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工作休息、死亡人生 |
| 正文 | 终于上完第二个中班，结束六天的工作，可以歇两天了。 在厂里，坐在操作室里，面对几层楼高的轧机，我觉得肉体的我就是钢铁的它的软件，它是电脑，我是它的操作程序。每次下了第二个中班，深夜回到自家楼下，把上下班专用的那辆老破“凤凰”随手一放，关于厂里的一切事情也就放下了。我又恢复丰富的人格，作为一个活泼泼的人投入到为期两天的休息生活中。这两天的生活可真是惬意，看喜欢的书、喜欢的电影、做自己想吃的、写自己想写的、玩自己想玩的……我相信，任何一个辛勤工作过的人都必定会有舒服的休息日，因为他有感受舒服需求。可是两天后的深夜里又来推车上夜班，看到摆在那里纹丝未动的自行车，猛然感到现在深夜里取车的这个时刻与两天前深夜里放车的那个时刻严丝合缝的焊接上，仿佛我刚完成锁车的动作又紧接着做出开车锁的动作。刚刚渡过的两个假日蒸发成稀薄的梦，机器的轰鸣、表盘上的数字、没完没了的操心、熬夜熬成通红的眼、抽烟抽到麻木的嘴、扳手柄扳得发酸的手臂。。。这些景象就像眼前这辆丑陋脏破的自行车，冷硬的摆在那里。 将近凌晨一点，我照例把车子放在楼门口，锁好车锁，暗自盘算这两天干点什么，种种期待像一大堆色彩缤纷的气球，在我原本空洞的心境中纷纷升起。我如画家一样给自己内心的油画着色。但是，我突然想到，48小时后，不，准确的算，46个半小时后，我就又来推车了。这个想法好似我在厂里冲氧化铁皮用的高压水枪，把我的内心一顿冲刷，只剩一张灰白的画布。 我没有上楼，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 是啊，四十几个小时后，我又要在工作中变成一个操作程序。在工作中工具化的我其实是在休息中丰富多彩的我的暂时死亡。以此类推，现在的我，整体上是作为人活在世上，四十几年后，行将就木的我是否会感到自己的一生就像这两个休息日一样的短暂？有太多的人，在人生的暮年，回忆似水年华，叹息人生如春梦，美丽诱人却短暂。从虚无中诞生的我们，到头来都难逃一死。死，就是自我消散、重返虚无的简称。 有一种论调，鼓励人生有成，以人生成就来对抗死亡，认为人只要在思想上创立一种体系、在物质上成就一番壮举，在政治上实现一幅蓝图，福泽后代，让后来的人都记着他，他就是不死的、永恒的，因为他活在后代人的心中。我觉得，这是谎言。能让子孙后代都记着的不仅有好人，也有坏人，夏桀、殷纣、秦桧、魏忠贤、犹大、希特勒、东条英机等坏人我们照样记得，又有谁会说他们是不死的、永恒的、他们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其实后人记得你，只是后人出于自己的需要而记得你曾做过的一些事，而作为生命个体的你，毫无疑问的消散了。 叔本华说死亡不可怕，死亡与我们无关。他的话的大意是，当一个人年老体衰、嘴角流涎、头脑呆滞、思想混沌，拖着残破的躯体盲目踽踽，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情感、才气等美好的东西，在这样一个肉体中还有什么是值得死神来破坏的呢？作为独一无二的我的根本组成部分，我的思想、情感、意志都早已离开了，死神来带走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肉身，犹如时间推倒一座废弃已久的空屋，所以死是与我无关的。我也认为不对。你的思想、情感、意志离开你的肉体去了哪里？不还是消散了吗？就算有一部分写成文字记在书里，被像我这样的后人看到，这种靠物质残存的一点根本不能代表一个活生生的你，这只是往日宫殿的一片残瓦、古希腊塑像的一条破臂，而承载着构思、审美的那座宫殿、那尊塑像，已经被岁月磨消殆尽。再说，人的思想状态是离不开肉体状态的，肉体机能的衰退是造成才思微退的根本原因，思想、情感、意志正是被死亡从肉体上驱赶消散。 古往今来的哲人们产生了数不清的关于死亡的高妙观点，但我认为一言概之，都是竭力哄骗、麻醉自己，以克服死亡到来的足音在我们的神经上引起的震痛。死亡对于人类终究是一件无可逃避、无法解决、无力说服的事情。正如周国平说的：死亡是太阳，让你不可直视，但又无论如何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怎么办呢？总带着死亡的提醒来渡过人生，这样好吗？刚开始休息就想到四十几个小时后又要开始上班，刚兴致勃勃的收拾好旅行袋就想到旅游回来后又要带着疲惫去投入无尽的工作，看到一对新人举行美满的婚礼就想着他们将来就算不离婚到头来也得分别走向自己的死亡，看到自己的孩子降临人世想到他（她）将来也会这样光秃秃的离开人世，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美食直接联想到厕所里臭烘烘的……对不起，这是有病。思想从来不涉及死亡的人，再怎么吹嘘自己的乐观、开朗，只不过是肤浅。但让自己的头脑没法从死神的黑色斗篷里钻出来的人，是懦夫。 究竟该怎么办呢？我猛然悟到，我将要享受的48小时的休闲放松是经过144小时的工作日换来的，正如禅要经历17年的地下孕育才能换得二十几天的枝头鸣叫，如此看来，我现在拥有的休息不正是最珍贵的吗？活着的人们，你们不正是拥有着最珍贵的生命吗？ 史铁生在《好运设计》中神游八极，最终着落在过程。让自己的思想畅游生命的两端，从诞生那里取来一份热切，从死亡那里带回一抹幽凉，回复自己的身体，投入现在的存在。关注过程、活在当下、珍惜现有，是我们度过人生的明智的方式。这篇东西不能再写了，我的休息日已经开始4个小时，应当珍惜，好好度过这两个休息日。 思考死，有意义的徒劳。周国平这句话我很赞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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