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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拾取的记忆
正文

上篇 :儿时欢娱

引子

四月的佛山,是一个多雨的季节。眼见得来这里已经二十多天了,却没有见到过一天的晴日,天空总是阴雨涟涟,没有笑脸颜开的意思。我住在五层一个出租屋里,周围被栽葱似的楼房拥挤包围着,那窗外扯不断的雨丝,好似一堵连天的高墙,整个身心毛孔都似被封堵住了一般。天地昏暗,室内的灯光也在风雨中摇曳,这种显像阴晦而谲诡的景象,候时过久了,使人没来由地生长出许多怪异的念头来……

未知何时,窗外的雨好像下累了,业已停歇,余下些依然意犹未尽,仍在 “滴答、滴答”地敲打着窗台上的护栏。这种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似曾相识,记忆中好像儿时躺在老家的土炕上,惯常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响。我不知道它预示着什么,幂幂中感觉好像是一种无迹无形的空灵,在翻阅我灵魂深处最脆弱的最伤感的部分。每及此刻,我的心境都会萧静、敏感、思联遐迩……就像似从那遥远而悠古的天外传来的木鼓声响,不时地敲打出记忆深处的缘源幻影,漫漫的思绪像无边的河流向远方伸出,渐渐地回忆起了那曾经经历过人和事。想着品着,思着串着……串来串去,道串出一段非常有品有味的人生故事来……

看客莫急,我这故事虽然记录的笔墨粗劣,语拙口笨,但却是真人真事,不敢有半点胡编乱造,你若是细细嚼来,确有品味人生的哲理。各位不妨饭后茶余,闲暇无聊时翻阅看看——它虽不能教你升迁发财,医病救治,润智冶情,却可使你能在璎珞恬静时入眠,水萂兴奋处聊以趣谈。故事中不乏牵扯熟人的一些人和事,莫要对号入座,认真计较,全当过眼云烟,缘分的冲撞。莫知百年之后谁也不认识谁,好在留下一段缘分记录在案,焉能不被后人发现。哪时你该感激我唻(笑声)……

正是:

阴雨氤氲始添愁,

缱绻思绪逐水流;

已是春暮黄昏后,

才始执笔画葫芦。

又一词为证:

白费了豆蔻年华,

厌倦了案牍歌阙,

恼透了人性奸邪,

烦厌了为官贪婪。

想当年,

酒樽斟得满,

唾沫飞满天;

肥肉啃得口流油,

却道肉不鲜;

歌舞场五音不全,

只是为抱着丽人转。

人生如梦戏轮回,

你登场我罢演;

在职荒唐几十年,

事业无成未改变。

到头来,

韶华如水即时过,

鬓发如雪悔当年;

如今退休在眼前,

只落得孤身孑影来佛山。

恰逢雨连绵,

心境儿好凄惨;

回忆儿时节,

尽是心酸苦楚惹得泪涟涟。

儿时节,

光头破腚难遮掩,

怎比那济公还多我一把帽和扇;

鼻涕儿流得欢,

衣角袄袖满襟粘;

打架逞勇敢,

一会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失了欢;

新棉衣穿得暖,

刚出门让人撕破袄领棉絮翻;

上学好新鲜,

却被老师撵得团团转;

小女孩我喜欢,

没事总爱讨要人家的铅笔钻。

文革学校乱了天,

少小不知爱捣蛋,

常把课桌支台边,

又把土包架门前,

老师推门满头灰,

不料课桌下也藏危险。

记得初长成,

性情大改变,

要识天下事,

读书要为先。

只可惜,

心气太高遭人妒,

为人过洁招人嫌。

那时节,

学校只讲红与专,

家有历史问题的站后边;

自恃才华阜比天,

俗不赏识也枉然。

幸有痴情人,

时时在眼前。

腴肤柔骨招人怜,

轻盈姽婳惹缱绻。

堪惜命薄运不济,

只落得泪落无数殇情缘。

如今我在深海三千尺,

她在天上离我八千年。

多少年在我梦中来游转,

多少次的记忆里还是那样缠绵。

这少年的烦恼啊,

何时想起心里都会滴血。

可叹人生几十年,

命运捉弄莫埋怨。

有人绵长笑得欢,

有人艰难苦不堪言;

有人一生劳碌命,

有人一辈子享清闲。

我坲尘问天?

上帝啊!

那一处能免灾避祸,

那一页叫人养性怜善,

那一档使人脱离尘缘,

那一层能让人得道成仙。

神灵啊!

请借我一神笔杆,

再壮我一身胆。

我要记录下:

这碌碌无为,

平平淡淡,

日落水长,

流传百年。

001 我要上学

我的老家位于秦岭山脉南麓的一个小镇里,周围是绵亘不断的山峦河流。儿时记忆里小镇上没有几户人家,小镇东西方向有一条不足百米的小街道,街道两旁布满鳞次栉比的生意店铺,街道西头有一个比较大些的空场,是个最热闹的地方。每逢集日,南山北岭的山民们,大都下山来小镇赶集。摆小吃、农具、土产、粮食、牲口……到处人喊马叫熙熙攘攘。街道东头坐北朝南紧挨着两所学校,一所是商镇小学,另一所是商镇中学。我们村叫港里村,正好座落两个学校中间。村里哪时只有十几户人家, 我们家在村里的最西头,靠近小学校的东围墙。沿着围墙有一条沟壑,沟壑旁一条小路一直延伸到后山里面的龙王沟。村南不远处横躺着一条丹江河,河面有五十多米宽,终年滔滔汩汩,湍流不息。过了丹江河就到了商山脚下——儿时多少欢娱和泪水大都印记在这丹江河两岸的村村寨寨,山川峻岭之中。

时值开春季节,早晨起来天体还有点凉,母亲拿来锅灶前烘热了的棉衣棉裤,催我趁热穿上。我穿好衣裤溜下炕,母亲已打好热水至我眼前,拧把粗布巾,在我的脸和手上胡乱抹了。即后从锅里烫里烫手地拿来两个红薯,撩起我棉衣角放在上面。我知道这是母亲急着要上工。父亲一般起来早,吃完早饭先到自家自留地看看弄弄,然后才跟社员们一起上工。二姐三姐已经上学去了,大姐十五岁时送给西安的小姨家,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小男孩。

吃完了红薯,从木桶里滔了半瓢水喝下,锁上木框门,在门槛板下面藏好钥匙。遂走到柿子树下拎起镰刀和小背篓,蹦蹦跳跳地冲出院子,到丹江河畔拾柴禾去……

农村的孩子干活早,我从五岁开始即可帮家里拾柴禾、铲猪草、拾粪。七岁时已经能够独自上山拾柴割草,帮助生产队牵牛挣工分。

开春是农闲季节。大人们都在集肥运粪,我们这些孩子借拾柴禾在野外疯玩:驾大马、栽四方、用镰刀打草把赢柴禾……每次玩得饥肠咕咕才想着回家。

丹江河距离我们家一里之地,穿过周家店不一时就来到河畔,眼见四周没有一个拾柴禾的孩子。我有些高兴今天能够来得这样早,旋即扔掉背篓,拾起镰刀,找着一块最茂密的蒿草地,开始割了起来。不一会儿小背篓装得满流冒尖。这时半晌已过,四周依然静悄悄地,林子里间或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飞来没去,再没有其他动静。我颇感失望,心里也满生狐疑:奇怪!孩子们今天都去哪儿了呢?

