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玫瑰之惑 |
正文 | 布宜诺宜艾利斯。五月广场。 眼下国内已进入冬季,南美刚刚初夏,暖暖的风徐徐吹过。我站在广场金字塔尖型纪念碑下,默默注视着对面一幢让所有阿根廷人感到亲切的粉红色建筑。 这里是被世人称为“玫瑰宫”的阿根廷总统府。 我搜寻着玫瑰宫二楼那座神秘的阳台,期望阳台上真的突然出现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我耳边仿佛响起那首如泣如诉的旋律: “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事实上我从未离开你, 即便在我狂野不羁的日子里, 我也承诺不离开你……” 我知道,那座神秘的阳台曾绽放过一朵泣血玫瑰,曾经演绎过一幕凄美的传奇。 这朵玫瑰就象这座号称“南美巴黎”的城市,混杂了太多说不清楚的元素,呈现给世人的是一幅眼花缭乱的画图,迷茫与困惑中又夹杂着一种独特的惊艳。 阳台紧闭,玫瑰宫安静得象从来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往事如风,伊人已渺。历史留下的便是那一句感天动地、让无数阿根廷人神伤心碎的轻轻喟叹: “如果我为阿根廷而死,请记住: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一 阿根廷是个盛产玫瑰的国度,阿根廷玫瑰精油享誉世界。布宜诺斯艾利斯市中心有座玫瑰园,当下正是玫瑰盛开,百态千姿更为这座欧陆风情浓郁的城市添加一份欧化了的诗意。而我要告诉世人的玫瑰并非阿根廷的某种植物花草,而是阿根廷大名鼎鼎的庇隆夫人——艾薇塔。一位让全世界女性都为之惊羡的女性,一朵让世间所有玫瑰都黯然失色的人间玫瑰。 我不想简单地叙述玫瑰的故事来满足一种猎奇,而是期望透过这朵玫瑰唤起我们对自身命运的思考。 轻轻拂拂去历史的浮尘,那段离我们并不太远的历史印迹依然清晰。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风云一时的庇隆主义及庇隆夫人传奇曾让多少人痴迷。艾薇塔——这个倾国倾城的人间尤物,这位风华绝代的庇隆夫人,这朵红极一时的阿根廷玫瑰,曾绽放出如此无与伦比的惊艳。以至于今天我们回忆那段潮起潮落的历史,来咀嚼这位不平凡的女性那令人激荡又令人困惑的生平传奇,眼前总似有她惊鸿一瞥的倩影。 艾薇塔的一生犹如一曲阿根廷探戈,奔放、热烈、异峰突起却又戛然而止。让无数听众亢奋、激昂,又给人一种耐人寻味的沉思。 要说清楚这朵玫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恐怕还是得从她的人生起点说起。童年的经历是她信念的全部基础。 她生活在一个社会等级森严的时代,她——一个乡下女人的私生女,决定了其必然成为社会底层的垫层。许多高贵的白天鹅原本有着丑小鸭蜕变的酸楚。 我的眼前似乎浮出一幅画面:漆黑的乡下,破旧的屋子,窗户闪着明明灭灭的昏暗灯光,屋里传出踢踢踏踏单调的缝纫机转动声。透过窗子,灯下一张乡下女人劳作的面孔,这是一位没有丈夫却抚养了5位孩子的母亲。这台似乎永不停歇的缝纫机便是这一家六口人的全部生活来源。每一个人都要存活下去,就必须省略早餐。天黑下来进入梦乡,是孩子们最美好的时光。待到天一放亮,睁开眼睛除了辘轳饥肠,便是世俗歧视的目光…… 我们不知道艾薇塔童年时代的细节,但可以肯定,那是一段梦魇人生,童年的艰辛一定给艾薇塔的人生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如果你希望得到幸福的人生,最好从一个幸福的童年开始,幸福的童年会让你一生都充满生活的憧憬。而作为一名政治家,苦难的童年则是一生的财富。我想,苦难给了艾薇塔最大的人生收益。 美丽之花十之八九是苦难灌溉而成。