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母亲的爱情 |
正文 | 我母亲第一次见我父亲是在她十六岁那年寒冷的冬天。 当面黄肌瘦父亲穿着一件补丁密布的蓝布棉袄,脚蹬一双“四处漏风”的布鞋,一只脚趾头顽皮地露在外面,如在河里游泳的小蝌蚪,颤颤悠悠,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相亲的,倒像一个饿晕了的叫花子!他低着头跟在我爷爷后面,默不作声一脚跨进我外婆家门的那一刹那,我的母亲便有几分看不上眼。那年我父亲十五岁,一个大小孩。 其实我母亲在见我父亲之前早有耳闻他的相亲史。小小年纪的他相亲的第一个对象就是我母亲的堂姐。堂姐泼辣的个性怎能容得下当年唯唯诺诺、瘦不拉几的父亲?更何况我那人称“红辣椒”的奶奶,谁见了她都要让三分?恐怕日后婆媳之间会水火不相容,那一次相亲理所当然无疾而终。 有着多次相亲经历的我的父亲总之不是在错的时间爱上对的人,就是在对的时间爱上错的人,大部分时候他扮演的是“被抛弃者”,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 也许爱情之神眷顾不轻言放弃的人吧!我那固执的外公竟“鬼使神差”相中了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的我的父亲,主动要求媒人牵线将我母亲许配给我那小大人父亲。父亲一次次跟在我爷爷后面来到离家十里之外我的外婆家,依然沉默寡言,依然穿着破破烂烂,依然满脸稚气,依然坐在角落拘束地搓手板、抠鼻子…… 如此稚嫩的一个大小孩,怎能讨的我那“成熟”母亲的欢心?爱情鸟在她心目中不一定要家财万贯,但对方一定要有坚实的臂膀,有一定的担当。老实巴交的她一万个不愿意!因惧怕我那在家里一言九鼎的外公,所以敢怒而不敢言,做的最多的反抗便是躲在里屋不出来见我父亲。 我母亲如此不懂礼貌,不给我外公撑一丁点面子,外公不由分说寻到里屋一把将我母亲推出闺房门,她不得不老老实实端茶给未来的公公和老公,而后又撅着嘴巴躲到里屋纳鞋底、绣手绢。 往后的日子里,我父亲和我爷爷隔三差五到我外婆家来,往往是欢喜而来,失落而去。母亲依然不给我父亲好脸色看,依然眼角都不望他一下,更别说语言交流了。 我母亲无言的反抗并没有博得我外公的同情。他就是一根筋,非要我母亲嫁给我父亲不可,不同意也得同意,除非他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母亲能抛弃亲情寻找她心中的爱情吗? 两个月后的正月初二,我父亲第一次着一件新棉袄,提着两瓶小酒、两斤猪肉,喜气洋洋地到我外婆家拜年。出于礼尚往来,我外公打发我母亲提着多于我父亲两倍的礼物和我父亲一起到我爷爷家拜年。 他俩平生第一次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害羞的母亲始终与我父亲保持大约100米的距离,一路上不吭一声。现在想来也是挺滑稽的,日后要成为夫妻的俩人为什么要保持那么远的距离呢?难道我母亲怕我父亲大白天吃了她不成?她也太保守了些吧! 相比我母亲那种“死板”,现在的年轻人可开放多了,别说认识几个月,就算在网上认识几个小时也会打的火热,所谓爱情就是前一秒爱的死去活来,后一秒恨之入骨,爱情在某些人眼里算个鸟,不如厚厚的红票票来的畅快! 更滑稽的还在后头呢!我母亲跟随我父亲的脚步,一路上心理七上八下,不知道今后的路在何方。 “走吧!”不知走了多久,我父亲站在百米之外的地方开了金口,“喏,那就是我家。” “噼噼啪啪……”、“咚咚锵……”冷不丁鞭炮声、锣鼓声刺入我母亲的耳膜,不由得心里犯嘀咕:初二怎么就闹元宵、唱花鼓戏呢?莫非……她不敢往下想! “走吧!进去吧!”我父亲除了简单的这几个字,不会说别的。 我母亲进也不是,退更不是,心里很是矛盾!原来她看到了我爷爷的院门外贴了一个醒目的大红大红的“喜”字。傻傻的她就这样不明不白不情不愿当了我父亲的新娘。 一贯强势的我的外公这次也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嫁掉了我母亲。直到三天后,我母亲和我父亲一起回娘家,我外公才如梦方醒,匆匆忙忙派我大舅、二舅和亲朋好友一起将衣柜、碗柜、床铺、被窝……一整套日常用品全部抬到我父亲和我母亲那间摇摇欲坠的新房,并嘱咐我母亲,一定要善待丈夫,尊敬长辈,爱护小辈……说了一大箩筐,总而言之是要她尊老爱幼,相夫教子,就是没说受了委屈可以回娘家。 坚强的母亲没有哭泣,也没有怨恨,没有尝试过爱情的她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维系着平淡无奇的婚姻。 不痛不痒的婚姻在一年后迎来了他们第一个孩子——我的大哥。十七岁的母亲,十六岁的父亲,大小孩带小小孩。爱情在我母亲心中不再那么重要。 大哥的降生让大小孩的父亲有点无所适从,白天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抱孩子,似乎这孩子与他无关,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偷偷地蜻蜓点水般亲一下他的额头,轻轻呼唤一下他的小名“庆庆”。