自觉怅然无趣,即近坐在河堤坝上,望着悠悠流淌的丹江河水,疑惑地猜想着小伙伴们的去向。

初春季节,丹江河水格外清凌澜然,从河汊的芦丝间悄然漫起的雾霭,先是深蓝色,渐渐变为淡白,漫漫绕绕地挂在柳树的枝梢上,可以看得见轻烟雾绕的柳林中渗出的朦朦胧胧的绿色,河面上正在蒸发上腾的水烟与雾霭浑然连接在一起,寥廓无垠……

正在出神,倏然间,远处林荫雾霭处忽闪忽闪飘出了一只粉红色的蝴蝶。那只蝴蝶越飘越大,及近前来我才看清是茹芳的小妹茹英。

茹芳和我一个村,也都是日熟见长的小伙伴。她经常带着妹妹茹英和我们一块做活玩乐。

“茹英,你姐姐呐?怎么不见她带你来拾柴禾呢?”

“我姐姐上学去了。”

“你姐姐上学去了?”

我有点不能相信,问道:“他们几个都上学去了?”

茹英立即明白我问的那几个人是谁,点头回答:“嗯唻!新延,东娃,长锁,发名和我姐相跟着都去上学了!”

“我想是嘛,今天都不来拾柴,原来都去上学了! ——咋没有叫我哩?”我越想越生气,就对茹英说:“茹英!别拾了。我这里柴禾多,给你分些拎回家去。”

解开背篓上的绳子,抱一隆柴禾放给茹英,自己背起小背篓小跑步向家奔去。

回到自家的院子,刚放下背篓镰刀,即听见隔墙小学校传来“铛!”“铛!”“铛!”清脆的学校铃声。平时是哪样惯常悦耳的铃声,此刻听起来那样使人震聋发聩。我突然有点愤然不平,气恼恼地冲出院子,向学校疾速跑去……

我家距小学仅一墙之隔,不大一会儿,我已经站在学校的院落当中。

这所小学原来是寺院。解放后僧侣们四散回家,政府就将这寺院改为小学校。学校南边是后盖的两排房子九个教室,学校最北面还保留着原寺院风貌。仔细瞧去,寺院正面是一座威武高大的佛殿,佛殿的屋顶潢着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其上的梁脊攀附着红黄两条蟠龙。其下的梁栋、花脊、飞檐、峙墙上到处镂刻透雕了许多山水人物,鱼虫鸟兽等。寺院两旁是僧侣们以前居住的厢房。门前是两层小阁楼。院内有一株百年银杏树,树冠遮天蔽日,树桠上悬挂着一个铜铃,每天的铃声就是从它哪里传向四方……

站在学校的院子里,无法确定哪间教室是要寻找的目标,只听得几个教室里传来老师的讲课声和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于是,我逐个趴在教室的窗户上,用食指抹些唾沫往纸糊窗户上捅个小洞,向里搜寻张望。

不多时,就在靠近学校东围墙边的第三个教室里,发现了新延、东娃……还有长锁几个熟悉的身影。只见个个孩子都穿着崭新的衣服,两手背在身后,神情严肃认真,有几个孩子鼻涕啪啦流在嘴边都顾不上擦抹,我觉得好笑,“嗤”的一声掌不住地笑出声音来。这一笑立即惊动了教室里的孩子们,新延首先发现了我,他不停地挤眉弄眼地让我进去。另外村里几个孩子也发现我,高兴地向我招手。我一时来了劲头,就大胆推开教室的木门一步闯了进去。

老师和同学们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都在惊讶地望着我,只有东娃、长锁、发名几个熟悉要好的小伙伴显得异常兴奋,都嚷嚷着站起来给我挪坐。

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喝:“站住!谁家的孩子?顺便就进来了啊?……出去!”

我这才清楚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位女老师, 约莫有四十来岁,腰粗腿壮浑身上下平复臃肿得像个大水桶,齐肩的剪发配着肥大的蓝色衣裤,感觉就像村前土地庙那尊大肚土地神,是那样的威严拔地。她左手插在腰间,右手正指向我在哪里吼叫。

被老师凛厉的吼声吓了一跳,呐呐地回道:“我也来上学。”

“你上学?……你报名了没有?”

“报名?……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回去找你家长去!”

我一时怔在哪里,不知如何是好,小心地申辩道:“他们都能来上学,我为什么不能上学?要什么报名?——莫非他们都报名不成?”我用祈求地眼光看了一遍同学们,大家都瞪大眼睛怔怔看着我,一时没有人能够回答我的问题?

眼见那双浮肿的眼睛瞪着我,好像没有一丝回旋余地,但我仍不甘心地站在那里,希望她能够收留我在这里同小伙伴们一起上学。老师有点不耐烦地指着我,厉声地吼道:“出去!怎么还不出去?”说罢,气势汹汹地走来抓住我衣领,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我推出门外。

“呯!”地一声教室门被关上了,顿时,里边传来孩子们的哄然的大笑声……

站在门外,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心里非常委屈,眼见得小伙伴们一个个都坐在教室上课,自己却孤零零一个人被老师撵出教室门外。我儿时第一次感觉到我和其他小伙伴们的不同。

从学校出来,知道了村里人都在麻次坡干活。我想找到父母,帮我尽快报名上学。于是,我边哭边向麻次坡走去。

麻次坡是我们村最远的山坡地,约莫有二十多里山路,以前跟着大人们去过几次,知道需要越过两条沟,翻过两架坡才能走到。我那时也顾不得山路遥远,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心里难受极啦。脚上穿了一双三姐退下来的旧棉鞋,一路汲拉着不听使唤,我无奈地脱下来挂着脖子上,光着脚丫走在山坡上。

上山的路是多少年来山民们踩出的一条羊肠小道,崎岖而艰险,路上到处都尖削石子在俏皮地滚动,稍不留神就咯着脚板。不一会儿,我的小脚丫被划出了几道血口子;手背也被路旁的荆棘,划出了道道血印。我强忍住疼痛,艰难朝前继续走着……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越过一道河沟,翻过了第一道山梁。眼前第二架山梁更高更陡峭,我一时泄气,感到精疲力竭。心思路程还那么遥远,什么时候才能看见父母亲啊。这时间肚子里也开始饿得咕咕叫,兼之又累又冷,脚疼手痛,便一下子躺倒山梁上不想动弹了。