正是这种苦难在艾薇塔幼小的心灵早早地播下了进入上流社会的梦想种籽。冥冥之中,艾薇塔似乎得到神谕:此生她注定要成为一个“大人物”。十五岁,她柔弱的外表之下,已经藏匿了一颗狂野的桀骜不驯的心。 我们不知道这只丑小鸭心里重复过多少遍白天鹅的梦想,我们知道,在十五岁的某一天,艾薇塔心里那种无所畏惧、追求命运的生命之火突然腾腾燃起! 苦难让艾薇塔比同龄人更早地成熟。 十五岁,她毅然独立地决定自己命运。怀揣着改变命运的信念和憧憬,怀揣着做大人物的梦想,告别家乡,走进了布宜诺宜艾利斯。 阿根廷的首都是一座混血城市,殖民地历史将欧洲文化与南美风情揉为一体。五光十色的城市,传统与现代搅成一团让人眼花缭乱,目眩头晕。 一个无依无靠的十五岁少女走进这座城市,无异于走进一片南美丛林。 她在这片丛林迷路了,她仅仅依靠本能在迷林中寻找和生存。 霍尔巴赫说过:“利益或对幸福的要求就是人的一切行动的唯一动力。”艾薇塔是一个绝不放弃梦想的人,一旦跨出人生的第一步,便再也没有路可回头。 艾薇塔是不幸的。她形单影只,仅靠一人之力来与命运博斗。艾薇塔又是幸运的,上帝给了这只丑小鸭演变为白天鹅的巨大潜质。十五岁的艾薇塔拥有了上帝给予女人的全部禀赋,而艾薇塔则把这种天生丽质发挥到极致。 最终,她成为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名人。她先后扮演了英国女王伊丽莎白、法国皇后约瑟芬、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越来越多的掌声将她包围。在这些角色里她找到了那种高高在上、梦寐以求的感觉。但是,当戏终人散,一切归于平静,艾薇塔重新清醒:一切刚刚开始。她可不是只想做一件替代品,她要做真正的大人物! 艾薇塔游走于上流社会这片丛林,行色匆匆而又锲尔不舍。她熟悉了丛林的所有路径,已经不再有恐惧,只有那种令人亢奋、不断撩动向上欲望的好奇。她一步步接近上流社会的人生筵席。可当她第一次站在那觥筹交错的筵席边时,发现座上济济人头,满是珠光宝气,无论她是如何地打扮入时,桌上并没有她的席卡。她只有侍立席边的份。在那些贵族名流的眼中,她不过是一位侍女。 在艾薇塔的内心深处,上流社会的筵席是肮脏而又高贵的。它是那样令人心生厌恶,却又是那样令人神往。她面临着严酷的选择:要么离席而去,要么学会在泥塘里生存。 她选择了泥塘。她要用自己倾国倾城的容貌找一座实现人生梦想的靠山。她要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 不管上流社会如何诋毁,不管多么地遭人鄙视,艾薇塔表现出超乎常人的韧性和执着。 终于,她遇到胡安·庇隆,生命中的主宰。不,她成为庇隆生命中的主宰。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一场生命的辉煌由此开幕。 一场席卷阿根廷乃至南美的风暴悄然来临。 二 庇隆与艾薇塔携手震动了阿根廷上流社会。上流社会无法接受艾薇塔这么一个“出身贫贱、不择手段的放荡女人”。在贵族名流眼里,艾薇塔不过比风尘女子多了一件晚礼服而已。然而,艾薇塔对上流社会报以不屑。 艾薇塔以独到的眼光看准了这位庇隆上校的大好政治前途,而庇隆作为脱颖而出的政坛新星则沉湎于艾薇塔的美貌与聪慧。 双方都清楚对方有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此时的艾薇塔大气如虹、意气风发,肩负着命中注定的使命,开始向着人生的光明顶冲刺,对于一切阻挠她实现梦想的诋毁都报以不屑。 她丘壑在胸,已经不在乎挤进上流社会的筵席了。索性扔掉所有装饰,揭开苦难经历的疤痕,向阿根廷宣布:我就是穷人,我有着穷苦的经历。她开始以穷苦大众代言人的身份在政治舞台上亮相。她要自己支起一桌筵席,那些有身份有份量的大人物只有经过她的点头才能够入席。 