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老吴上坟 |
| 正文 | 老吴上坟 文/颖骄 快过清明节了，闵华决定回乡给母亲扫墓，顺便看看亲娘舅老吴。另外，还想逃离既熟悉又刺眼扎心的是非环境几天，也好散散心，让情绪稳定稳定，毕竟自己那个让无数人羡慕嫉妒恨的幸福之家突然妻离子散，到底该怪妻子水性杨花，出轨有妇之夫？还是该怪自己失去理智，暴打之后，断然离婚？唉……往昔的甜蜜美满和安宁满足都已如玻璃坠地般支离破碎。 老吴最近也琢磨着要去给父母上坟。唉……老吴还是小吴的时候，最烦这套，常常自诩是有文化的人，念过高中，大小还干了几年村干部，是个十足的唯物主义者，见不得求神拜佛、灵狐鬼怪这些虚无的事情，因此还常常鄙夷他那老实巴交的连头疼脑热也装神弄鬼、烧香磕头的老爹，甚至呵斥过老爹：“把鸡蛋东藏西藏地不舍得吃，也不舍得换酱油，全送给货郎担担换成了香纸！烧那顶用吗？” 可是老吴如今老了，把祭祀上坟这些事看得更重了，比自己那个大字不识，只知下死苦的老爹更“迷信”了，特别是去年自己做了心脏搭桥手术之后。总有一种对任何人都见一面少一面的感觉，更何况清明祭祖更是去一次少一次，没准明年……唉，等到自己钻到土里头，还不知有没有人去烧纸叩头啊，老吴心中不禁凄凉起来，两片已经没有牙齿支撑的薄嘴唇抿了又抿。 老吴并非无儿无女，他儿女双全着哩。女儿倒是随他姓吴，但出嫁了；儿子随母改嫁他乡，随继父姓赵了。老吴也有继子，可是人家带来时一直保留着原姓姓杜。 老吴给继子小杜打电话让回来捎些上坟的物件，小杜客气地说：“您老身体不好，听说沟深坡陡，明年再去吧！我要出差去了，豆豆已经够我妈照顾了！”老吴叹了口气，没准人家像去年一样，绕道回人家杜家沟祭祖去了呢！ 老吴又给儿子小赵打电话让回来捎些上坟的物件，小赵哼哧了半天说：“啊？还要买两个五十眼的墩子啊……是，是我亲爷亲婆，我没说不是啊！……再十年不去我也能找到。爸呀，今晚我就要跑长途了，要拉货去趟西藏……”老吴隐隐约约听到儿媳在电话那头数落着姓赵的怎么能给姓吴的去上坟云云，结婚时咱们可都是在外租房…… 天阴沉沉的，像是院子上空蓬着一床棉絮暴露，破败不堪，又被尿得湿透了的大褥子，似乎马上就要滴下尿水来，这让老吴想起曾经瘫痪多年的老母亲和劳碌一生又穷困一生的老父亲来。老吴转身回屋匆匆喝了药，捏了钱，捂着心口站在路口，等着让路过的熟人帮忙捎些香纸之类的。 老吴母亲死的时候，家里穷，村里也穷，就势埋在了沟底原来的村落旁了，那时连看坟地的阴阳先生都请不起，当时老吴说，埋在那里好，虽然远些，但父亲见天去放牛羊时好照看。其实，当时正在推行丧葬不能占用耕地，他是干部，自己得带头。 老母亲埋在那儿以后，家里日子一直平平淡淡，一家人没有顿顿吃香喝辣，但也没病没灾，就那么稀里糊涂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冒选的墓地，风水也还行吧。 村里依然穷，家里也依然穷。 但老吴老婆个子高大，非常能干，里里外外是一把好手，冬去春来，春播秋收，缝缝补补女儿儿子一天天也大了。 日子刚见好转，老吴父亲就病倒了，一直喊着要吃牛肉，久卧病床，一顿牛肉吃下去就再也没消化了，请乡间退休老医生打针吃药硬撑了半个月后一命归西。老吴说，当年把母亲埋在深沟底下失策了，如今也没人去十几里的沟底荒地放牛羊了，不敢再把父亲埋在那里了，就埋在窑背顶上自家果园那头吧。 亲戚出来劝阻，老人分开安葬不好，后辈家庭易分裂，恐怕兄弟不睦，妻离子散，还是合葬好，风水浑全。 老吴说，没事，将来等日子过好了就把老母亲的坟迁上原来，到时候并葬在一起就行了。 