……那时春分刚过,远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一拨拨冷风,打着旋从河沟里卷上来;茂盛的蒿草,在迎合着寒风率性摆动。

我突然有点害怕——草丛会不会有狼?村里的经常发生狼叼走家畜和背走孩子的故事,这山上经常有野狼藏匿。

想到这些,我倏地坐起身来,紧张地向四下张望,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只见远处的丹江河泛着片片磷光,像一条巨大蟒蛇在蜿蜒爬行。正是午饭时候,山下灰黄的村庄已经炊烟袅袅。

这时,我又看见了哪所我渴望读书的学校,在或隐或现的薄雾中,显现出它那妖娆悠谷的迷人风采,我猜想着:该放学了,孩子们肯定正在回家的路上戏嘻玩耍;而我,却孤零零地站在这荒野的山脊,远远地瞭望着,想象着——那没有自己参与的欢娱……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强忍着饥饿和疼痛继续往前走去。

我一口气又爬上了第二道山梁。我气喘吁吁,实在走不动了,脚板上已经血肉模糊。

我尽力想看见山那边的父母,但还有一地段路程,只能看见远处沟坳里绰绰人影。我再也忍不住哭喊着:

“达……达……呀……快来接我呀!”

002父亲被打

村里的人听到有孩子在山顶上哭喊声,都闻声跑来。一时,大家都非常惊讶,嚷嚷道:“这孩子胆恁大,怎么一个跑这么远的路?”“哎哟!没有遇见野狼真是万幸。”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却没有见到父母的影子。

这时,燕云跑过来,问我来这里找父母干什么,我说我要上学,学校老师不让进教室,要家里大人去给报名。——我断断续续这般给燕云说明了缘由。

燕云听明白后叹息一声,说道:”你达达被人打伤了,你妈护送你达达回家去了。”

我一听非常着急,走了半天的路没有见到父母,父亲又被人打伤了,一下子又开始着急地哭起来。

大人们开始商量,叫燕云向生产队长请了假,送我回家。

燕云看到我的脚不能行走,就背起我向山下走去。

燕云是我本家的姐姐,快二十多岁了,人长得有点粗胖,但很有力气。她背起我来显得很轻松, 一路飞快地跑着,不一会儿就回到村里。

走进家门,只见父亲躺在土炕上,头上裹着一块黑布条,母亲在厨房忙活着做饭。燕云对父亲说了我一个人上山找父亲要报名上学的事情。父亲听了后表情非常难过痛苦,他拉住我的手,凄凉地说道:

“达达能不想让你上学吗!?家里这样的光景,拿不出一分钱来,咱家生活都成问题,那有钱供你上学呢!”

“不!我不管,我就要上学!“我执拗地大声吼叫。

母亲听到声音从厨房来到炕前。知道了我半天没有在家,是为了上学,一个人上山去了。母亲心疼地抱起我,眼泪哗哗地流着说:“我们家人的命咋这么苦呀!老子没有能耐叫人欺负,当妈的没能耐让儿子上学,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呀?”

说罢伤心处母亲哭出了声音。

二姐、三姐放学刚刚回家。看到父亲被人打伤躺在炕上,弟弟为了上学弄得脚手伤痕,也伤心地和家里的人哭成了一团。

父亲从小在外当兵,后来在外做生意,一辈子没有干过体力活,拉、翻、担、挑这些活很难适应,加之从小患有胃病,体质非常虚弱,因此生产队年年挣工分他是最低的一个,自然每年分到家里的口粮比别人家的都少。每到青黄不接的春天,家里就容易缺粮断顿。家里仅有的粮食先仅我们几个孩子吃饱,自然父母亲每天饿肚子吃不饱是寻常事。这样时间一长,导致父亲的胃病时常发作,身体经常出现浮肿走不动路。但他时常坚持带病出工。

这天,全村人到嘛次坡施肥翻地,父亲挑一担牛粪,爬山越岭走二十多里山路,已经感到体力不支。他被分工撒粪,撒出的牛粪一坨一坨很不均匀。后边掌把犁地的村里人叫王甲娃,长得五大三粗,平常就对父亲碍眼烦厌,不是谩骂,就是训斥。好在父亲有涵养不想与这等人计较。那天这甲娃看见父亲撒粪不匀又对父亲骂骂咧咧,语浊恶歹难听,父亲按捺不住回撞了他几句。这甲娃仗着他家兄弟多儿子多,在村里有些势力,竟然挥起牛鞭向父亲抽去。血从父亲的头上汨汨流出。父亲连病带气一下子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村里人都着了慌,七手八脚地扶起父亲坐在地头上,七嘴八舌地谴责甲娃不该动手打人。

母亲赶过来了,看到这种状况,疯了似的夺过牛鞭与甲娃拼命厮打,村里人赶紧拉开母亲,劝说母亲带父亲赶急去医院,给父亲看伤是最要紧的。

父亲伤势不重,刚才由于急火攻心,气急血堵,造成了短暂的昏迷。

父亲明白,人到这种窘况,气势弱小,也难于人抗争赌气,就劝说母亲不要骂了,还是因为自己身体有病回家歇息歇息就好了。于是,母亲搀扶着父亲回了家去。

心语:

嘎嘎、嘎!嘎嘎、嘎!

小鸡天黑要回家,

哪知母鸡被人杀,

可怜它还在找妈妈。

......

唧唧、唧!唧唧、唧!

缩在墙角冻兮兮,

盼望自己快长大,

那知砧板在等它。

003烧他家房子

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没着再要求上学。但时常在梦中梦见自己穿上新衣服,挎着书包,和村里的孩子们一道高高兴兴去上学……忽然间,胖老师凶神恶煞地又出现在我面前,她揪起我的耳朵狠狠地把我摔出门外。我一下子从恶梦中哭醒,嘤嘤地一直流泪到天亮。

早晨起来,吃罢饭,家里的人除过父亲还躺在炕上,母亲和姐姐都分别出工和上学走了。院子里静悄悄地,偶尔能听到学校转来的读书声,间或还有老师的讲课声。我站在院子里凝神屏气地倾听着学校哪边传来的每一个声响,分辨着哪边飘出的每一个音符。可是无法看到孩子们欢快的的身影。

突然,我看到院子里哪棵粗大的柿子树。——家里的这棵柿树不知生长多少年代了,听父亲讲他小时候就看见柿树这么大,快四十多年过去了,柿树还是这么大,没见到它有多大变化。可见这棵柿树年代多么久远。

那高大的树冠伸向蓝天,覆盖了家里半个院落。我灵机一动,迅速爬上柿树,面向学校抱住一支粗壮的树杈,巴巴地等待孩子们走出教室。

不一会儿,下课铃声拉响了,孩子们蜂拥似的跑出教室。有的在相互追打嬉闹;有的拉开绳子两头在跳绳;还有几个围在一起踢毽子,更多的孩子是凑堆围观看热闹。

这时,我看到王甲娃家的小儿子正清一个人正在离院墙不远处蹲着。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你父亲打了我父亲,我就得拿你出出我们家人的恶气。

