后的自己。可等把信交出去的那一刻才想起,不晓得五年之后,镇上的这家小店还是否能安然无恙。 时光改变的永远不止容颜,它让从小喜欢的一家小吃店换了店主,以前光顾的一家饰品店关了门户,街边的橡皮树和桉树统统为沥青让了路。一路走到现在也不晓得断了和多少人的联系,回原来的初中高考的时候,许多人和我打招呼,我记不住他们的名字。我并不是故意要忘了他们的样子。 只是太久了。久得足以让曾经我印象深刻的人模糊了音容,而我要记住太多东西,太多我觉得重要的东西,便不自觉的清理回忆。 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感伤一阵子。太珍惜现在还和我联系着的人,因为已经不多。而不晓得什么时候这些联系又会断掉,我来不及去恐惧。昨日因,今日果,而我又曾种下什么样的因,才有了这样转瞬即逝,比流星还短暂的果呢? 而这些蹉跎的时光,又去哪里开出一朵花来。 然后我晓得了,再也不要许有关时光的诺言。百年之后,可好像终须一别,不走到这辈子的最后一秒,谁也不知道谁送了谁最后一程。 这个夏天,某个看不见星星的夜晚,我翻开书页,听一首歌。 她唱,人若有知配百年。 人若有知,配百年。 初夏泛着乳白色微弱光线的日子里我去了乌镇,见了乌木屋子和乌篷船,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游客,走了石桥触了绿水,躲在街角念了诗句,却在离开乌镇之后止不住的遗憾,怎么明知要去乌镇,而没有读十年。 十年,十年一品温如言。 阿衡,言希的阿衡,是在乌镇长大的呀。 晚上她的男孩赖着要和她一起睡觉,要她唱歌给他听。她说,天大的难听,也是给他听了。只是她的男孩听了一半的清亮渔歌,闭眼睡去。 黑暗里,她描摹了她的男孩的轮廓,掀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让那男孩晓得,她唱那首歌的另一半。 鱼儿有知聚一起。花儿有知开并蒂。鸟儿有知双双飞。 人若有知配百年。 婉转清扬的腔调,温婉绵柔的词句,好像是那天午后两点我走过的乌镇,游人稀少,光线吝啬地洒进屋子里,老婆婆坐在昏暗的门后缝缝补补。摇曳着的乌篷船迤逦一方山水的明净,依稀是读到那份文字时彻骨的温柔。 阿衡总是温温柔柔地说话,言希呀,晚安。带着的尾音,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语气词。 我曾经很讨厌上海女人絮絮叨叨吵吵闹闹时那句不是这样的呀,觉得没有半分该有的温软语气。但模仿着阿衡的言希呀,只觉口齿噙香。那个女孩子,比乌镇还要柔软几分的女孩子,就算是生气起来,也是无法描摹的山水温柔。 她遇见了她的倾城色,对他唱人若有知配百年。那倾城色真是这般倾国倾城,虽然是个男子。言希,送信无人,稀禾已枯。在香雾缭绕的殿中祈祷,愿我惦念之人离祸害之人言希千万里之遥,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他说,杭州,那是个多好的地方啊,山美水秀的,等我年老死去后,把我葬在那里吧。他没有说那里有我的阿衡,她那时还是顾飞白的未婚妻。 其实你不知道有一天你会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因为那个人的存在,那座城就算在小行星撞地球的时候被夷为废墟只剩萧瑟一片你也会爱上它,觉得就算它被埋成了庞贝古城也是山美水秀。而不及言希幸运的,是我都不曾晓得这个人是否存在,在哪一度时空。 阿衡陪言希十年,言希伴阿衡十年。锦衣玉食还是粗衣陋巷,都是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是我觉得在这世上已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了,却也没满两个十年。七十载岁月,十年懵懂,十年无知,十年衰老,十年就木,还剩几个十年,寻一个人始终陪伴。等老了,与孙儿围坐在壁炉旁,讲着十年岁月,无奈的可笑的叹息的悲戚的,都只是段故事了。 最好的,别人有不了的故事。 岁月砌成的故事。 灵魂是一头困兽,拼了命要从围城里逃窜,在十尺厚百尺高的城墙上掘一个出口。而困兽不知道的是,它要的不过是一抹阳光,慵慵懒懒地捋着它的毛发,顷刻便极尽了温柔。 像我们,等谁在年轻岁月的石板路尽头立着,莞尔一笑,倾了一世的温柔,在这有些强硬的世界里,瞬间软了心。 我想以后我想遇到言希一样的男子,就算他喜欢粉色喜欢排骨有着比女孩子还要漂亮的大眼睛也没关系。我想以后我要做阿衡一样的女孩子,温婉细密清丽善良,护着我的言希就像我的言希护我一般。 可惜我不是阿衡,护不了我的言希。 可惜没有我的言希,做不成阿衡。 我等我的倾城色,等谁唱给我的人若有知配百年。 你知道无论你会不会错过花期,花都会照常盛开。它不会因为没人欣赏而落寞,因为它根本不懂落寞。 在这些依然幸运地年轻着的日子里,我常想,这算不算一人花开。 而我岁月里的这朵花,正准备繁盛。不知赏花的人何时来,便暂且在这段时光碎裂中的缝隙里独自开放,等谁踏紫陌。只可惜永远无法预知花期何时终结,若是等繁花凋零了那赏花人还迟迟未归,难免还是遗憾。 没有多少人能像颜宋一样幸运,一生岁月开了两生花,两次遇见紫陌上的无双少年。遇一次已是幸运,遇两次……就真的是女主角的命了。 想起了至今也没找到的一首歌,TheDayILoveYou。是了,是林乔和宋宋一起去看的一部欧洲文艺片,林乔一直哼唱的一首曲调。