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说不清,究竟庇隆是艾薇塔的保护神、护花使者,还是艾薇塔是庇隆的政治救星、幸运女神。可以肯定,没有庇隆,艾薇塔这朵阿根廷玫瑰未必会有绽放的机会;而没有艾薇塔,庇隆恐怕永远难以达到政治顶峰,不过是名政坛的匆匆过客。 艾薇塔精明地将庇隆粗糙的“平等民主”思想包装成轰动一时的“庇隆主义”。她陪同庇隆在全国演讲,她就象邻家姐妹串门与穷人握手交谈,用自己苦难的身世去争取社会底层大多数人的支持。她那坚定的信念、洋溢的激情、美丽的外表和温婉的笑容征服了阿根廷。那些身处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更是成为艾薇塔的狂热粉丝。他们太需一个为自己代言、属于自己阶层的政治领军人物。他们欣喜地发现,这个天使般的人物竟是这样与自己心心相通,具有如此迷人的亲和力。 艾薇塔用自己独特的魅力成功地把庇隆塑造成人民的苦难救星。她把庇隆主义的种籽密密麻麻地撒在阿根廷人心中。 不久,庇隆遭遇重大挫折,身陷囹圄,意志消沉,萌生退意。庇隆的对手一举击垮庇隆,而对艾薇塔,他们压根儿没有把她算计在对手之列。在这些人眼中,艾薇塔柔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犯下一个致命的不可挽回的错误。 艾薇塔实在是太聪明、太敏感,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政治直觉。她比这些强人更有远见和洞察力。与庇隆的消沉相反,艾薇塔看准了人生的光明顶点离她咫尺之遥。她挺身而出,再次向庇隆和她的政治对手以及所有阿根廷人显示了她的执着、果断和超乎异常的强大能量。这位曾经的广播电台著名主持人,凭借其极富感染力的口才奔走于全国各地四处演讲,开始了绝地反击。她象一只孤独的拼命扇动翅膀的蝴蝶,凭借双翅不懈地摇曳,终于引动了庇隆主义的狂飙突起。 整个阿根廷躁动了。全国掀起庇隆主义大潮。 庇隆在民众的簇拥中走出了监狱。 自此,庇隆认定艾薇塔的价值,俩人正式结为伉俪。庇隆主义象烈火一样在阿根廷各地燎原。 艾薇塔终于走上政治前台,她痴迷地义无反顾地举起庇隆主义的理想之火,把整个阿根廷烧了个透天亮。底层的劳苦大众被发动起来,每一位庇隆主义者都无比亢奋。当权者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1946年,庇隆当选为阿根廷总统,27岁的艾薇塔成为阿根廷第一夫人。 她终于成了真正的“大人物”。 新的一页开始了。 历史真正认识这朵玫瑰是在她成为“大人物”之后,而此前的一切我们姑且把它看作个人奋斗史,只关乎个人的奋斗和荣耀。而此后的一切,更凸显为一种文化、一种信仰,从而更能够引起我们对一段历史的深思。 27岁是艾薇塔的分水岭。此前我们看到的是玫瑰的成长与绽放,此后,则是玫瑰泣血与燃烧。而正是这种泣血与燃烧让阿根廷人永远地记住了这朵似乎与天地同在永不凋谢的玫瑰。 在庇隆就职的时刻,面对欢呼的民众,艾薇塔轻轻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协助庇隆拯救黎民的女人。我所能做的就是将庇隆与人民拉近到心连心的距离”。这段表白恰好写照了艾薇塔那种神秘诡异不可抵挡的魅力。 此时,艾薇塔已成为全民偶像,光芒四射。正是这种令人眩目的光芒让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的每一言每一行、每一招每一式都令人不由自主地加深痴迷与崇拜。 举国陷入狂热之中,人们都在为这朵玫瑰欢呼。 三 那个时代,全世界都卷入了人类相互杀戮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谁也没有顾及南美一隅却是狂飙尽吹、惊天动地。蔽日尘埃中一杆大旗猎猎迎风,而旗手正是艾薇塔。 