初为人母的母亲躲在被窝里嘀咕: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自己的孩子都怕亲近,我要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我母亲真的说到做到,第二天天蒙蒙亮,不声不响抱着我大哥回娘家,一住就是个把月。我外公从没有催促我母亲回到属于她的那个家,也许他也在等着我父亲的“负荆请罪”? 在家盼星星盼月亮的我的父亲终于熬不住了,依然穿着那些破衣服,依然默不作声地跨进我外婆的家门,看见灶膛的我的母亲抱着我大哥,一声不吭地抱过去亲了又亲。我母亲的眼泪在那一刻如初春的雨水“簌簌”滴落:原来你还是爱孩子的啊! 我母亲无声的反抗也许唤醒了每日里“无所事事”我的父亲,也就在婚后三年,有初中文凭的他“钻山大洞”到离家一公里外的供销社当了一名打米的技术活。来之不易的工作当然格外卖力,他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对顾客的热情,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好评!可打米机常常和我父亲唱反调——罢工,所以他经常半夜三工还在供销社挑灯秉读,研修打米机,也就忘了回家的路。 我父亲的“异常举动”曾让我母亲有过一丝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可此种念头如流星一闪而过,大度的母亲从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我父亲的根据地去捕风捉影,一切顺其自然。不是她不爱父亲,其实,随着他们第二个孩子的降生(我二哥),我母亲在不知不觉中便深深爱上了我那日益成熟的父亲。 我父亲的事业“步步高升”(在我母亲眼里)是在他三十出头的那一年,他不再是初次和我母亲见面的那个乳臭未干、沉默寡言的毛头小子了。他魁梧的身材,口如悬河的口才,以及不俗的文笔,再一次“钻山打洞”成为一名吃国家粮的工作人员,来到离家100多里的煤炭坝成为一名“埋了冒死”的煤矿工人。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母亲白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任劳任怨地劳作,而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啜泣。我数次问母亲为什么如此伤心?她说:你爹好久没回来了,也不知在那里好不好,煤矿里经常出事,真的是埋了冒死呢!短短的一句话牵扯着我母亲对我父亲无尽的思念和牵挂!爱情、亲情于我母亲而言,都是那么举足轻重! 如此日复一日、夜不能寐的日子直到1990年我们一家搬迁至长沙才宣告结束。 距离产生美不是没有道理的。曾经一年难得相聚几回的父母是那样恩爱,那般牵挂,真正朝夕相处了,却又经常这样那样的拌嘴,真是“有奶子嫌奶子,没奶子想奶子”? 日益强势的父亲常常对着我母亲大吼:你七不懂,八不懂,出来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只适合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如果没有我,看你怎么生活! 每每此时,母亲便回到了当年默不作声的父亲状况,索性躲到阳台上择菜、洗衣服…… 我则愤愤地念叨:不要吵了,几十年的夫妻还不好好过,给我们带个好样咯! 当时的我总是怀疑:他们之间还有爱情吗?爱情到底是什么?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 失吗? 1999年夏天,我母亲三十多年前基本治愈的腰椎盘突出复发了,我们不得不将她送到医院住院治疗,又是做牵引,又是扎银针,名堂搞尽,收效甚微。 这可极坏了父亲!强烈要求转院,想尽一切办法帮我母亲减轻痛苦,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为我母亲动手术,在我母亲动手术的当天,我们三兄妹和我父亲静静地等在手术门外,父亲凝重的表情里显露对我母亲的担忧,无神论的他对着窗户默默祈祷:保佑国兰手术成功啊! 七个小时后,当筋疲力尽的母亲被推出了手术室,我父亲第一个冲上去问:医生,手术成功吗? “非常成功!”主治医生的话语在那一刻听起来是那样的动听! “谢谢!谢谢!谢谢!辛苦了!”父亲接连的“谢谢”似乎承载千言万语的感激之情! 我还能怀疑他们之间的爱情吗?爱情是什么?爱情不是天天挂在嘴边的“爱你爱的天荒地老”,而是经历风雨后显现的那一轮彩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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