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词典首页

请输入您要查询的文章:

 

标题 愧怍
正文

那事已经过去二十好几年了,要不是重读杨绛的《老王》,或许我永远也不会想起它,不会难过。

那时,我在一个叫头坝堰的学校教书。一天,我在学校门前的一家小卖部买了烟,坐在小卖部门前的长凳上,抽着烟,和卖烟的老头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那老头很友善,是从旧社会过来,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那种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在外生活了多年,退休了才落叶归根。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人。我喜欢和他聊天。

有人和我打招呼,一看,原来是我的一个老乡。

我依稀的记得,他姓于,和我不是一个村(那时还叫大队)。我小时候上学读书,要从他家门前路过。

那时,他家里姊妹多,一家老小有十来口,挤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土墙小屋里。小屋,半边盖瓦,半边盖茅草。他家是那种特别穷的人家。他们家兄弟,似乎长年都衣不遮体。穿上新衣服,一定是政府提供的那种救济衣。好像他们家的孩子读书也特别没天分,老是玩尾巴。因为他比我小,我外出读书离家早,除了认识,也没什么交往。

他乡遇故人,自然高兴。

“你到这儿在做什么?”我惊奇地问。老家离这地方比较远。这地方,虽然有区公所,但不是集镇。平时,除了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弄出的几分热闹,其实很冷清。

他说,他的老婆在这儿的诊所里看病。他告诉我,他安家了,在一个叫石板山的地方做上门女婿。

我仔细地打量他。穿着依然褴褛,头发似乎好久没剪了,乱草一般。胡子拉渣的,一副风尘仆仆的困顿样子。眼睛红肿,一脸愁苦。算起来,他应该只有二十来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显得很老相。

我问他老婆得的什么病,他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他哽咽地说,他的老婆要生了,是难产,必须马上转到县上的医院去。我劝慰他说,现在的医疗条件好,可以到县医院做剖腹产,很安全,不要太担心。

沉默了一会,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恳切地说:“你能不能给我借几百块钱?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过两天我一定想办法还你!帮帮忙!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求求你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几百块,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一月的工资也才两百来块。况且,我身上确实也无法拿出几百元。我又和他没有什么交情,仅仅认识而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想了想说:“对不起,我身上没钱,帮不上你的忙。你到别处试试。”我怕他进一步纠缠,也不敢看他,推说还要上课,就做贼似的逃回学校去了。

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忍,但这念头也只一闪而已。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老婆是否送进了医院,顺利地生产。如果孩子顺利出生,也该成人了。这件事,我觉着没有必要放在心上,也就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湮没了。

重读杨绛的《老王》,我没来由便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如果他没有从别处借到钱,会怎么样呢?我不由得不安起来。

他找我借钱,是为了救命,两条命。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竟然残忍地拒绝了他,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和见死不救其实没有两样。他或许是专门求助我的,虽然他没有表白,不然他不会找到那个离诊所还有几十步路的小卖部去。我自己身上虽然没有那么多现钱,但是,我是完全有能力想出办法的。可是,我竟然毫不犹豫地一口便回绝了。是担心他没能力偿还,还是压根就瞧他不起,或者怕麻烦,怕受骗,我想是兼而有之。而且,这件事后,我竟然很坦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没有一点负疚感,甚至早就忘掉了它。

我自认为不是那种无人道的人,说得上善良、有同情心,帮助人的事我没少做。我也不是那种守财奴,该花钱的时候,只要荷包里有,不会皱一下眉头。也不是没给人借过钱,数量更大的也没在乎过。钱借出去,像打水漂一样的事,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但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为什么独独在这件事上,我做得如此的绝决,不近人情呢?

仔细想想,向我求助而我又能慷慨解囊的,或者乐于帮助的,都是交往比较深的人,往往处于同一阶层,未尝不抱有投桃报李的世故。即使偶尔对陌生人施以援手,往往是不伤筋不动骨,损失极小。而且,通常带有目的,掺杂着功利。所谓奉献精神和平等的思想,不过是嘴上的功夫,是背熟了的演戏的台词。骨子里,还是势利,还是虚伪。尤其是对弱者,悲悯是真的,但慈善就未必有十足的成色。

幸运者对不幸者的关爱、帮助,应该是一种修养,一种责任,一种做人的自觉,这是杨绛教给我的。可惜,当初我没有真正读懂杨绛的《老王》。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再读《老王》,才想到这些,我真的太笨了,还能说什么呢?幸好这不是终结,除了愧怍,除了忏悔,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随便看

 

四季谷提供散文、诗歌、杂文、随笔、日记、小小说等优秀文学作品,并提供汉语、英语等词典在线查询,是专业的文学及文字学习免费平台。

 

Copyright © 2000-2024 sijigu.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更新时间:2025/4/4 4:0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