她高举庇隆主义大旗,把信条传递给每一个人。她陪同庇隆巡回演讲于全国各地,她为穷苦人争利益,为无家可回的老人谋福利,当仁不让地成为女性权益的代言人。她为社会救济、劳工待遇、教育水平的提高奔走呼吁。她亲自前往工厂、医院和孤儿院给那些处在社会最底层的人送去温暖和笑容。她建立第一夫人基金会和穷人救助中心,建立医院学校并亲自在一所大学任教,讲授“庇隆主义”。她帮助庇隆与官员的腐败现象作斗争。她出访欧洲,其迷人的魅力令外国国民为之倾倒,被誉为“彩虹之旅”。甚至在她身患重病至生命的最后时刻还为阿根廷的所有女人争取到投票权。 她苦难的童年经历决定了她的脚跟始终站在穷人这一边。她帮助穷人改善生活的誓言,发自肺腑,让穷苦大众看作是自己人,是在苦难土地上开出的一朵骄傲的玫瑰,是“苦难中的钻石”、“穷人的旗手”。毋庸置疑,艾薇塔没有食言,她为自己的理想泣尽心血,她近乎偏执地为劳苦大众燃烧着自己,许多老百姓家里把她的画像与耶稣的画像并排贴在墙上。那个时代,艾薇塔成了阿根廷女人的象征,成为阿根廷的观世音。许多出生在那个时代的女孩都取名为艾薇塔。 穷苦大众用告别贫困的渴望编织出一道巨大的光环,艾薇塔端坐于光环中间,成为阿根廷的国家灵魂和民族精神领袖。 然而,世事无情,星辰转瞬殒落。 1949年,艾薇塔被诊断为子宫癌。 1952年7月,艾薇塔与世长辞。33岁,正是风华绝代,阿根廷玫瑰竟匆匆凋谢! 拉普拉塔河在呜咽,潘帕斯草原在哭泣,阿根廷举国陷入失魂落魄般的悲痛之中…… 我坐在五月广场的角落,呆滞地看着玫瑰宫,竭力去想像当时的场景。 70万人向艾薇塔的灵柩行礼致哀,那些曾获得艾薇塔恩惠的人,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穷苦人,那些把艾薇塔作为精神支柱的人,哪一个都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不欲生。 人们痛恨上帝,痛恨命运的残酷,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偶像的生命。这种对政治人物千真万确的情感,中国人后来也曾拥有过。 阿根廷玫瑰凋零。失去微笑玫瑰的庇隆主义就象失去了魔法的咒语,再也无法让人着迷。失去了艾薇塔的庇隆再也不是庇隆。 这朵玫瑰的光芒太过于耀眼,以致于如同她的绽放,她又是这般迅速地熄灭。庇隆主义就象一切喜温性生物,一旦政治气候冷却便立马失去活力,寿终正寝。和一切极端思潮一样,庇隆主义最终没有逃过蜕变为暴力专制主义的规律。1955年,庇隆被推翻,庇隆主义烟消云散。 然而,那个风云激荡的岁月让阿根廷经历了几个世纪都不曾经历过的大喜大悲,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最精华的部分被虚化为一种挥之不去的梦幻而永久地保留下来。 艾薇塔,这位被阿根廷人誉为“国母”和“美洲圣女”的第一夫人,成为一种美丽理想的化身。几十年来,阿根廷玫瑰的神话始终不曾泯灭,一直绽放在阿根廷人的梦幻里。 四 斯人已去,然而,传奇却远远没有终结。 艾薇塔成为阿根廷的神话,成为阿根廷历史似乎总也掀不过去的一页。 艾薇塔死后,尸体经过医学处理,被制成有史以来最独特的木乃伊。后因国内政局动荡,在她死后的四分之一世纪里,她的遗体辗转漂泊于意大利、西班牙,几起几落,经历之古怪惊险,不亚于她活着的时候。而每一次遗体的起葬都成为举国热议的话题,直到最后归葬阿根廷。 1978年,艾薇塔离世26年之后,有人想起了这朵逝去的玫瑰。音乐剧《艾薇塔》在伦敦公演,一曲《阿根廷,别为我哭泣》轰动世界,更多的阿根廷以外的人知道了阿根廷那段热血沸腾的历史。 1994年,艾薇塔去世44年之后,又一轮玫瑰旋风刮起。有人将艾薇塔搬上银幕,而主演则是大名鼎鼎的麦当娜。这位歌坛大姐大,却也是当时有名的票房毒药。特别是对麦当娜个人形象的评价几乎激起阿根廷人举国公愤。以致于麦当娜在阿根廷拍外景时经常面对抗议浪潮。 