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蝉鸣中的浮世清欢(二)秦皇岛外 |
正文 | 海很大,无涯;天很远,无边。我很小,在雨中撑着伞坐在海边,看海浪不知疲倦的翻卷,一步步向我走来。雨点很凉,风却还柔和。不知道在眷恋什么,就这样看着,觉得很好。 我喜欢旅游,不随团的,自己散散漫漫的走。游到哪里,如果欢喜,便停下来,任时光流走,布下属于自己的精神结界,凝神谛听风涛花语。所以在蝉鸣初起的夏日,携着夫君来到了北戴河。 来之前,霞不解的问我: “你不是去过北戴河了么?为什么还去?” “就像好吃的东西,总是找着机会去吃;喜欢的衣服即使破了也不舍得丢掉。旅游的意义,不在于你去了多少地方,不介意你去过多少次。而是你想去的地方必是像情人一般吸引着你,读了千遍也不厌倦;像心里不凋零的花,苍老了岁月,却愈加明丽。”我说,“北戴河这道菜,我还没有吃够,我想再去品品味道。”于是和老公,一人一千块钱,一个双肩背包,一身换洗的衣服,一把雨伞便上路了。 很多时候,人都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经过扰扰攘攘的北京到北戴河,恍然一梦,似乎前一刻在那边,瞬间就移来这边。虽然坐车一路行来,看了许多,想了许多。但当天色刚刚放亮,置身于崭新的北戴河车站的时候,确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北京的火车站好挤;北京的地铁上人真多;北京的一个公共汽车站点到另一个站点,步行会让人有一种走断腿的感觉。一踏上北戴河的土地,感觉完全却不同了。不知道是这里人本就不很多,还是因为时间的原因,在这里看不到万头攒动。举目望去,稀稀落落的游客让这个车站变得空阔,透明的大玻璃搭筑的墙壁让阳光毫无阻挡的洒满大厅。感觉人瞬间洗去了征尘,心一如珠露,又像像刚擦过的水晶球,透着清透着亮。走出大厅瞬间诗句浮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抖抖双肩上的背包,转转脖子,深吸一口气,目光放逐在天空,吮吸着如海一般的湛蓝。 这里的街道也是崭新的,新到路边的树木还未成荫,周围的商铺都未开门,一派冷清疏旷。让人应接不暇的是拉客的“娘子军”,妹子大姐一窝蜂冲上来,热情的拉着住店。我对那位个子矮矮,皮肤黑黑的大姐说:“别跟我们这儿浪费功夫了,我们想走到哪里住到哪里的,你去看看别人需要不。”没想到他依然固执:“我就看着你们好,就想让你们住我家的店,相中你们了。”唐突的话逗乐了我们也逗乐了她。无奈之下,我想到了初中历史老师用来讽刺逃课同学的一句名言,“尿道而逃”。于是说:“住店一会儿说,告诉我们卫生间在哪里。”她指指左手边,叹了口气,我们终于解脱了。然而从卫生间出来,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最终被一位大嫂收编了,坐上了他家的面包车。大多数到这里的人应该和我们一样,在劫难逃。开车的大哥腕子上挂着一串佛珠,很健谈,我怀疑他在吹嘘;但是谈到信佛的时候,我还是信了他。国人对佛教的根深蒂固的虔诚我还是相信的。然而很快便证实了我判断的失误,这位大哥把我们卖了,卖给了别的旅店。其实住哪里,与我们而言都无所谓,夜晚有个栖身之地即可。我不可能像徐志摩来这里时一样,住在海边的别墅;也不可能像公费休假旅游者那样豪奢。那是贵族的享受,平民是不去奢望的,贫民是需要斟酌这口袋里的钱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的。但是这并不会影响心情,也并不会影响大海和我们的亲近。大海待人是宽厚的,给予人的是相同的;能收获多少与外物无关,却因人而异。万千人众,感叹过后,除了几张照片,有多少人能如徐志摩在这里收获了幻想,行诸文字,把时间定格成永恒,把记忆镌刻进篇章?