我悄悄地溜下树,捡了几大块石头,隔着学校的院墙砸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怎么还没有动静。我又捡了一块大石头,拼着全身力气向学校扔去。

哎呀!一声大叫,接着传来了大哭的声音。哪边马上乱成一锅粥,传来孩子们惊呼尖叫的声音。

不好,打着了。我突然害怕起来,迅速拿起院子里的背篓镰刀,急嗖嗖地跑向了丹江河。

跑得太急,站在丹江河的大堤坝上,还在喘着粗气。

坐在堤坝的大石头上,心里一直“咚、咚”敲个不停。不知砸在正清哪里了:是脚,是手,还是头?要是不小心砸死了怎么办呢?小脑袋思来想去心里发慌,头上冒出了阵阵冷汗,一下子不知如何才好。

正在紧张的思索间,那只粉红色的蝴蝶又飘到了我眼前,着实吓了我一大跳。

“茹英,你怎么搞的!,也不吭声,吓了我一跳。”

茹英没有见过我生大气的样子,呐呐地撅着嘴嘟囔道:

“我早来了,等你不见。——这不,我还给你留了半拉饼子。”说着,小心翼翼地从小口袋里掏出了半拉焦黄的白面饼子,送到我的眼前。

我的鼻子马上闻到了好久没有过的香气。

“茹英,你家里怎么会有白馍饼子?你们家是不是天天都在吃这细粮白面呀?”

“没有呀!好久没有吃过了;我爸爸昨天从县城骑自行车带回家的。妈妈说好久没有吃白面馍馍,早饭就一人一块。我吃了半块,舍不得吃完,就给你留着。”

我接过饼子,很感激地望着茹英,心里在想:我有这么个小妹妹多好呀!

吃完饼子,我对着茹英很认真地对她说:“茹英!你愿意不愿意当我的小妹妹?”

茹英眨动着她那水晶球似的大眼睛,小脑袋在尽力思索着我这番话的含义。

我进一步解释说:“是这样,就是说你家里没有哥哥,我当你的哥哥,有人要欺负你的时候,你找我,我帮你教训他。怎么样?”

茹英终于听明白了。她高兴地说:“那好呀,隔壁家的正清他经常欺负我和我姐姐,你能不能教训他一下?”

啊!怎么是他!我心里咯噔一下。——现在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死是活?我得想办法打听一下。

“茹英, 正清那小子听说得重病,不知道死了没有,如果他还没有死,活得好好的,你再来告诉我,我去帮你教训他。”对茹英我还不敢说实话。

茹英很听话, “哎”了一声答应,就飞跑似的回家了。

有了计划安排,心情自然好了许多。我拿起镰刀,砍了几棵干树枝,装满茹英的竹笼和我的小背篓,我站在一处高台上,焦急地等待茹英带来任何消息。

不大一会儿,茹英从小丘后面跑过来了。

我一直感觉茹英就像个小精灵,聪明伶俐,乖巧听话。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花棉袄,走起路来蹦蹦跳跳,那欢快的样子,就像一只飞舞在人眼前的蝴蝶。

茹英气喘吁吁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正清在学校被人打了,在他家院子哭鼻子哩。”

“他没有死啊?——你没有打听是谁打的他?”

茹英摇摇头,表示她不知道。

我一下子轻松愉快起来。那小子没有事,活该他受点疼。总算替父亲报了仇。

“茹英,走,咱们回家去!”

我帮茹英拎起竹笼,然后背起自己的一背篓柴禾,高高兴兴地向村子里走去。

刚走进村子,就听到我们家院子有吵闹声。撇下茹英我急切地朝家里跑去。

跨进院子,看见王甲娃带着他的儿子正清正在和父亲挣吵。父亲气得回身发抖,面对这疯狗般的父子俩,无力地扶着门框,声音颤抖的骂道:

“你别欺人太甚!你打伤我卧病在家,我没有找你去算账;你儿子被人打了,你气势汹汹来到我家门前。你觉得我们家里人好欺负是吗?你整天强势欺人都不怕遭报应……”

父亲越骂越来气,一时情绪激动,上起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

“你别嘴硬,肯定是那小杂种儿子干的好事,等他回来我非收拾他不可。”

我看到父亲几乎气厥,赶紧扔掉背篓,上前扶着父亲。

王家父子一见到我就来了情绪,父子俩同时抓住我的衣领,厉声问道:

“是不是你往学校扔石头?说!”

“没有!”我圆瞪着眼睛大声喊道。

“没有?村里的孩子都在学校上学,就你一个人在家,不是你鬼才相信!”

“没有!就是没有!”我咬着牙,狠狠地说道。

父亲怕我吃亏,赶忙拉开王家父子俩,有点息事宁人地语气说道:

“你不能和孩子一般见识。我儿子很早就出门拾柴禾,你已经看见啦,这才刚回家,那有机会往学校扔石头呢!?——你不会连我也怀疑扔石头打你儿子吧?”

村里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地在帮父亲劝说这父子俩。

王家父子在大家的劝说下,也知道从我口里问不出什么来,但又非常不甘心,就用手指敲着我的头说:

“你小子小心着,再敢使坏,让我逮着要了你的小命。”

正清也趁机在我脸上打了一巴掌。父子俩骂骂咧咧回家了。

……

事情远没有就此结束。

初春白昼时间很短,很快日头已经偏西。孩子们已经放了学,大人们已经放工回家。我一个人站在村头路边眼巴巴看着孩子们一拨一拨从我眼前经过,很想问他们在学校都学些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去问。

正在羡慕不已。突然有人从背后楸住我头发,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硬往我的嘴里塞。我被呛噎得满眼泪水,拼命挣扎。就是不能挣脱恶魔般的两只钳手。

我想喊人,但叫不出声音,只听见那人说道:“我叫你再扔石头砸人;反了你!你敢砸我弟弟,我今天要了你的小命!看你还敢不敢害人?”

我知道这是甲娃家的老大儿子正海,在替他弟弟寻仇打我。我无法与他抗争,任凭他泄恨殴打。直到他打累了,泄了气溜掉了,我才从地上爬起来。

我抹了把脸。嘴和脸全是渗出的血。我没有哭,眼眶噙满愤怒的泪水。我无法咽下这口恶气,我要报复!我要杀死他们全家!