说实话,如果我们没有看到麦当娜的后来演出,无论如何也难以将这位恶女与“美洲圣女”联系在一起。人们对事物的判断都是依据已有的印象,而真正决定事物本质的却是藏在表象后面的那些骨子里的东西。今天,我宁愿相信麦当娜与艾薇塔有一种骨子里相通的东西。 据说麦当娜本人为了获得该角色,拉下架子给导演写了长达四页的亲笔信。这位风情万情的性感女神、歌坛妖后摇身一变,一改往日目空一切、放荡不羁的作派。为了让阿根廷玫瑰再次绽放,麦当娜专门进行了三个月声乐学习,一天不拉地在录音棚里整整呆了四个月。 麦当娜对艾薇塔的真诚就象当年艾薇塔对她的支持者。这种真诚令阿根廷总统为之感动,竟将玫瑰宫的阳台出借作实景拍摄。五月广场,再次拨动阿根廷人神经。拍摄当天,麦当娜出现在阳台,一曲“阿根廷,别为我哭泣”令数千人深深感动,一时间,群情沸腾,如痴如狂,再现当年景象。 电影《庇隆夫人》获得空前成功,获多项金奖。“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名噪于世。世人永远记住了这朵曾经娇艳无比、令阿根廷人痴迷至今的泣血玫瑰。 五 五月广场,行人如织。 我沉湎于玫瑰传奇,陷入深深的困惑:一位年轻女子,无论她多么美丽、多么聪慧,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会有如此持久而深入人心的魅力? 历史已经证明,庇隆主义并没有能够拯救阿根廷。今天看来,当年的狂热不过是一场群情亢奋的闹剧。这场闹剧给阿根廷以重创。风暴之后留下满目疮痍,动荡和混乱连绵几十年而不止。由此我想起了我们曾经走过的历史,政治风暴30年之后,亦不知社会是否痊愈。 艾薇塔的理想社会最终没有到来,她的很多政治承诺在这片土地上永远也不会实现。在她生前,颓败之象已经显现,但她已经无法将那些真实的情况告诉她的追随者。庇隆主义风暴过后,劳工和底层民众的生活状况更糟。人们发现这个社会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变革,从而陷入深深的失落。 可是这场风暴的真正根源是什么?仅仅是因为这样一朵惊艳迷人的玫瑰吗? 20世纪30、40年代,阿根廷经济低迷、民生凋弊,民众急切地期盼一位英雄来改变这一局面。艾薇塔不失时机地把一个野心勃勃的军阀打扮成一位救世英雄,她用一种乌托邦式的梦幻把各种盲目冲动、企盼改变现状的能量聚合在一起,并举起旗帜亲自引导人们向幸福来世出发。 庇隆主义说到底是一种民粹主义大杂烩。庇隆鼓吹的政治主权、经济独立和社会正义虽然充满了动听的词语,却并不能在社会实践中获得成功。不只一个国家的历史证明,民粹主义是一种能够快速发酵的思潮,它往往在最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而这种狂热的社会能量只能制造出一个畸型的社会,无法形成正常的现代政治体制。 几乎每个不满社会现状的民族、个人血管里都有民粹主义因子,都有一种用简单直接方式解决问题的自发冲动。民粹主义往往高举正义的大旗,占据道德高地,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天然的道德优越感,因此,一旦对任何秩序形成冲击,便有一种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力量。但人们应当铭记的是:民粹主义永远不是一种建设性力量。 民粹导致乱局,乱局产生独裁,这几乎是不变的定律。 贫困是民粹主义的温床,绝大多数的穷苦人最容易成为民粹主义坚定的死心蹋地的追随者。在社会矛盾加剧的时期,正是民粹主义勃起的最佳时期。对社会现状强烈不满的情绪,为民粹主义贮备了巨大而又可怕的能量。即使用常识的眼光来看,那些空洞的政治口号、虚幻的政治愿望和并不精致的政治谎言,都能在向往美好未来的普通民众中引起强烈共鸣。