有多少人能如毛泽东用海风吹开胸襟,走笔汪洋?来这里,有人是带着嘴巴来吃的,有人是带着眼睛来看的,有人是除了眼睛和嘴巴,还带着耳朵、心灵来听来感受的,也有人是来寻觅的,寻觅心灵中久慕或失落的东西的。 拉下车窗,清凉的海风瞬间灌入,蓝色的天边断山处开始出现了海的影子。“北戴河在哪里?”老公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就在这里啊。”司机师傅说。老公眼睛瞄向窗外:“看不到啊。哪有河啊?”啼笑皆非了,很多时候老公就是这样死板的叫人丢脸,却又执着认真的令人肃然起敬。“这里叫叫北戴河,可并没有叫北戴的一条河。”我斜他一眼说。对我的不满的斜视,他一如从前,视若无睹。喃喃自语:“哦,我知道秦皇岛,因为秦始皇曾经在那里求仙入海,所以叫秦皇岛;还以为北戴河有一条河呢。”“你懂得真多,我在本地都不知道呢。”司机说。不由我不服了,因为我也没想过秦皇岛名字的由来。生活中有这样一类人,看上去笨笨的,喜欢钻牛角尖,喜欢揪根问底,事实上他们是若愚的智者;全不似我,只是肤浅的小聪明,很多时候想当然。心里忽然依依呀呀响起一种京胡的声音,丝丝缕缕的细细的调子如西皮流水:“夫君啊,你蠢蠢笨笨也销魂。” 稍作安顿,便来到海边。现在的海边和十几年前大不相同了,种上了许多树和花,还修起一条沿着海边的枣红色木栈道,远远看去很有些热带风情。来不及欣赏周边的景色,便急不可待的走过木栈道,脱掉鞋子,赤足踩在柔软热烫的沙滩上了。没有奔跑,因为沙滩上人很多;没有呐喊,因为一个成年人的尖叫足以引来人们的侧目。顾忌让自己放慢了脚步,也自己享受了这种慢行。在沙滩上,不是举步向前,而是拖沓带沙而行。一股股热流,自脚面像流水一般,顺着脚趾的缝隙,缓缓的滑落,梳理着皮肤和心情。举目望去,这是一个五颜六色的世界,各种的人们穿着各色的泳衣,或闭目,或嘻嘻,在沙滩,在海边。这里汇集了和我们一样来看海的人,这里也因为开放的海域海滩不多而人口密集;但是这种密集被凉风一吹,细浪一卷,就没有了嘈杂喧嚣的感觉。远望海天相接处,灰色的云带着苍茫的雾,不见高浪,一派平静。几点星舟,愈发衬托出海的浩瀚和阔大。收眼岸边,潮水带沙而来,又带沙而去,抹平了沙滩上一个个的足迹。仿佛旅人,不断地用新的记忆冲淡旧痕,发生过的确实发生过,却又无迹可寻,只留下一片摸不到却偶尔可以入梦的回忆。 从背包里拿出一块两米见方的旧布,是以前的被子上拆下来的。铺开来,放上衣服,鞋子压住四角。蓝色的太阳伞,老公红色的T恤堆在一起,即使远在海中,这一堆衣服也很耀眼的。 向海中每迈进凉爽就增加一分,久违的凉意从脚上蔓延到腿上、腰部。当水线到达胸下的时候,忽然一个寒噤,叫了一声:“好冷!”没有停步,没有犹豫,只在瞬间,就横下一条心,上身向前一倾扑进海水中。两年没有下水了,湛蓝的天空下,深蓝的海水里,我又自由了。我喜欢海是因为它可以让我变成一个孩子,无忧无虑,不牵尘绊的孩子。在这里没有了拥挤,因为海太大了;没有了喧闹,因为海的威慑足以让聒噪者噤声;没有争抢,因为这里争无可争,唯一的怡情山水又不是谁都可以做得到的。这里只有享受。双手轻划,不着力气;双臂慢摆,悠然前行。海水像轻柔的手指滑过脖颈,按摩着双肩,熨帖着百骸脏腑。一浪滚来,身体和思绪随着浪波起伏。忽然想起“宦海”这个词,起起伏伏,真的身不由己,唯有听天由命,逐波随流。如果水太深,浪太大,善游着也会筋疲力尽;而太久的深水打滚,很难说全身而退。我是个胆小的人,小家的孩子出身,没有宏图大志,唯有眼下自己的生活,骨子里就是浅滩的鱼。劈波斩浪,杨帆远海,从不去想。为一己忧欢尚来不及,春去秋来尚不及伤。天下家国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没有资格去想。