……

夜幕降临了,村庄已经淹没在漆黑的幕霭中,只有天上的星星眨动眼睛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趁天黑,顺墙角溜过去,悄悄地摸进正清家的柴房。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能听到他们全家都在上屋里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柴房里没有人。我迅速划开一根火柴,扔进一堆玉米杆中,直到火焰舔上房顶,我才悄悄地溜出柴房,消没在黑夜的幕色之中……

心语:

手握一把剑,

梦中斩阎罗;

再补一把火,

烧了豺狼窝。

004父亲上吊

那时农村夜晚没有灯,只有农忙时才会点一盏煤油灯。平时都是在黑暗中过夜。我晚上溜回家睡觉,父母竟然没有发觉。

第二天起来,母亲看到我脸上有伤,嘴唇也肿起来。问我怎么回事。我哄骗母亲说不小心跌了跤弄伤的,不碍事。

农村孩子皮实,我从小顽皮喜欢和别的孩子斗殴打架,常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跑回家。父母知道我淘气,见我这样子次数多了,也就经习惯了。她们那里知道我昨晚闯下的大祸。

母亲和姐姐相继出了家门,又剩下我和父亲留在家里。不知道正清家的房子昨夜被火烧的怎样,我心里有鬼,也不敢出门随便去打探。心里惶惶的龟缩在家里的小黑屋子,无心地翻阅着姐姐的旧课本。

这时听见外边有俩个人的说话声,随后那俩人又经直走进了父亲的房间。一阵寒酸之后,其中一人问父亲你儿子呢?父亲回答说不知道?可能拾柴禾去了!

那人又问道:“你知道不知道你儿子昨晚天黑去哪里了?”

暂短的停顿……“我儿子昨晚去哪里……在家里睡觉啊?”

另一个接口说道:“情况是这样:昨晚傍黑,甲娃家的柴房被人点火烧了。多亏大伙救的及时,要不连上房也引着火了。——这个是大队部治保队的王主任。甲娃说是有人故意破坏烧了他家房子,他找了大队部叶书记,要求大队为他撑腰,抓拿凶手,为他家赔偿损失。王书记拗他不过,这不就派了王主任来咱村了解情况来了。”

父亲算是听明白了,随即说道:“哦!我明白了,他家昨晚房子被烧了,他肯定怀疑到是我们家人干的,于是,就派你们到我们家里来了解情况……是不是这样啊?……”父亲语气显然有点生气。

那位王主任解释道:“叔!你不能这样说话,我们不光来你家了解情况,村里所有的人我们都要去了解。”

“他甲娃也不想一想,是不是他家自己人不小心失火烧的呀?那能随便怀疑别人放火烧他家房子呢!”

“有这个可能,但更多的可能是外人干的。因为失火的现场发现一盒散落在地的火柴。他们家里人说,他们从不把火柴放在柴房里。如果他们家里人的话真实,那么这盒火柴唯一的可能是外人带进去的,这个外人很可能就是纵火着。”这王主任分析推理头头是道,屋子里的谈话一时沉默起来。

完了!事情显然闹大了!我缩藏在黑屋子里非常害怕,时刻担心着那俩人会突然走进来,把我一把抓走。不行,我必须赶快逃走,跑得远远的躲藏起来,否则,我随时有可能被抓。

想到这里,我脱下鞋,双手抱在怀里,弓着腰,蹑手蹑脚地想撺过堂屋溜出去。不了,一不小心碰到了地上的洗脸瓷盆,“咣当”一声震响,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即刻,从屋子窜出一个大个子一把抓住我,口里叫道:“想跑!我看你还往哪里跑!”我拼命挣扎,嘴里喊道;“不是我唻!我没有烧他家房子!”

那王主任长的人高马大,一只胳膊夹住我在他的腋下,任凭我脚手乱动地哭喊,很难挣脱他拿只蟹夾似的大胳膊。

父亲一着急,赤着双脚跑出来,连声说道:“你有话问话,甭吓呼孩子!”

“叔!我把孩子先抱到村委会问问话,毕了,我给你再送会来。”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抱着我走出院子。父亲扶着门框无力地喊道:“你不能这样对待我的孩子呀!……”

我被带到村委会的会议室,放倒在地上,大个子返手关上门,突然脸色一变猛拍了一下桌面,怒目圆睁地瞪着眼吼道:“不准哭!”我一时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怔怔地瞅着这位凶神恶煞般的人到底对我要怎么样。

“到了这里,不准你哭;不准你闹!你老老实实,明明白白地说出你昨晚怎样去烧了甲娃家的房子。说清楚你就没有事了,可以回家!怎么样?.....说吧!”

我心想:是我烧了房子,但他怎么会知道呢?难道他在唬我说实情?要是我说了,正海拿厮兄弟几个还不打死我……不能说,一定不能说出来。

我那时虽然小还很幼稚,但是在艰难困苦地生活的环境下,已经磨练得非常机警老练。

这王主任一直在等待我承认交代,看我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你说不说?我们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你要是再不说,我们连你父母都抓来关起来。到那时你再想说就晚啦!”

我急中生智,嗫嗫嚅嚅地说道:“我说了,你能放我回家?”

王队长马上兴致高涨,痛痛快快地言道:“你说完了,立马放你会去!”

“……昨天下午在村头,正海打我,往我嘴里灌泥土,我生气就在他家房后拉了一堆臭屎。那……那烧房子的事不是我干的……”

我确实在正海家房后拉过一堆屎。那是在正海打我之后,一时气愤难平,就想在他家周围寻机报复,转了半天没有逮着机会,进了柴房看见满屋子的玉米杆,就想点火烧了这房子解恨。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一根火柴,寻思晚上带上火柴再来。但一时还是愤怒难抑,就在他家屋后拉一堆屎先熏熏他们全家,这才欣然离去。

这位王主任皱紧眉头怔怔地瞅着我半天,不大相信问道:“就这些?……说完啦?”

“嗯!”我点点头说:“完啦!没有啦。”

“嘿….嘿!我服了你啦!没有想到啊!你这么小小年纪编谎话还一楞一楞的。——谁教你的?是不是你达达教你这么说呀?......” 王主任把头快抵到我的胸前威逼着。

“不是!是我自己想这么说……”我挺直了腰干。

王主任一时拿我没有了办法。他已经猜测到八九不离十,只是我不松口承认,他也毫无办法。他正无计可施,突然有人地敲门。

“谁呀!?”王主任生气地问道。

“快开们!有急事!”来人边敲边喊。

门开了,村长一步跨了进来。急切地在王主任耳边叽叽咕咕说着。看俩人神色很紧张,王主任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末了,王主任转过身对我说:“没有事啦!你回家吧!”“——哎!叫你们村长带着你回家吧!”说罢,村长过来拉住我的手向朝回家方向匆匆走去。

走进院子,看到好几个乡邻站在哪里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众人见到村长带我回来了,大家都自动让开一条道让我走进去。屋子里也站着许多人,父亲在炕上侧身朝里躺着,村长拉我到炕前,对父亲说:“这不,我把儿子给你送回来了。来!让你达达看看!”

