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小说）不会向后转 |
| 正文 | （小说）不会向后转 文/颖骄 班主任走进教室看到一个空座位，问大家：“那是谁没来？” “是肖明没来。” “谁离肖明家最近？中午放学问问怎么回事？” “报告老师，肖明家盖房子呢！”肖明的邻居熊木解释说。 盖房子留着孩子在家干嘛？这是一个唯一没有留家长手机号码的学生，一个木讷妇女浮现在老师脑海，那是一个只有在校门口看见儿子肖明和女儿肖梅时眼里才放一点点光彩的女人，母爱能让一个这样的人偶尔正常起来。班主任没有怪怨没请假，倒是很担心。 连续几天那个空座位持续空着，老师又发话：“那谁，熊木再去问问，肖明怎么回事？或者让他家长下午来一下。”熊木点头不语。 正上课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接一阵的礼炮声，震耳欲聋，班主任不得不让大家齐读课文，但依然遮不住一阵接一阵的礼炮声。小镇就是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乔迁买车开业什么的都要鸣放礼炮，一声接一声，一阵接一阵，以多为荣。只有一阵阵紧随之后的唢呐声，才能让人分得清外面真是丧事而不是喜事。 “报告老师，肖明妈妈死了！那礼炮就是埋他妈妈的……”有个胆大的举手发言。 “什么？别胡说！前几天还在大门口见过！那时候还好好的。” “就是的。”“老师，就是的，因为他爸爸，因为他爸爸……才死的。”大家异口同声地非常激动地说开了。 班主任连忙制止：“不要传播谣言，不要乱说……” 班主任的心情却随之变得很沉重，但很快说，“好了！现在请大家注意力回到课堂，相对来说，在座的你们是多么幸福啊！是不是更应该好好学习呢？” “是！”同学们非常乖巧地答道，很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班主任的心情整整一天都是沉重的。她多么希望世界上不再有失学儿童，多么希望每个孩子放学后，都能看到妈妈，喝到妈妈做的热汤，哪怕是一张傻乎乎的脸，一双脏兮兮的手端来的热气腾腾的汤。 肖明的妈妈就是那样一个半痴呆的女人，肖明现在连那样的妈妈也没有了。 他是一个三年级的小男孩，性格很腼腆，长得很漂亮，一张白皙的圆脸上嵌着一双大眼睛。平凡得平时老师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也只有他偶尔不在时，老师才能看到那个空座位，才会想起问：“那是谁没来？” 这样默默无闻持续了大半学期，直到那学期的冬天，学校要举行一个“队列队形”比赛，那段时间，除了主课，其余时间各班班主任老师都在训练队列队形，文体委员举报：“老师，肖明向后转每次都错！” “不可能吧？已经三年级了呀！”班主任嘀咕着开始注意他，命令文体委员反复训练向后转，一次，两次，三次……肖明果然每次都是双脚并列一跳再跳完成的，班主任一再指正并示范要以右脚为中心，从右边向后转，可肖明就是学不会，班主任开始着急了，特意安排一个动作标准的男生专门教了一下午，最后得到报告，肖明还没有进步！ 班主任彻底崩溃，发狠说：“那就交给体育老师去教！” 体育老师是一个长得特别像拳王泰森的角色，每次孩子们把班主任气急了，班主任就会忍无可忍地说：“再这样下去，就只好让体育老师陪你们练拳！”调皮孩子一听这话还真能乖那么一阵子。谁不怕体育老师呀？别说练拳了，单单让你围着操场跑几圈，或者让你蹲马步，或者让你走鸭子步就够受了。 眼看着队列队形比赛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大家越急，肖明越学不会向后转，最后班主任只好置之不理，不了了之。 后来一直无事，不知不觉到了第二学期，有一天早晨，班主任起床刚一拉开宿办室的门，就看见门口逆着路灯光站着一高一低俩黑影，吓了老师一大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留着乱糟糟爆炸头的肖明妈妈和带着连衣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肖明，这时候，肖明妈妈才木木讷讷地开口说：“娃不来，我把他送来了。” “来了就直接进教室晨读吧！”