一个人如果有能力改变现状,关注现实还可以排解无聊,有所作为;一个人,家雀仓鼠一样的命运,每天忧国忧民,徒增烦恼而已,于事无补,于己无益。 前方,老公在向我招手,我说你等着。一个深呼吸,一头扎进水里,分腿踹水,夹水的瞬间,箭一样从水底冲向他。 一口气快要憋完,尚未露头,手臂已经被他用力托起。相拥在水中,夕阳把海面映的绚丽无比。一起手拉手,面朝天,躺在了水面上,此时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听得见海水发出的汩汩的声音。如瓣花飘零在水上,略去了忧伤,存留了美。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在风烟俱净中,仰看云天炫色,快意从流飘荡,迷醉任意东西。应该是炎炎的夏日吧,这般清凉,哪里像;本就是浮躁聒噪的世界吧,这般纯净的清幽,莫非遗世羽化了么。在海里,在水上,我是一片睡着的叶子,海浪轻摇着梦,海风漫送着歌。四肢自然放松,不着半丝气力,被温温柔柔的海水抱着,被情意绵绵手指勾着,被自在飞花的梦牵引着。空气里忽然弥漫起怀旧的味道,划过天空的一只海鸟带来遥远的萨克斯管的声音,是《昨日重现》。那个背着打猪草筐子的小女孩,那个凌乱了头发坐在垄沟上痴等母亲晨耕回来的的女孩,那个在一个大雪弥漫的早晨远足上学的女孩,那个磕破头擦干血一声不吭不流一滴眼泪的女孩,那个背了大包的棉花走在如山般棉堆上的女孩,那个烈日下望着遥远的地头除草的女孩,那个深夜里在玉米地里看水该改口的女孩......都是我么?这个和我一起浮在水上的男人,那个面如美玉求学的大男孩,那个已经老去却依然不减热情的老太太,那个和我一样倔强却从不屈服的老头,都是我的快乐所在啊。我和他们一起辛苦着辛苦,快乐着快乐。过去如此,今犹如此。我希望海水不在流动,时光不再游走,我希望一切定格,就这样在幸福里做一个雕塑。 在那样一个夜晚,我曾教老公跳舞,三步,最简单的蹦擦擦。在客厅玩耍的儿子看到了,哭了:“爸爸妈妈别打了!”这是过往里的一件逸事,已经打印在我们一家三口的心上了。现在我们在海里,儿子去做他自己的事了,但他和我们在一起,在我们的心里生命里。我又在水里跳舞了,这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我的舞姿应该是很雷人的那种,但是在水中,随便我怎么扭动,没人看的见。我尝试着跳芭蕾,腿很容易的就提起来了,原地旋转,带动着周身的海水。海在转,天在旋。然后海水一荡,脚步虚浮了,人躺倒在水上,顺势游向老公,扑进他怀里。他张开怀抱,拥着我,我们一起唱:“蝉声中那南风吹来,校园里凤凰花又开,无限的离情充满心怀,心难舍师恩深如海......还记得那阳光遍地,也记得寒风又苦雨,无论是快乐失意日子,最温暖美好的友谊。”同一个节奏,同一种呼吸,同一种心境。我们一起摇摆,随着海浪的节拍。这次儿子不会再说爸爸妈妈别打了吧。那家徒四壁的辛酸,那节衣缩食的拮据,那累的想死的冲动,那伴随儿子成长的心急如焚,那付出了许多却依然被埋怨的委屈......都在海水中稀释了,溶解了,彻底消失了。人是该出来走一走的,自然的风挽起的不只有长发,还有俗物的纠缠;那清灵的水洗脱的,不只有尘垢,还有疲惫;那一天的云滋养的,不只有眼角眉梢,还有心灵。 回望海边,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年轻人在打沙滩球,几个颤巍巍的老太太结伴尝试迈向海里,几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居然在打水仗。自然把每个人都变成了孩子,用神奇的魔术赋予每个人童心和稚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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