父亲慢慢挣扎着坐起来,深陷地眼眶里噙满泪水,用颤抖的双手握住我的小手,慈爱地凝视我半天,然后语气沉重地对众人说:“我没有事!你们都回去吧!大家都很忙,别在这里耽搁你们的时间。儿子回家了,我放心了。走吧!大家都回去吧……”

村长招呼大家都四散了,我也觉得这场由我制造的灾难该结束了。可是我满脑子的疑问:父亲经究出什么事了,乡邻们都来安慰他?还有,大队部那位治保主任苦苦威迫,我差一点憋不住就要开口承认,怎么又把我放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委。

原来我被联防队长带走后,父亲也猜想到八九不离十是我干的。——他太了解他的儿子平时惹事招打不服输的那股倔犟劲,想到这件事即将带了的严重后果,他不寒而栗。眼见到家里已经处在贫困交加的边缘,好像一座在狂风暴雨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再也经受不住连番灾难的叠加冲击,那如狼似虎的王家人不会轻易饶过我们,随之而来的是要命的赔偿和无情的羞辱。这日子已经风雨飘摇,自己有病多日无钱医治,孩子上学无钱报名,那里有钱来消除这个大灾难呀!这一辈子还不是叫人家握在手心里胆战心惊地过日子,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啊?——这苦日子经究有没有个头呀?

父亲越想越害怕,他的神经在经摩似的抽搐着,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了黑黝黝的万丈深渊,想爬是爬不出来了。他已经完全对生活对生命失去拼搏的信心,一时万念俱灰,说了一句:“罢了!罢了!一了百了…….”

......父亲找了根绳子把自己挂在屋顶的横梁上……

005、去姑家躲灾

父亲没有料到几次挂上去的牛皮绳都被身体拉断了,这事恰好又被串乡卖油的老头发现,他慌忙叫来了村里人,在大家的努力劝解下,父亲命不该绝。他也慢慢清醒明白过来,自己的举动实在对不住家里人,也有点后悔;同时,村里的干部怕事情闹大,再没有认真追究放火的事,这也算因祸得安吧。

事后,父亲料到王家不会善罢甘休,加之家里正在闹春荒,担心儿子不被人打死,就得饿死,就叫二姐把我送到小姑家里去躲灾。

这天早晨,二姐带我去大姑家吃“延荽”,我一听死活不去。——我们那里人常把香菜叫延荽,父亲在院子里就种了一小片,我小时闻着那味就恶心。二姐解释说是吃“宴席”不是吃“延荽”,我才明白过来。

大姑家在金盆村,距离我们家七八里路程。大姑为人和善,心地善良,对我们姊妹们非常好。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大姑家。大姑家虽然不富裕,但每次去,她都舍得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给我吃。

这天大姑家孙子过满月,亲戚乡邻来道喜的人特别多,送来的布料、红糖、挂面、馍堆满了桌子。我和姐姐是空手而来,大姑知道我们家境困难,从来不会让我们家送东西,反过来是他经常偷偷摸摸给我们家里送米送面送衣服。

中午吃罢宴席,大姑又悄悄地装了一大包东西让二姐带回家,我跟二姐要走,大姑拉着我不让,说她过一会儿送我回家。

及至傍晚,客人走了,家里收拾停当,大姑这才拉着我要送我回家。

大姑拉着我一直向村东方向走,我突然觉得方向不对,我家明明在西边,大姑怎么拉我向东走?我不走了,我告诉大姑我要回家。大姑这才告诉我,要送我去小姑家躲灾去。我一听就哭开了,我从小没有离开过父母姐姐,我不愿意离开他们,我要回家。我边哭边往家里的方向跑,这可苦了还是小脚的大姑,她连喊带追就是撵不上我,累得她气喘嘘嘘。直到我不小心跌倒了,大姑这才把我按住。

大姑硬拽着我往前走,我哭闹着不挪步,大姑没有了办法,干脆背起我走。可怜大姑已经快六十多岁的人了,踮着小脚背着不断折腾哭闹的我,累得满头大汗。

小姑家在东边很远的一个叫缠村地方住,离大姑家十多里地,那时只有一条可以通往,中间还横隔着一条老君河。那时老君河还没有建桥,人行车辆都得蹚水过河,大姑好不容易背我走到老君河边。

初春的老君河由于上游冰雪融化水量很大,水流很急,河面大约有二十多米宽,河道仅有的几块趔石也被漫没在急流中。大姑脱掉鞋袜,挽起裤腿,试了试水,冰得大姑倒退几步吸溜吸溜直哆嗦。大姑忍了忍咬了咬牙,背起我,强忍着冰冷,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步向河中心走去……

大姑在冰冷的老君河背我过河那一幕,清清楚楚镌刻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我那时就觉得大姑很亲很亲,她就像我的母亲,她疼我爱我关心我没有目的,不求回报。在那样一个人情孤寡嫌贫爱富的势利年代,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一家人。直到我长大了,上学后参加工作了,她还一直在关心我的工作婚姻家庭。

大姑的容貌在我的记忆里是那种难有的慈祥,她的眉骨很高,眉骨与眼睑之间穹穹楚楚光亮泛红,眉目是那种永远带着眯眯笑意的弯曲。她八十多岁的时候还是鹤发童颜红光满面,就连右下巴那颗红痣也放着亮光。我有时想,像大姑那种慈眉善目的容貌,人世间恐怕钻天觅地也难寻找。

大姑好艰难地背我蹚过老君河,脚和腿被冰冷的河水冻得通红,她坐下来穿袜子的时候,我心疼地抚摸着她那双扭曲的小腿问她冷不冷,她摸摸我的头笑笑说:“不冷!我英娃子真乖!——到你小姑家可要听话,不能哭,不要光想回家!你达达和你妈心疼你怕你挨饿,叫你到小姑家去,到了小姑家有白面细粮吃,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等你家里有粮食吃了,大姑再接你回家,听见了没有啊?”

我懂事地点点头。

006、在二姑家放羊

走到小姑家天已经抹黑。大姑对小姑交代了几句,匆匆忙忙地就要离开。眼见得大姑消失在夜幕中,脚步声已经走远,我站在门口默默地抹眼泪。大姑走了,家不能回了,小伙伴们已经上学了,唯独是我落得这般孤独凄凉......想着想着一阵阵酸楚涌向鼻腔,汪汪的眼泪 “啪嗒、啪嗒”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姑家里四口人:小姑、姑父和他的两个儿子。小姑是后嫁到周家,家里的两个儿子不是她亲生的。小姑和前夫有一个姑娘叫丽芳,已经成家,在陕西炸水县工作。家里的大儿子已经是大小伙,和姑父在生产队参加劳动,全家人只有小儿子还在初中上学。家里的劳力多,分到口粮就多,加之在外工作的芳珍姐经常给家里寄钱接济,小姑家里在当时的年代算是比较富裕的家庭了。

