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吉祥如意 |
| 正文 | 一九五八年冬天，在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兴修水利运动中，母亲随同一群男女青年社员一同去我们夹道村和绛中村交界的那块地方挖地基修建抽水站。当大伙在一阵阵一二嗨哟嗨的吆喝中一起撬开一具已经腐朽的无主棺盖后，看头发和身材的长短还有散落在头颅两旁的一对硕大的银耳环，确定躺在棺材里的应该是一具年代很久远的女尸骨。正当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对这副银耳环怎么处理时，人群中有一个叫富仓的男社员开了口，说母亲命运多舛，他的意见是把这副银耳环送给母亲让她冲冲喜，能让她缓口气心情好一些，预祝这对银耳环能给她带来吉祥和如意。 当年二十二岁的母亲已经生育了三个孩子，第三个男孩子森林长到一岁多时，由于大人整天劳作疏于照顾，受凉后感染痢疾，没有及时得到医治，在前不久那个凄风苦雨的夜里渐渐冰冷僵硬在她的怀里。遭此一劫，受此丧子打击之痛的母亲在家里躺了一段时间以后，为了能在公有化的食堂里吃一口饱饭，还有另外两个女儿嗷嗷待哺，所以她一脸悲戚相，强忍悲伤勉强挣扎着起来又跟随其他社员去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挣工分。 听他这么一说，善良的乡亲也觉得有道理，没人再提出反对意见，这对银耳环就顺利的揣进了母亲的怀里。 多少年后，母亲经常在我跟前提起那个善良的富仓，感激富仓的善良，感激富仓的美言。没有他那句话，那对银耳环就不可能进入我们家，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那些故事。可那个善良的富仓，他后来的命运竟更加多舛和凄惨，在这里我就不多赘述了。 …… 自打我有记忆以来，一对不分伯仲的孪生兄弟吉祥如意银镯子就戴在我两只手腕上。当然，我是母亲意外得到这副银耳环后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女儿隔三年后，在众多人的期盼中，终于千呼万呼生出的儿子。千万宠爱集一身，值钱宝贝疙瘩蛋自然不用说了，哈哈哈。 童年的我因为挑食的原因营养不良，不好好吃饭，饿了就啃干馒头，渴了就喝凉开水。所以不长个很瘦小，细细的脖子，手腕和脚腕也都很细，挺着个大脑袋，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再加上母亲给我剃了个西瓜皮头，两只手腕上戴着大大的白银镯子，木头楞脑，样子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就这样还被许多女人你抱过来她抱过去，夸来夸去，这个孩子长的漂亮可爱。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的有一年春末夏初的时节，我在我们家那个死胡同口和一群孩童玩耍，母亲拿个小板凳和几个女人坐在邻居屋脊背阴处做针线说闲话，忽然看到有排成队伍的一群男女学生从这家里出来，又从那家里进去，好像听到说是破四旧、立四新，没收封建迷信等资产阶级的旧东西。一群小孩子像一群小麻雀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围观，不一会儿，一个跟进去看热闹的女孩子擦着眼泪，呜呜咽咽、哭哭泣泣的走出来了。原来她手腕上戴了一只金黄色的铜镯子，当场就被那群红卫兵学生当成四旧给没收了。我当然也害怕我手腕上的吉祥如意也被没收，就跑到母亲身边，母亲很快反应过来，很快从我手腕上褪下银镯子，塞进她的袜子里，照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很镇定的坐在原地低头快速做针线活。我站在母亲身边，心惊胆颤的看着那群红卫兵从这一家走出来，郑重严肃的向着母亲这边走过来，经过母亲的身边时，他们丝毫没有发现母亲袜子里藏着的那副银手镯，列队又进了另一家的大门。吉祥如意意外逃过一劫，没有易主。 终于有一天，我上小学了。上了小学就要整天和我同龄的同学在一起，就要离开母亲及家人的视线。一来，和其他同学在一起，男孩子戴着银手镯很另类，怕被人耻笑；二来来之不易，这么珍贵的东西，母亲也怕被别人抢去丢失。所以在我手腕上戴了几年的吉祥如意被母亲褪了下来，用布包裹严实，放进家里银柜暗格珍藏起来。 又过了几年，大姨结婚后，第二年表弟出生了。带着美好的祝愿与祈福，吉祥如意再次易主，落到了大姨的手里戴在表弟的手腕上。女孩子想戴吉祥如意，想都别想，门都没有。 表弟长大不再戴这对手镯后，带着同样美好的愿意和祝福，吉祥如意再次易主。至此，这对孪生兄弟就再没有和我见过面。这里，暂且压住不说，从另一头叙述。 …… 母亲有一个小她七岁的弟弟，外公两兄弟就守着这么一根独苗，自然也是宝贝的不得了。由于外婆早逝，家里急缺个打内的女主人，所以舅很早就结婚了。可惜的是，妗妗过门后，一直不停的生女儿，没能给高家生出一个儿子来。大姨生儿子那年，妗妗也同年生了一个女儿，不过这次没有溺死而留存了下来。这生儿育女的事，有钱有力有本事也用不上，再急也没办法。