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父亲的怀表 |
正文 | 我父亲曾经买过一块怀表,但是没能留存下来,唉…… 诸君,听我一声长叹便能体会我的心情了吧?对,是遗憾。 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怀表的?别人无从知道。谁的心里没有个秘密呢。到了上个世纪50年代,小镇已经有人带手表了,父亲终于向母亲吐露心思。虽然手表看钟点方便,他说还是怀表好。就托我在沈阳工作的舅舅买了块怀表。怀表是瑞士产的“劳力士”,质量顶呱呱。 那时,每到秋季我家的弹棉花机器就“轰、轰、轰……”开动了,“吉盛棉花房”的口碑很好,日子开始过得顺心。好生活如同一匹小马驹撒开欢。从分家一无所有,委身于一所霸王圈改建的侏儒房起家,到置下十字街临街的两间土瓦房,借地盖起简易的小厂房,把弹棉花的活儿经营得风生水起,父母的辛苦总算换来了丰厚的回报。真个叫安居乐业。否则,父亲怎么能舍得买怀表这种奢侈品。 只从父亲买了怀表,我明明可以抬头看箱子上座钟的钟点,可是总盼望父亲把怀表揣在上衣左上口袋里,露出一截亮晶晶的表链,当着我们的面,用右手提出怀表,弹开表盖,低头看看表盘,大声读出怀表上的时间。街坊一帮小孩子常唱谣:穿皮鞋,高抬腿;带手表,撸袖子……当事者多神气啊!然而,父亲一直没如此做作。他的怀表经常躺在我家东炕炕梢柜子的一个小木匣里,很少佩戴。 其实,我父亲干活,不是必须掌握时间的。更何况在尘土和棉花绒飞舞的机房里,一会儿拿棉花,一会儿鼓捣柴油机,他怎么能舍得用脏兮兮的手去掏怀里口袋中那块亮晶晶的怀表呢。于是,我猜想,父亲仅是喜欢怀表而已。就像我在物资紧缺年代,十分渴望在左手腕上戴上一块上海牌手表一样。 母亲不允许我们动怀表。我只在母亲亲手拿着怀表放到我和弟弟妹妹耳边那一回,听过怀表的声音。“铮、铮、铮……”这时间的足音短促焦急,与箱子上的老座钟钟点一样,但走着大不一样的脚步,像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朝气蓬勃,跑啊,跑啊。真好听。于是,我常常趁无人时凑近柜子,把耳朵贴上柜门,倾听怀表的声音。是母亲包得太严实了?还是忘记了上弦?我总是失望。屋子里除了座钟的“滴答、滴答”声,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我睡得正香,听见柜门“吱”的响了一声。我眯着眼睛,看见母亲从里面取出怀表递给父亲。父亲用母亲纳鞋底的锥子拨亮炕沿上的小油灯,弹开表盖看一阵,再合上盖子放到耳边听一阵,脸上笑眯眯的。我这才知道,原来父亲与母亲经常在夜间拿出怀表的。特别是母亲,看看怀表,再看看座钟,似乎在校对时间。偷看了这一秘密以后,我就想,怀表有戏。 这样的光景没过几年,小镇忽然传出风声,很快就要搞公私合营了,十字街上店铺里的人都在议论何去何从。父亲进进出出两天,不知听了谁的话,急急忙忙把弹棉花机器卖掉了。坐吃山空。时间不长,花光了卖机器钱,父亲就愁眉苦脸了。其时,我家已经7口人了。尽管父亲给泥瓦匠当小工,上山挖细辛,收入还是难以维持吃穿日用。到了实在无力支撑时,母亲把铜盆、铜马勺、铜锁,甚至把箱子上的铜钌铞都拆下来了,可是,那又能值几个钱呢?终于,父亲要卖怀表了。 依然是晚上。我听见母亲劝父亲,你那么喜欢,还是别卖吧……父亲犹豫了。过了一天,父亲又提出卖。母亲还是那句话。几次下来,父亲烦了,说,我的事你别管。屋子里沉默起来。我看见,母亲的眼角溢出了泪珠。父亲哪里晓得,正因为是他的事——他喜欢,母亲才不舍得。“还是别卖吧……”,母亲的语气多么不坚决。被外债压得心绪烦躁的父亲心太粗了。当然,做主的是父亲,怀表最后还是兜兜转转地卖了,卖了40元。 屈指算来,从那时到现在60多年了。在这么长的光阴里,这块怀表最终落于何处?是因年久失修废弃葬身于泥土,还是被谁作为古董收藏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独有经历,一块怀表也有其独有的故事。那块怀表若是仍然还躺在母亲的柜子里,肯定还会演绎出父亲与母亲一个又一个故事,还会弹奏出一曲又一曲我家生活的乐章。直至父亲谢世。从一点上说,怀表的命运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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