其实小姑年轻时命运也很苦。家里的婆婆对她并不好,经常虐待她;姑父在外当兵很少回家。生了芳珍姐以后不久,丈夫在抗日战争时期的中条山大战中不幸身亡,她带着女儿独自生活多年,直到解放后她才带着女儿嫁到周家。现在的姑父也是妻子过世早,他带着两个儿子艰难地生活多年,直到和二姑成家,才算生活安静下来有了奔头,所以两个苦命人聚到了一块,惺惺相惜日子还算幸福。

可是小姑后来的结局还是叫人非常心酸。

小姑好不容易把周家的两个儿子拉扯大了,各自成了家有了工作。自从姑父过世后,两个儿子对她就不像以前那么亲热了,常常为家里的房产和小姑闹矛盾。小姑原想两个儿子各自成家都有了自己一院子房产,老两口居住的三间房他们商量好了,将来留给丽芳姐。丽芳姐给家里贡献最大,就算是补偿,百年之后给女儿留个念想。可老大媳妇就是不同意。姑父在世时她不敢往大的闹,姑父一去世,老大媳妇没有了顾虑,动辄寻事和小姑吵闹。小姑气恼不过,得了一场大病,就此卧床不起,及至后来竟然失语。我最后见小姑的那一面,实在让人心疼:她坐在县城丽芳姐家的床上,激动地拉着我手不放,嘴里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只有声音没有了词语。她想说她的冤屈苦难就是表达不出来。听得每一个人都非常着急。但是她不停地说着,生怕没有机会再对我们讲了。事实上那天确是我和小姑见的最后一面,小姑不久就去世了。我很是后悔难过,怎么没有耐心听小姑把话说完,即使听不不懂,安静地听小姑诉说,对小姑也是一种安慰。唉!人生有多少后悔之事是不能原谅自己的,这只能怪自己省身不足,修养乏见。这是后话。

那晚来到小姑家,他们家早已吃罢晚饭,小姑又给我单独擀了一碗捞面。晚上小姑安排我单独住一间屋子,。

突然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睡在小姑家的土炕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父母可好?姐姐可好? 新延、东娃、长锁、发名、茹芳他们会不会想我?茹英还是不是一个人去丹江河拾柴禾......想着想着心里有点发酸,突然想起父亲经常吟唱的那首《秋水伊人》,歌词大意是:

望断秋水

望断云山

不见妈妈的慈颜

更餐露尽

难耐衣衾寒

往日的欢乐

只映岀眼前的孤单;

梦魂无所依

只有泪阑干

几时你归来哟

妈妈哟

几时你会回到故乡的家园

这篱边的雏菊

空阶的落叶

依旧是当年的庭院

只有你的女儿呦

已堕入绝望的深渊

只有你被弃的女儿呦

在忍受无尽的摧残

......

我听父亲讲,这是他年轻时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子叫《古塔奇案》。故事大意是说一个有钱富翁名叫张老,他有明德、亚农两个儿子。老大明德与表妹凤珍相爱,拒绝了父亲提议的婚事。老二亚农好赌成性,经常在张老面前大进谗言,数说明德的不是,最后逼得明德离家出走,留下了有孕的凤珍。亚农被赌徒打成残废后,将张老气死,亚农自己霸占了家里的全部遗产,连凤珍也被据为己有。七年后,凤珍女儿小珍长大,明德从军回来,与凤珍一起被亚农阴谋烧于古塔。长大的小珍爱上侦探文智,亚农则要她嫁与钱家以方便走私,一日亚农正开保险箱,新来的花匠出现在他的面前,花匠甩掉假发竟是老大明德。

《秋水伊人》是这部电影中一首插曲,是凤珍的女儿小珍怀念母亲时唱的歌曲。父亲从十多岁母亲就去世了,他从小就深切地感受到没有母亲的痛苦和艰辛。他看完这部电影后,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就对电影中小珍失去母亲的的遭遇深感同情。尤其是小珍唱的那首《秋水伊人》是他最爱吟唱的一首歌曲。其中的歌词委婉凄凉,情真意切。父亲每次用他拿低沉的男中音颤颤地唱出,都能给人于真切悲伤地触动。

那时我还小,不能完全理解歌词的确切含义,但我能从父亲莹莹的泪光中感受到父亲唱这首歌曲的悲情意境。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回忆起父亲每次唱出的凄惨音韵,我禁不住地抽泣感伤起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小姑全家人已经上工出门了,炕头的桌子上放着两个蒸好的熟红薯。我先穿好衣裤溜下炕,悄悄打开一扇门缝向外观察一番,确定院子里没有人,再把门大开放心地走到院子中央。

小姑的院子四周没有围墙,独立的三间土瓦房坐东朝西,房后紧挨着一架黄土山坡;门前有一条百米长的小路和北山出来的一条南北大道相连,再往前走就是老君河,过了老君河就是我回家的方向。

看到西边的那一片湛蓝如碧的天空,我真想偷偷地溜回去.....可是,不能啊!我告诫过自己要大人的听话,不能再给疼爱我的父母、姑姑添乱。

站在院子里半天无事可做,忽然想起二姑昨晚嘱咐,要是没事就把羊拉到后坡上放放。这才发现小姑家的北墙边有一个羊圈,羊圈里有一只奶羊正在“咩咩”叫着。

我立即进屋揣上小姑留给我的那两个红薯,锁上房门,从羊圈里牵出老奶羊向后坡上爬去......

梦语:

窗外月无圆,

泪也洒千遍,

夜莺一鸣惊长夜,

却叫儿胆寒。

星辰儿寥落,

影魂儿游在紫陌

放开胆儿叫喊

却害怕鬼魅来捉。

醒来一身冷汗,

梦中也难寝安。

007、东边来了个“程咬金”

拉着羊爬上黄土山坡,四野开阔起来,周围的山川河流,村落房舍全部展现在我的眼前。

农历二月的季节,山坡还一片枯黄,掰开草丛,根部有了些黄黄的草芽,周围的荆棘树木也开始吐出小小蕾苞,北风吹在人脸上的也不再刺骨透心般寒冷。那只老棉羊费力地在山坡搜寻着能够舔到鲜嫩青草。——看来使人愉快的春暖花开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站在山坡上向远处看去,老君河弯弯曲曲像一条银蛇爬在西边河沟上,蜿蜒向南,一头扎在南山脚宽阔的丹江河水域里;就像一个初生的小羊羔,欢快地一头扎在母亲的怀抱里,尽情允吸着母亲丰满的乳汁。顺着丹江河水向东流去的方向,可以看见丹凤县城那密集的房屋建筑,紧挨县城的北面有一座陡峭挺秀壁立千仞的山峰,那就是当地有名的鸡冠山。