邻里颇有微词，懒怂，老人闭眼了还不得歇息，还指望着老人看果园哩。 第二年清明节头一天，老吴带着儿子，那时候的小吴，现在的小赵，先步行十几里到沟底给母亲上坟，再去窑背顶上的果园给父亲上坟。回来的路上，老吴问儿子：“记住你爷和你婆的坟了么？” 儿子小吴撇撇嘴不屑地说：“那咋能记不住？我婆坟前有一棵柏树，站在柏树跟前转身就可以看见老村口那一眼吃水的深潭。我爷坟头地埝上头有一棵分了岔的杜梨树么。” 等再过清明节，儿子小吴就在他舅舅家了，知情人才知道，老吴两口离婚了。最让那些世代务农、传宗接代思想根深蒂固的乡里乡亲不能理解的是，儿子居然判给了老婆，女儿判给了老吴。 于是村里人更加坚定了一种说法，老人分开安葬不好，后辈家庭易分裂，恐怕兄弟不睦，妻离子散，还是合葬好，风水浑全。 老年人摇摇头说，那哈怂，败家子，把儿子让带出去寄人篱下，将来卖姓更名，不能认祖归宗，看将来谁给先人上坟呀。 年轻人撇撇嘴，操你的心，那儿子八成不是亲生的，要是亲生的谁舍得让带出去呀，人家又没瓜。于是就有人马上开始议论老吴老婆和一个外地老矿工的风流韵事，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最后有人恍然大悟，啊呀，难怪老吴老婆任劳任怨，每次肩挑背扛步行那么远去卖苹果，然后置办生活用品又肩挑背扛着回来，男人也吃不了的苦她能吃。啧啧，真是红萝卜调辣子，吃出看不出啊。 又有人插话，你当老吴是傻子呀，老吴也没闲着。邻村那谁家那碎小子咋看咋像老吴，比小吴还像老吴。 老吴离了，邻村那女人不约而同也离了！同时传来的消息一下让四里八乡都有话题了：“看！我说的吧？还不信，跟我抬杠，要是打赌，你们准输！” “有本事咱现在赌？赌他们能不能过到一起？” “行，赌就赌！押一头犍牛。” 这话很快被本家长辈以训诫的口气传到老吴耳朵，并下令：“跟邻村那婆娘少来往！还嫌是非少啊？现在孤男寡女更说不清了……没有？没有那你证明给大家看！” 经人说合，老吴以闪电速度就把几十里外的偏远山里新寡的小杜娘娶进了门，据说除了带来了三张小嘴，还有存折，似乎这个烂脏日子一下注入了活力，有了转机一样。当时押了一头犍牛赌注的人一下傻眼了，赖账说：“等等看邻村那婆娘花落谁家。” 邻村那婆娘离婚不离家，一直未改嫁。满村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醋味，老吴家就像醋厂，比老吴前妻在时醋味更浓烈，离心离德的日子就那么拖拖拉拉地过着，各取所需，各有所图地维持着。表面上看着，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但是床铺也多了，锅碗瓢盆厨房也多了，各睡各的，各吃各的。 老吴家随乡里乡亲，从沟里搬到南洼里，又从南洼搬到北洼不久，村旁又修了高速路，企业单位沿路林立，周边村民趋之若鹜，很快全村又整体搬到了路边。老吴的继子小杜就在路边新屋娶妻生子，然后双双外出，小杜母亲为其守着新屋。 但老吴一个人一直住在老屋，老屋是他的独立空间，只要他住在这里，儿女们才会来看望他，才会跟他说说私房话。就连亲戚也一样，哪怕来了亲自动手做饭，也时常来一下。好像在内心深处，大家都直觉新屋其实是另一个家庭，另一个天下一样。不言自明，老吴一直想给儿子小赵守一处窝，当年离婚时，儿子判给了他妈，离婚后娘俩久住娘家也不是个事儿，很快改嫁他乡，儿子随继父姓了赵。可是赵家仨儿子成家立业之后，继父就年老体衰，不管家事了，小赵一直在外打拼，给老板跑车，至今还没买下个房，将来怕是要回来啊！