后来宋宋守在他的病床前,从头哼到尾,黑暗到天明。林乔说,宋宋,你总是好心的。 可是宋宋,连我也不知道,ThedayIloveyou,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哪一天我爱上你。是那一天要推到多早以前呢,是十六岁替你讲题时,看见你傻傻地盯着我手中漏出的阳光的侧脸,还是某天打球时转头发现你等在场外,端着要递给我的矿泉水,还是那晚我和你一起去生物实验室,我一句无意的玩笑把你吓得扑到我身上大哭。可是宋宋,不久之前,我却看见你用更委屈更依赖的方式,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哭得稀里哗啦。 其实宋宋,你早就在那一天里,甚至更早,选择爱上那个搂住你,让你可以好好哭一场,帮你把所有担子卸下挑到自己肩上的男人了吧。 我爱上你的那一天,也是我失去你的那一天,你说呢。 TheDayILoveYou,后来我想,应该是另一首歌。TheDayILostMyLove。 林乔是每个人生命里伤痕累累的自己,带着年少时光里跌跌撞撞留下的淤青。在属于林乔的那个维度里,我们只顾着任性地、倔强地、固执地把自己的生命生生与别人牵扯,强加于对方保护和疼惜,而从不了解别人是否需要。 只是像阳光漏过窗框的一眼执念,用不到一朵花开的时间便潦草地升华成爱情。这一场荒唐的青春最终以林乔的消逝而匆匆落幕,而我只是个冷静的旁观者,略略惋惜。 惋惜有些时光总要离去,惋惜没有人全身而退,惋惜岁月这朵两生花,总要凋零一个花季,才能开出另一个更长的花季。 郑微在最美的年华里遇见了陈孝正,却在青春逝去那一刻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林静。她做了所有聪明的女孩子应该做的事情,选择能把自己保护得最好的那一个人托付终身。她说每一个女人都会遇见自己的陈孝正,然后才会遇见林静,每一个男人都曾经是陈孝正,等他们成熟后,自会变成林静。她在婺源的老槐树下赴青春的一个约会,看见属于自己的花期随着陈孝正而绚烂然后凋零,留下林静荫庇下的枝繁叶茂。 真是可惜啊,那花期如此耀眼,带了晨曦中弥散的温暖味道,连风中飞舞的花瓣都这样令人深刻。可雨打风吹去,枝枯叶落,就像眼睁睁看一幕早夭的盛大歌剧,演员换好最华贵精致的礼服,漂亮的花腔伴着乐音缠绕沧桑的诗句,突然,帷幕垂落,舞台坍塌。 而颜宋是幸运的,她的花期双生相伴,当第二生的梦境破灭,依然还有秦漠在身边守了八年,随时等待她的转身。秦漠,这个几乎代表了一整个世界的男人,始终护着她初入世界开出的第一朵岁月之花。 总有一个人会见证你的花期,唯一可惜的是大多数都守不到春华到秋实,郑微说大多数女人都嫁不到最刻骨铭心的那个,而林静,并非不爱,又有什么遗憾呢。 遗憾的,是没有等到陈孝正变作林静,或者林静不是当初的陈孝正。 遗憾的,是将来我遇见了倾城色,却不知他是否能守我到年华迟暮。 鱼儿有知聚一起,花儿有知开并蒂,鸟儿有知双双飞。既然鱼儿花儿鸟儿都有知,那为何人却不知呢。 徐志摩那么爱林徽因,却依然娶了陆小曼倾了半生绝恋。梁思成那么爱林徽因,却依然在徽因故后续娶了小他二十七岁的学生。而做了徽因未亡人的,是为她守了大半生,终身未娶的金岳霖啊。 胡兰成对张爱玲说我在忘川河边,三生石上镌了你的名字,谁又知道那份写着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一纸婚约预言了一生颠沛流离。半世妩媚的女子最后蜷缩成公寓里静寂腐朽的尸体,早已死去的,是她一生的错爱。 谁饮过忘川还记得三生石上的姓名,谁穷尽碧落黄泉还记得奈何桥头的等待。不过是在欲界苦苦挣扎的众生,轮回三生应百世劫也渡不了贪恨嗔痴的罪孽。 难测的是人心,难料的是岁月。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花儿鸟儿鱼儿的一生,于人生百载不过昙花一现,所以只够活最好的时光,而人生百载,于茫茫宇宙,又不过夏虫语冰而已,所以天地早已不知喜悲。唯人之一生,长度刚刚好到足够体味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也许有一天我能成为阿衡,却早已寻不见我的言希。世界上有那么多赵默笙,又去哪里找能守七年的何以琛。不是每一个命中注定的人出场都能像白子画那样花里胡哨,所以常常在一走神一恍惚中丢了彼此。其实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圆满,就像阴晴雨雪由不了人做主,等不来陌上白衣翩跹黑发如墨的风流少年,至少还能捻下垂杨路旁的蔷薇花。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其实是不是倾城色,又有谁会在乎呢。当流年早已篡改了光华,千年的绝色红颜化作枯骨,倾世不过是后人的一句笑谈。素扇染了桃花,在连天烽火里散了踪迹。再没人会在乎那年的我们,曾有怎样的音容。 当一朝红颜老去,白发苍苍,我那愿意牵我双手,赐我一世长安的有知人,才是我念了一辈子的倾城色。 人若有知配百年。 人若有知,配百年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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