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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野天鹅(ThreeDaughtersofChina)(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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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上)

jungchang作品 归田园居翻译

7 过五道关口-----我母亲的长征(1949----1950)

就是在我父母离开锦州前,我母亲被接纳为预备党员。负责监管妇联工作的副市长持这样的主张,我母亲在去一个新地方前理应成为预备党员。这个决定意味着,再过一年,要是我母亲被认为表现积极,她就将成为一名正式党员。

我父母得加入一个去大西南的旅行组团,旅行组团由五百多人组成,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四川人。组团的主体是出生在西南的男性共产党干部,组团里的几位女人是满洲人,她们嫁给了四川人。为旅行方便,他们被组成编队并发放了军队制服。在他们的旅途上,国内战争还在激烈地进行着。

1949年7月27号,我姥姥、夏医生还有我母亲最好的朋友来到火车站去送我父母,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受到共产党的怀疑。当他们站在站台上跟他们说再见时,我母亲感觉她被矛盾的情感折磨着,一方面,她觉着自己像一只小鸟,就要冲破牢笼飞向天空;另一方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否能够再见到这些她深爱的人,特别是她的母亲。旅途充满危险,四川还在国民党手里,而且四川在1000英里以外的地方,遥远得令人难以想象。而且她不知道她是否还能再回到锦州。她强烈地感到她想哭,但是,她忍住了眼泪,因为,她不想让她的母亲更加悲伤,她本来就已经很悲伤了。当站台滑出他们的视野的时候,我父亲努力安慰我母亲,他告诉她,她必须得坚强,作为一名“加入革命”的青年学生,她需要“通过五道关口”,意思是,要采取全新的态度来对待家庭,职业,爱情,生活方式和体力劳动,要拥抱艰辛和磨难。党的理论是,像她这样的受过教育的人需要停止做“资产阶级”,他们要更接近农民,农民占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口。我母亲听这些理论听了有一百遍。她接受为了新中国需要自我改造的观点,事实上,她刚刚写了一首诗,在诗中她表示,未来的生活中会出现“沙暴”,她将迎接沙暴的挑战。但是,她也要求再多一点温柔,再多一些对个人的体贴。令她愤愤不平的是,她不能从我父亲那里得到这些温柔和体贴。

当火车到达天津,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这里是铁道线的终点。天津在锦州西南250英里的地方。我父亲说,他要带我母亲在城里转转。天津是一个巨大的港口,在这个大港口,美国、日本和一些欧洲国家直到此时还设有租界,国中之国(薛将军就死在天津的法租界里,尽管我母亲不知道这件事)。在城市里,有很多地方,整片城区都是风格迥异的外国建筑,建筑格调堂皇张扬,有世纪之交的精致的法国宫殿;浅色的意大利宫殿;浮夸的、洛可可晚期的奥匈城市洋房。八个国家的建筑浓缩在这座城市,在这里集中展示,每一个国家的建筑都想压倒其他国家的建筑、压到中国的建筑,从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城市里不仅有在满洲里就熟悉的敦实、笨拙、灰色的日本银行,还有绿色屋顶的俄国银行,俄国银行的围墙是粉红和黄色相间的颜色,我母亲还是第一次见到诸如此类的建筑。我父亲曾经读过很多外国文学,那些关于欧式建筑的描述总是令他心驰神往,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些建筑。我母亲可以看出,他颇费周折、试图调动她来配合他的激情。但是,她在沿着两侧是杨树的大街散步的时候,心情依然很沉重。她这会儿已经在惦念她的母亲,而且,她还在生我父亲的气,怨他从不说同情的话,怨他太过僵硬。她知道,他一直在努力,尽管看上去很笨拙,帮她走出坏心情。

