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办公室里的鸟 |
正文 | 办公室里的鸟 郝永茂 在办公室里,我不止一次地看见了鸟,只是不知道它们的族类和名字。它们是我枯燥沉闷生活中的兴奋剂,给了我片刻的慰藉和狂态。可惜它们要么停落在书刊报纸上,要么遮藏于文字描绘的背景之后,只在我想象的天空里翩跹滑翔,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看个真切。 我常常把我的心情放飞成一只小鸟,啁啾着钻进窗后的灌木丛里,去应和我希望中的鸟鸣。然而这十之八九又总是失望。所幸的是,失望也总是不能等同于绝望。突然的,扑棱棱一声,一只小鸟飞进了我渴望的目光里,把我的想象摇晃成一根颤悠悠的细树枝。它朝我的后窗飞来了,又忽地掠窗而过,消失在眼光不可及的远方。我不知道它看见我没有,也不晓得它是否知晓我的心思。如果它明白了这一切,又是否愿意飞进这鸟笼一般的办公室,和我这只笼中鸟嬉戏为伴呢?那段日子,我常常把白天当成了黑夜,把黑夜认作了白天,因为小鸟在我的梦中的确飞进了办公室,而且立于办公桌上,晃动着脑袋,眨巴着眼睛,还啁啾地唱了两声,和现实的真实简直没有什么两样了。 那一天,我就在这种似梦如幻的感觉中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光线暗淡,短时间还不太适应。我想打开电灯,平素都是在灯下工作的。可就在这时,唿的一声,一团黑影横空掷向后窗,把我的目光也拉搭在窗棂上。那儿赫然停着一只鸟!拳头般大小,麻灰色,只在顶上和尾巴上露出些许暗黄色。它不停地摆动着小脑袋,警惕地瞅一瞅里面,又瞅一瞅窗外的世界。它轻轻地一跳,头朝向了里面,仿佛在盯看着我;又轻轻地一跳,头又朝向了山坡,我疑心它要飞走了。可是,它扑地飞出去,又偏偏地折回来,停落在高一些的棂条上。我轻轻地拉亮了灯,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眼光死死地粘贴在它的身上,随着它的身影滑落到窗台的外沿上。我不敢再向前挪步,生怕它突然间就杳去了,因为它依然不停地摆动着头,密切地监视着我的轻举妄动。我僵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象着人与人之间邂逅的种种,似乎都不实用于我与这只鸟,但我的的确确又不忍心这样的僵持和尴尬。我撮起嘴唇啾啾地鸟鸣声声,企图通过语言达成一种默契进而到理解。可是,鸟儿明显地紧张起来,尾巴一沉一升,身子一抖,划出一条曲线,便杳不知其所往了。我扑向后窗,极目搜寻,又回首于窗棂和窗台,鸟语没有了,爪痕没有了,只有那个小脑袋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转动。我沮丧极了。 然而,把我的心情从沮丧的泥潭里打捞起来的,却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在这个机会里,我突然明白,我的关于小鸟眷顾办公室的想法绝不是幻想,只是它喜欢和我交错着入主这间鸟笼似的房子罢了。大概是出于好奇或者是由衷的喜爱吧,不管怎样,这多少在我灰暗的心空里洒下了几缕温情的阳光。它有独享办公室的初始,也必然愿意与我同室而嬉了,只是这需要一个渐渐慢慢的过程。我愿意为此付出最大的耐心和期待。 期待是心田里的草卉,有心血的浇灌,终究要绽放耀眼的花朵。再次在办公室里看到小鸟,是一个星期以后。那天,阳光从后窗棂间漫进来,把办公室烘染得亮堂而温馨。三五个同事聚在一起说笑。正当说笑浓烈的当口上,人们像突然中了魔法,戛然而止了说笑,脖颈向侧后别过去,看见了一只小鸟——乘着阳光飞进来的我心中的精灵。它和我前一次看见的一模一样,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它仿佛是从我的梦中飞来,满身散发着阳光的气息,让我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温暖。然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同事们分头奔向了前门和后窗,关死门窗的同时,大喊着“抓住它”。小鸟在人们的追捕中,不停地飞扑停落,停落飞扑,刚想在前窗台停落喘口气,一本书唿地飞来,又慌忙腾起身子扑地撞向后窗玻璃,差点被同事们逮了个正着。它两眼里的好奇和友善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恐惧。我眼看着小鸟在无数个回合的飞扑之后,鸟嘴巨张,鸟胸剧烈起伏,行动明显地迟缓起来。我的心也如鸟般狂跳不止。我想竭力制止同事们的抓捕行为,却又无济于事。情急之下,我冲向后窗,哗啦一声拉开了玻璃。小鸟终于飞出了后窗,飞离了它试图与之亲近的人类的追捕,飞向了自由和希望的天空。我手把着窗棂,望着小鸟飞去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之于同事,这件事也许只是枯燥无聊生活中的一次游戏、一把佐料,一闹一笑之间早已忘却了。而之于我,却是无尽的悔恨和心灵深处的阵痛。坐失了的与小鸟关于自由生活的会晤,又岂是几个同事关于无聊生活的浅笑能够代之的!最难以忍受的是,小鸟从自由的天空忐忑地飞入这鸟笼似的房子,示以友善予我,又何曾想到会招致这般极度的恐惧,甚至差点死于非命呢! 之后好长时间我不再见鸟。我的关于鸟的希望正如这办公室的光,阴暗暗的;然而,我并不死心,有意无意间总是把后窗打开,因为那儿的光亮似乎亮堂许多,曾经照亮了小鸟进出的路。 时间总是拉牵着人们的希望流失,要么让它绽放出灿烂之花,要么将它摁进底层湮灭。“五一”假过后,打开办公室,一股刺鼻的腐肉气息直冲鼻孔,我疑心是腐鼠,然而却不是。在接近后窗的地面,在后窗透射的光亮里,赫然躺着一只鸟:麻灰色,顶部和尾端含着些暗黄!窗玻璃上散乱着数点暗红,这是小鸟为冲出囚居而壮烈殒命的痕迹。我知道我是它的罪魁了,打开的窗口恰是它殒命的通道,更是我罪恶的火山口,然而我分明地记得后窗不是如现在这般的紧闭!一个同事走进了办公室,满脸坏笑着说:笨蛋,连一块玻璃也撞不破!我悚然一惊:莫非这是一次谋杀? 我疑惑而愤怒地瞪着同事,挥拳向玻璃。哗啦声中,玻璃碎了一地。恍惚中,我看见一只鸟从我的眼前唿地飞出了后窗,啁啾啁啾地欢唱着,带着我的灵魂飞进了明媚广阔的天空。我伸出手去,拳头上的血滴下来,吧嗒在碎玻璃中,一滴又一滴,与鸟血融合在一起,暗红了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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