就连老吴的前妻，一大把年纪了，现在还在餐厅给人刷碗拖地呢。 老吴越想心里越堵，老泪纵横。 清明节到了，老吴提着早已准备好的祭祀用品准备出发去上坟，刚出门，就碰见了外甥闵华。一年没见了，老吴只好折回屋子，放下手头的香纸篮子，给外甥倒水，问：“咋一个人回来了？” 闵华看到舅舅神情忧郁，欲言又止，解释说，她娘俩回娘家了。 老吴却责怪：“那么远，你也该陪着去呀！毕竟活人重要啊！多好的媳妇啊？孩子又聪明可爱，应该好好对待人家娘家人。” 闵华无言以对，正在尴尬无语时，新妗子走了进来，非常热情地问这问那。但显然新妗子不知道舅舅早上吃的什么饭，不知道冰箱已经空了。闵华小时候常常在舅舅家住，吃喝拉撒睡，都有妗子照顾，所以跟以前的妗子有一种可以称之为舅母的亲情，跟现在的妗子很少见面，自然生疏，难以亲近。互相之间，一直客客气气，这让闵华心里非常别扭和难受，说不清，道不明。 新妗子说：“我刚把豆豆哄睡着，不放心，来看看你舅舅，你也劝劝他，别去上坟了，至少别去沟底上坟了，路不好走，荒草长的，常年没人走，根本没路了，又陡又滑，万一……” 不等闵华开口，老吴沉闷地说：“得去！”并且立即站起身说：“小华，你跟你妗子去新屋吃饭，我很快就回来！”那份倔强与执着，根本没有人能够拦挡。 闵华准备陪着去，但转念一想，自己是外孙，自己姓闵啊！闵华又上前劝舅舅，算了，光去看看我外爷那儿就行了，别再去沟底下了啊！ 舅舅一听突然转身对闵华说：“你不要着急走，我回来还有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闵华回头看看新妗子，疑惑不解。这个家庭的情况很特殊，他真不想让舅舅说出什么惹新妗子不高兴的话，那样他以后还怎么再跨进这个门啊。 没想到，新妗子却噗嗤一笑说：“你舅舅去年做了那个心脏搭桥手术之后就神神叨叨的，成天讨论死后跟谁埋在一起。” “当然跟您埋在一起了，那还用说。” “我百年之后，要回杜家沟去。”新妗子轻声说道。 “可是你到这里已经生活了20多年了，在那里才生活了10年啊！” “可是，我的功劳在那边啊！”妗子说完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闵华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平时快节奏的工作生活已经填满了自己的心胸。 但是他心里已经在想，要不要去把前妻和儿子追回来，要不要复婚，说实话，他内心放不下妻儿，只是更加放不下那件事和男人的自尊而已。他在内心祈祷前妻不要急于开始新的生活，让彼此都好好静下心想想。 闵华的手机响了，显示是儿子。闵华接完电话说：“舅舅，我得走了，去医院看娃。您千万别去上坟啊！要保重身体，毕竟活人重要。” 新妗子客气地挽留了一回，就急急地回新房子看孙子醒了没。 老吴提着香纸，捂着胸口，走走停停，往前看看，离父亲的坟还远着，离母亲的坟更远，往后看看，他为儿子小赵守的那座房子已经变得隐隐约约模模糊糊起来。 天空开始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老吴仰起头看了看天，往前看了看，又往后看了看，犹犹豫豫。他至今不明白，到底是不是因为二老没有合葬才导致妻离子散的。他只是隐隐约约明白，到他这辈儿，夫妻合葬更难了，不再是因为穷。 2017-8-2草就 2017-8-22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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