班主任还没洗漱呢，不愿意多说话。 班主任洗漱完，安排好自己孩子走出门，才急匆匆向教室走去。走到教学楼前，又发现肖明母子正傻呆呆地给教学楼站岗，连忙上去问：“还不进教室怎么回事？”母子俩都不吭声，班主任只好发话：“肖明妈妈，没什么事的话儿你就可以回家了。肖明，赶紧进教室晨读！” 肖明母亲欲走，肖明极其敏捷地抓紧母亲衣袖，母亲顺从地站住了。教学校长正在教室巡检查岗，班主任急了就先走了，临走留下话：“思想做通了就赶紧进教室。” 但班主任一天也没再见到肖明。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好几天早晨，班主任起床拉开门，肖明母子都在给她站岗，木讷讷一句话也不说，老师只好发话：“既然身体没问题，就赶紧去教室晨读！” 母子俩依旧是傻呆呆地又去给教学楼站岗，班主任一呵斥肖明赶紧进教室，肖明就赶紧抓紧母亲的袖子。母亲要走，肖明就要跟着走，那个母亲知道必须让儿子留在学校，于是她就站在学校不走，肖明始终不离开母亲，连续半个月都是这样，站成了学校的一道风景，来来往往走过路过的领导、老师、家长、同学还真以为发生了什么家校纠纷了，班主任曾经把肖明怎么了呢。 班主任那个心啊，真跟猫抓似的。面对这样一对儿母子，讲道理她不懂，训斥又不忍，软的硬的都不行，怎么办呀？这么棘手的事还是交给领导去管吧，毕竟教室里还有那么多孩子等着呢，不能光顾他一个。 结果，母亲顺利走了，肖明留下了，班主任正在暗自佩服领导管教有方呢，就接到学生报告：“老师！不好了，肖明飞快地跑出了大门！” 班主任惊慌失措：“你确定？确定已经出了大门？” “确定！我看见了！老师。”“确定！我也看见了！老师。”孩子们异口同声。 正在发蛋奶的班主任一下慌了，肖明路上安全怎么办？到不了家怎么办？老师终于定了定神：“熊木呢？熊木和大个子班长一起去他家看看，看他到家了没？” 大个子班长和熊木飞快地跑出教室，老师又追上去说：“慢着，等一下！你们记住！去一看，不论肖明在不在，你们都赶紧回学校，不要逗留！” 班主任的心都快要操碎了。 大个子班长和熊木很快回来报告：“老师，肖明到家了！他爸爸正在打他，他妈妈护着，他爸爸连他妈妈一起打……” 熊木又补充说：“他爸爸经常打他们，在我们家都能听到狼哭鬼嚎。” 班主任制止孩子们别再说下去：“赶紧回座位准备上课！” 后来肖明再也没有到过学校，他妈妈也没来过，他爸爸压根从来不来学校，跟班主任互不相识。 临近期中考试了，学校规定，不能歧视差生，不能剥夺差生参加考试的权利。班主任对熊木说：“你通知肖明一定来参加考试。” 第二天，班主任又追问熊木：“通知到了没？通知他家里谁了？再通知一次，让他一定要来参加考试！” 考试当天早晨，肖明仍旧没来，语文缺考。下午，班主任正在监考数学，听到校长在楼下叫：“来我办公室一趟！……监考任务留给另一个监考老师！” 班主任心里纳闷，但预感到有重要的事，不然不会违反考试规定抽走正在监考的老师。 班主任心里惴惴不安地跟在校长身后，已经走过操场一半的时候，校长才开口问：“你们班有个叫肖明的吧？这个学生到底是什么情况？” 老师一听肖明俩字，脑袋“嗡——”地一声就炸开了，排斥差生考试，这个罪名多难听啊，但说得清吗？ 比这更严重的是，当班主任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片警，肖明和肖明母亲都在。 班主任一进去先说：“肖明来了？既然来了就进考场，参加考试，刚发了卷子，还来得及！” 片警说：“考试已经是次要的事情了，现在要调查一下肖明的事情。” 班主任一看这场面心想，这老师还怎么当？怎么当大家都不满意，还干什么劲儿，大不了不干了，当时就激动了，前前后后的委屈一股脑和盘托出。 校长说：“学生教不会，可以慢慢来，别急嘛。但据反映，你们班上有同学向肖明索要钱物，班级管理也太薄弱啊……” 班主任一听这头更大了，就这样一个学生，兜里从来不装一分钱，自己不到校，不但牵连老师，还要牵连同学。