瘫痪的铁路线仅仅是艰难旅程的开始。他们得步行继续他们的行程。在前进的途中不断会遭到地主武装、土匪和国民党残匪的袭击,共产党在向南挺进的时候,这些国民党残匪被留在了后面。整个旅行团仅有三条步枪,我父亲掌握其中的一只步枪。但是,旅行团每行进一段路线,当地政权都会派出一队士兵来护送他们。士兵装备了机关枪。

每天,他们都要走很长的路程,他们背上背着铺盖卷和其他行李,经常得在崎岖的道路上行走。那些在游击队呆过的人习惯这样的行军,但是在经历了一天的行军之后,我母亲的脚心起满了水泡,她又没办法停下来休息,在一天的行军结束后,她的同事建议她在热水里泡脚,并用针把水泡挑开,让里面的液体流出来。疼痛暂时得到了缓解。但是,第二天,当她又得开始行军的时候,疼痛会更加剧烈。每天早晨她都得咬着牙挣扎着继续前进。

在很多行进路线中,其实都无路可走,艰难的跋涉很是可怕,特别是在下雨的时候。道路变得光滑泥泞,我母亲总是跌倒,她也数不清到底跌倒了多少次,一天走下来,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巴。晚上,当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母亲就会瘫倒在地上,就躺在那,不能动弹。

有一天,他们得在大雨中行军三十多英里。气温高过90华氏度,我母亲浑身上下都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他们得翻越一座大山,山并不太高,大约3000英尺,但是我母亲被累得精疲力竭。她感觉她背上的铺盖卷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汗水从她的额头涌下来遮盖了她的视线。她张嘴喘气,感觉不能把足够的空气吸入肺里以供呼吸,她两眼冒金星,步履艰难,抬不起脚来,当她到达山顶时,她想,她的苦难结束了。但是下山几乎和上山一样艰难。荒郊野外,沿悬崖蜿蜒的道路又陡又窄,脚下就是百丈深渊。她的腿在发抖,她觉得她就要掉进深渊了。有好几次,她都得抱住大树,以防止从崖上掉落下去。

他们刚刚翻过大山,几条湍急的河流又挡在了他们的去路。河水涨到齐腰深,我母亲在水里几乎不能站住脚,在一条河的中心,她跌倒了,她感觉她就要被河水冲走了,这时一个男人猫腰抓住了她,她几乎崩溃,她哭了起来,特别是当她看见了她的一个女友,她的丈夫正背着她过河。尽管这位丈夫是一位高级官员,有权使用汽车,但是,他放弃了他的待遇,和他的妻子一块儿步行。

我父亲没有带上我母亲,他和他的警卫坐在吉普里行军,他的级别赋予他权力坐吉普或骑马行军,有吉普时坐吉普,有马时就骑马。我母亲总是希望我父亲能帮她一把,或者至少能把她的铺盖卷放在他的吉普车里,可是,他从来不肯帮她。她差点儿被淹死的那天晚上,她决定直接和他说出她的请求。她过了可怕的一天,更可怕的是,她一直都在呕吐。他不能让她偶尔地坐他的吉普行军吗,他说他不能,因为,这会被认为他在偏袒他的妻子,因为我母亲没权利享用汽车。他觉得他得和中国传统的裙带关系作斗争。更重要的是,我母亲被认为需要经历艰辛磨难。当她提到,她的朋友享受被她的丈夫背着,我父亲回答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那位朋友是一位共产党老战士,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她曾经和金日成一起指挥着一支游击队,在东北极为可怕的条件下抗击日本,金日成后来成为北朝鲜的总统。在她的革命生涯中,她经历了很多苦难,其中之一就是失去了她的第一任丈夫,斯大林下令处死了她的丈夫。我母亲不能和这个女人比,我父亲说,她仅仅是个青年学生。要是别人认为她被惯着,她就麻烦大了。“这全是为你好”,他又说,她在申请成为正式党员,她还在预备期。“你面临一个选择,或者进入车内,或者进入党内,两者不可兼得”。