身处底层的大众往往会凭情感和直觉而自觉地在某个政治旗帜下聚集。回顾阿根廷玫瑰绽放的时代,劳苦大众是庇隆主义最驯服的力量,到最后他们又是受害最深者。在现实极其严酷的时刻,梦想便是最好的寄托。普通民众永远不知道实现梦想的真实可能性是多少。严酷的事实是,每一次民粹主义大潮涌起的时候,只有野心家和独裁者才是真正的获利者。退潮之后的苦难则是由普罗大众来买单。 令人困惑的是,那些深受其害的底层民众并不认可这种危害,反而把各种机会主义的政治人物当作永久的精神寄托。 令人困惑的玫瑰必然生长于令人困惑的土地。 也许,每一次历史的曲廻,即使带走了梦幻般的美好时光,也会给一无所有的人们留下一生不解的心结。 直到今天,我们还是毫不怀疑艾薇塔的一生是“为穷人燃烧自己”的一生。譬如她对穷苦大众倾吐心声:“你们的苦难,我尝试过,你们的贫困我经历过。庇隆救过我,也会救你们;庇隆会支持穷人,爱护穷人。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会对我宠爱有加?”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她说:“我本平平庸庸,无足轻重,不该受到各界的殷殷关怀。大家一视同仁,你我心连心,来分享我的生荣死哀”。这真是一种荡气回肠、平和淡定而痛彻心肺的哀婉,哪一个听众不百感交集? 艾薇塔知道人生如戏,问题是她把每一道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做得那么精致、到位。从她口中不经意间吐出一句呢喃,便是那般感天动地。 艾薇塔用一腔让世人确信不疑的真情描述了一个现实社会永远无法实现的乌托邦,其心至诚,其志弥坚。 艾薇塔的成功之处在于,她把主义编织成一面旗帜,让旗帜成为一种信条。她把自己的全部真诚、全部情感和她全部的苦难经历都溶进她的政治信条里,让政治信念、个人情感与民众一起共鸣。 苦难孕育民粹主义,民粹正义造就政治枭雄。人们早已看惯了那些面目丑陋、心理阴暗的政客,第一次在南美洲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发现了一朵形象清丽、心地磊落、举世罕见的阿根廷玫瑰。 一只昆虫也可能在民粹主义狂热中膨胀为巨兽,何况一朵娇艳的玫瑰?象这样一朵玫瑰,即使她所持的信念过于偏执,灵魂也定然没有污垢。 我想起了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之所以深得人心,在于她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积德行善。人们供奉她、感恩她,就在于人们在无力无奈之时能够得到帮助。如果她也制造一种主义,信奉这种主义的信徒幻想从主义信仰中获取利益,那这个世界可就热闹了。对于阿根廷的穷苦大众来讲,艾薇塔就是一位创立了主义、让世界很热闹的观世音。 社会现实很多时候是很可悲的,狂飙突进时期用极端方式获得的利益并不能转化为体制性成果。因为无法用一种非正常的极端方式去长期持有它。就象庇隆主义所依赖的最重要支柱——劳工运动,最后亦遭庇隆军事独裁亲手荼毒。历史有趣的一面是,人们往往会因为曾获得过短暂利益而把某个政治人物当作永恒的救星。 我的脑子一直还在想着玫瑰的话题,广场的另一角,国家银行的街口出现一批游行示威的人们。上千人的队伍举着旗帜、拉着横幅很是热闹,一打听,是争取失业救济权利。警察在维持秩序,玫瑰宫前也没有特别的警戒。 我在想,今天的阿根廷应该比60年前成熟多了,即使艾薇塔神话般地活在阿根廷人心中,人们是不是真的还渴望再来一次玫瑰绽放? 我回头看看玫瑰宫,玫瑰宫沉寂默然,显出一股淡定和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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