但话又不能这么说，只好问：“具体都有谁？我下去调查一下，尽快给出处理结果。” “先不忙！”片警听完肖明的情况，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唉声叹气地说，这家子人，真没办法，是我辖区的，一家四口，三口都没户口，自己还不着急，轮到我着急，谁见过这样的？你，你见过吗？我给他们跑着办户口，每次去他家里，还是我先给他发烟，这不？办成了，人家也不着急领，还得我亲自送家里去，去了才发现这个小家伙在家。全镇孩子都考试，你在家？是不是老师嫌你拖后腿排斥差生考试？！如果这样，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可恶！老师更可恶！看看，看看家里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孩子再不争气，那不是破车拉到雨地里去了吗？还有什么指望？ 片警说着激动地抓起肖明说：“你个碎怂，以后学好不？再不学好，我就……”片警气得无奈把他又放在了地上，肖明像一滩烂泥跌坐在沙发里。 母子俩依旧木讷讷地干坐着，着急的却是大家。校长只好发话：“先领回教室。” 班主任温和地说：“肖明，走吧，跟老师回教室。” 肖明木讷讷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班主任对肖明母亲说：“你可以回家了，放学再来接。” 肖明母亲站起来刚准备走，肖明突然特别敏捷地抓紧母亲。在场的所有人都生气了，幼儿园的孩子也不该这样，何况已经三年级了。 肖明见状突然说：“我，我肚子疼！”惹得大家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怒其不争，笑的是这家伙这阵儿反应倒比谁都快。 班主任想起自己家孩子耍赖时的情景，说：“肚子疼？那咱去打针，你妈妈不用去，你妈妈去了医生就会要你妈妈的钱。” 肖明安静了。 班主任又说：“总是说自己肚子疼的学生是不能吃蛋奶的……你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肖明终于开口说话了。 “不疼了就跟老师回教室吧？那样天天早上就有蛋奶吃了。”老师拉起肖明的手准备往外走，肖明使劲拽着打算挣脱。 班主任突然以命令的口气对肖明母亲说：“你先回家去！” 班主任又转身蹲下对肖明说：“你是不是害怕什么？你怕什么？哦……不论什么，你都别怕，有老师给你撑腰，现在还有校长也给你撑腰，就连警察叔叔也在给你撑腰，哪个坏小子敢欺负你？谁欺负你就告诉老师，老师就打电话给校长，再打电话给警察，让警察来抓他，好吧？” 肖明听完终于乖乖地跟着老师走了。这一类的孩子性格内向，经常会主观臆测一些事情，按照他的思路来，才能做通他的工作。他说有人欺负他，你就索性假定有。他在家里没有安全感，那么就给他一个安全感，又不费什么事，只需要说几句空话大话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后来肖明期末考试成绩居然两门都上了70分，同比上期提高了30分呢！多么不容易。 可是如今，肖明的妈妈又不在了，她虽然有些智障，但对于肖明却是不可缺少的温暖和依靠啊。 还好，埋葬了母亲之后过了三天，肖明就返校上课了，尽管老师不让其他同学提及那件事，但是肖明时而久久呆坐，时而自顾自暗自垂泪，时而又傻傻地笑一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正常，居然偶尔上课也学着调皮捣乱做小动作，这一切对他来说却也算是进步了。 这一年冬天“队列队形”比赛前训练时，班主任无意间发现，肖明竟然无师自通，自然而然自己会向后转了，真高兴啊。 2017-1-14 |
| 随便看 |
|
四季谷提供散文、诗歌、杂文、随笔、日记、小小说等优秀文学作品，并提供汉语、英语等词典在线查询，是专业的文学及文字学习免费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