他持这样的观点,中国革命基本上是农民的革命,农民过着没有尽头的苦难生活,对别人享受和追求舒适生活,他们会非常敏感,任何参加革命的人都被认为得锤炼自己,得变得坚强,坚强到对艰苦生活习以为常。我的父亲在延安、在游击队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我母亲懂得这个理论,但是这阻止不了她这样想,在她背着行李,艰苦跋涉,流汗,呕吐,又累又病,腿如灌铅的时候,我父亲没有对她表示同情。

一天夜里,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哭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哭出声来。旅行团通常是在空的库房和教室这样的地方过夜。那天他们睡在一座庙宇里,他们一个挨一个的挤着躺在地上。我父亲挨着她躺着,她扭过脸,背对着他,开始哭泣。她用衣袖捂住嘴,试图捂住抽泣声,她一哭,我父亲立马就醒了,他匆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她哭的时候听见他对她耳语说,“别哭出声来,要是别人听见你哭,人家会批评你的”。被批评是很严重的事情,这意味着她的同志会说,她不配做一个“革命者”,甚至说她是胆小鬼。她感到他急切地把一个手帕塞到她手里,这样,她就可以用手帕堵住抽泣声。

第二天,我母亲编队的领导把她拉到一边,告诉她,他已经听到别人对她的抱怨,抱怨她夜里哭泣,这位领导就是那位把她从河里救起的人。人们在说,她的表现就像一位“出身资产阶级的娇贵小姐”,他不是不同情她,但是,他也得考虑别人反映的情况,才走了几步道就哭泣,很丢脸,他说,她的表现不像一位真正的革命者。从那时起,尽管我母亲还经常想哭,她却从未再哭过一次。

她艰难前行。他们要经过的最危险的地区是山东省,几个月前,共产党刚刚解放山东。有一次,他们正走在一个深谷里,子弹突然像雨点一样从山上打下来。我母亲躲到一块大石头的后面。射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射击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发现,他们组团中的一员被打死了,他是在试图绕到攻击者的背后时被打死的。攻击者是土匪。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受伤了。他们把死者埋在路旁,我父亲和其他几位高官把他们的马让给了伤员。

在经历了四十天的长征和更多小规模的战斗之后,他们到达了南京,南京位于锦州正南700英里的地方,南京曾是国民党政府的首都,它以“中国火炉”而闻名,九月中旬的时候,天气热得仍像一个烤箱。旅行组团被安置在一座军营里。我母亲床上的竹凉席上有一个深色的人影,在我母亲之前曾有人睡在这张凉席上,她的汗水印在了上面。天气热得要命,组团还得进行军事训练,学习打铺盖卷,打绑腿,打背包,练习携带装备急速行军。作为军队的一部分,组团得严格遵守纪律。他们穿黄褐色制服,里面穿粗布衬衫和内衣,制服的扣子都得扣上,包括脖子部位的扣子也必须扣上,绝不准许解开领扣,我母亲发现,扣着领扣喘气费劲。像其他人一样,她的后背衣服上总有一大片汗水。他们还戴一顶双层的棉布帽子,帽子得戴正戴严,不能漏出一点头发,这让我母亲大量出汗,汗水浸透了帽子的四周边沿。

偶尔地,他们也被准许外出。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贪婪的吃上几根冰棍,除了短暂地在天津逗留以外,旅行团的大多数人还从未到过大城市,对他们来说,吃冰棒很是刺激。他们买了一些想带回军营送给同志,他们把冰棍用白色手巾仔细包好,然后再放进包里。回到军营的时候,他们惊奇的发现,冰棍已经化成了一摊水。

在南京,他们得听政治讲座,一些讲座是邓小平和陈毅做的。邓小平是中国未来的领袖,陈毅是未来的外交部长。我母亲和她的同事坐在中央大学的草坪上,他们在树荫下听讲座,而在同时,演讲者却站在没有任何遮拦的骄阳下,一讲就是两、三个小时。尽管天气炙热,演讲者的风采却令听众着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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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5 0:1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