一心想生儿子的妗妗几乎两年生一胎，生下来一看是女孩是就溺死想再生，越生不出儿子就越想生，越想生越生不出儿子来。两口子就这样疯狂的陷入这种长期的生育恶性循环中。母亲几姐妹也想娘家有一个香火的继承人，让妗妗生一个姓高的侄子来。这不就又拐到吉祥如意身上来，这副吉祥如意银手镯两个与高性有血缘关系的男孩子曾经戴过，大姨的意思是想让娘家冲冲喜，让妗妗换换胎气，注定以后一定能生出儿子来。所以就没有还回我们家，也没和母亲商量，就自作主张、利己偏心的把这副银镯子吉祥如意交给到了她嫂子妗妗手里。 为了不使家产落入他人之手，这以后舅和妗妗打起了持久战，不轻言放弃。不生出儿子，绝不罢休。俩人坚持不懈、艰苦卓绝的奋斗了二十几年，大约溺死了N个女儿，终于在风声鹤唳、一直处于高压态势的计划生育国策那么严厉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四十五岁的妗妗冒着高龄产妇的风险如愿以尝的生出了儿子来，真的为高家立了头等大功。感谢苍天感谢厚土，高家终于有了延续香火的男丁，太多太多的人都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那一年也是舅人生的第四个本命年。中年得子，人生一大喜。为了兑现曾经跪在灶王爷和土地爷面前磕头作揖许下的承诺，为了报答送子娘娘的恩赐，那么节俭吝啬的舅在儿子满月那天晚上，掏钱请来了镇上的电影队，在大门外街道耍了一场电影。人家也着实扬眉吐气、热闹风光了一番。此事也就此皆大欢喜的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 我儿子出生那年，舅的儿子还没有生出来。儿子出生后，我就想到我曾经戴过的吉祥如意手镯，欲想要回来再让儿子戴戴，旁敲侧击在母亲跟前提及此事。母亲的回复是，这副银镯吉祥如意遗失了，找不回来了，不可能再回到王姓家里了。怎么遗失的，她没有说，我也就没好意思再追问。 又过了好多年，我儿子也长大了，也不再需要戴这副银手镯了，我也就渐渐的淡忘了这件事。有一次走亲戚做客聊天时，也许是忍心发现，舅忽然提及到吉祥如意这副银镯子，说是那副银手镯在家里放着，他哪天拿过来交还回我家。我一听高兴坏了，就天天等着盼着吉祥如意能重见天日，失而复得。但手镯之事，只听天上干打雷，不见地下落雨点，那天就那么淡淡的提及一次，以后就泥牛如海再也没有消息了。我还是不死心，明明说好的要还回手镯，怎么后来就不吭气了。又过了几年，又有一次走亲戚聚会舅不在身边时，不死心的我弱弱的又提及手镯之事。没料到竟遭到旁边一群亲戚七嘴八舌的语言围攻和抨击，说是我太小气太小心眼了，不像个男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要寻找这副手镯，你根本就不能再提及此事等等等等，吓得我赶紧闭嘴。后来，又传来小道消息，说是他们为了能生出儿子来，在家里请高级巫师几天几夜做大法事跳神，吉祥如意被用掉了。这用掉是怎么个说法，是当作巫师的礼物送走了，还是改造变形处理了怎么回事，咱也不敢再多问。最后也不知道这终极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去。此至，我彻底断掉了吉祥如意再次回归到身边的念想。 追本溯源，这副银耳环银手镯吉祥如意也本不属我们王家的东西。一九五八年被当成无主坟墓撬开棺盖重见天日时，埋入黄土中恐怕有一百年左右的时间。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应该是满清咸丰、同治、光绪这三个年代随它的主人被埋入土中的。吉祥如意在未埋入土中之前，在尘世中，又流传了多少年，又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围绕着它们又演绎了怎样一幕幕悲欢离合的离奇故事，就不得而知了。 吉祥如意这这对孪生兄弟自从一九五八年意外落入我们家，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十二个年头。沧海桑田，围绕着这哥俩，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带着美好的祝福和祈盼，带着贪婪和自私，一直在人世间继续流传着。直到现在我写这篇文章时，它们不知落入何方，落入谁手。两兄弟是否还继续在一起比翼双飞，是否被强迫分开，是否被锻造成其他东西呈现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或者是又被埋入地下，谁能给出我一个确切答案呢！ 曾经属于我的银手镯，陪伴了我五六年的吉祥如意两兄弟，我们的缘分已尽，此生我再也不可能见到你们俩了。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我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日于陕西杨凌夹道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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