鸡冠山——这就是鸡冠山,我突然想起父亲以前讲过鸡冠山的神话故事:说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原来那个地方没有山,只是些沟沟卯卯的荒野森林,在森林深处居住着一位孤寡老人。老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只靠挖药材为生。一天早晨,老人打开柴门,突然看见一个白胖滚圆的小男孩在院子里蹦跳玩耍。那男孩赤身裸体,胸前仅挂一件红兜兜,一绺头发扎着一条红线线,大脑袋上钦有一双圆而明亮的大眼睛。见老人打开柴门,那男孩就欢快地迎过去,清脆甜甜地叫了一声:“老爷爷,我帮你挖人参去!”老人一听眉开眼笑,高兴地合不拢嘴,连连追问:“你从哪里来呀?你叫什么名字啊?”那小孩告诉老人说:“我从森林里来,我叫人参娃。”“啊!你就是人参娃呀!”老人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告诉人参娃说:“早年就听老人说这里有人参娃活动,我挖了一辈子药材,跑遍了这里所有的沟沟卯卯坡坡岭岭,就是无缘相见。哎呀!我今天终于见到你了,这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啊!”老人说罢一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自此以后,人参娃每天陪伴着老人上山挖药材。在人参娃的指点下,老人不费力气就挖了很多名贵的中药材,尤其是挖了好多又肥又壮的人参王。他把这些药材弄净晾干,背到山下换回了很多衣食钱两。老人从此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幸福日子。

可是好景不长,这消息被山下贪心的老财主知道了。他找到挖药材老人千哄万骗,知道了人参娃的全部情况。这老贪财的老财主想要抓住人参娃发大财,于是就想出了坏主意,他撺掇老人等人参娃出现时,用红头绳绑在人参娃那一绺头发上。那善良的老人不知就里,糊里糊涂听从了老财主的主意。一天,人参娃帮老人挖了一天药材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偷偷地在人参娃头发上绑了那根很长很长的红头绳。人参娃蹦蹦跳跳地消失森林之中不见了踪影,但那根红头绳曲曲弯弯地落在森林的草丛中。三更夜半,老财主赶来了。他肩抗撅头,拿把粗绳索,借着月光顺着红头绳向森林深处摸去。这可急坏了老人家门前养的那只大红公鸡,它看见老人还在睡觉,急忙扯开嗓子“咯咯!”地大叫起来,想唤醒熟睡中老人,赶紧起来保护人参娃,但贪睡的老人怎会理解大红公鸡喊叫的意思呢!大红公鸡着了急,自个急忙便向老财主进入森林的方向追了过去。

老财主沿着红头绳一直走到一面陡峭的悬崖下,终于发现悬崖下生长着一株罕见的人参苗,那人参苗喋血带红,黑暗中泛着亮光,上面系着一条红头绳。那老财主一看高兴得手舞足蹈,眼看着自己就要发大财了,迫不及待一把抓住参苗往上一提,人参娃娃被抓住头发悬在半空中,疼得龇牙咧嘴“哇呀!“乱蹬乱叫。这时大红公鸡赶来了,他“咯咯!”地叫喊着张开翅膀,勇敢地扑到老财主的头上,一阵爪扯嘴啄,老财主顿时满脸淌血,两只眼睛也被啄了出来。人参娃见大红公鸡赶来救它,趁机钻进地下消失不见了。从此以后,人参娃再也没有爬出地面来到人间.......

若干年以后,突然有一天,这里山崩地裂,地陷东南,兀突突冒出一座绝壁陡峭的山峰来,远看恰似一只公鸡领冠。人们这时才联想起当年这一带发生过人参娃的传说,大家纷纷议论——肯定是人参娃为了感激大红公鸡的救命之恩,在这里隆起大红公鸡的鸡冠以示人们纪念它。更让人诧异的是每到三更夜半总有一只公鸡站在山顶上,对着山下的村庄引颈长鸣。从此引得天下所有的公鸡都开始在半夜三更“咯咯,咯......”地鸣叫。它是为了提醒人们——勤劳早起,莫要贪睡耽误了自己幸福前程。

父亲还告诉我,现在看见的鸡冠山只是鸡冠,鸡头和身子还深深地埋在地下,人参娃娃其实还藏在大红公鸡的肚子里睡大觉,它在等待机会。等待那么一天:天下太平,人们安居乐业,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世间没有奸佞之人,贪腐之心;人人道德高尚,敬老爱幼。到那时人参娃娃就会出来和大家见面。它最喜欢和小朋友一块玩耍......

多么美丽动人的神话故事啊!我痴痴地遥望这梦幻般的鸡冠山,心里盼望着人参娃娃走出来,它能帮我回家,帮我上学,和我一块儿玩耍那该有多好呀!

......

是时,老奶羊可是吃饱了,懒洋洋地躺在草丛中。它不时地伸起头冲向我“咩咩”地叫着,它这是在告诉我吃饱了,该回家了。

我正欲起身,忽然看见一个光头肥胖的小男孩,冲向老奶羊拉起绳子往山上跑去。

“嗨,嗨!干什么?那是我放的羊!”我站起来喊道。

他好像根本听不见似的,脚步跑得更快了。

不好!这可遇上了偷羊贼。我赶紧跑步追赶,嘴里不停地歇地喊道:“快来人呀!有人偷羊了!......”

无类我怎么喊叫,周围没有一个人来应声帮我。那男孩更是肆无忌惮,伸着舌头冲着鬼脸对我傻笑。

我拼命追赶,好不容易一把抓住羊尾巴,又被他反身一脚踢翻滚下山坡。

我一时性起,顾不得浑身疼痛爬起来再次追赶,拼命跑上去抓住他的一条腿,尽力将他扑到,然后在他的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小男孩疼得“嗷嗷”直叫。

小男孩又肥又壮,力气歹大,他立即翻身起来压在我身上,就像一块石板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拼命挣扎竟然动弹不得。

我问他:“你想干什么?为啥偷我的羊?”

“谁偷你的羊?这是我放羊的地方,谁让你来这里放羊?”小男孩气气势汹汹地说。

我不服气地说道:“谁说这是你的地方?拿个地方写着”?

小男孩一下子蹦起来,指着山沟里的一群羊说道:“你看!你是不是我放的羊群?”

我爬起来往山沟望去,一大群山羊正在沟壕里觅草。

小男孩说:“这里是我们村的地方,没有人敢在这里放牲口。你是哪儿来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解释说:“我是从西边很远很远地方来到走亲戚,不知道这是你的地方......反正我以后不来这里放羊了。”

小男孩见我服软了,马上改变了态度,慷慨地对我说:“算了算了,我这次饶你了,你以后甭在这里放羊了!”

我自然高兴,正欲去牵羊,突然听到他又说了一句:“不!”我以为他变卦了。只见他走到我的身旁悄悄地说道:“你还可以在这里悄悄地放羊,别让我们村里人看见就可以!行不?”

我说:“行”。

我们俩一下子熟络起来。小男孩告诉我他叫生良,今年九岁,家住在山那边一个叫黑山屯的小村庄里,家里有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家里爷爷奶奶有病,他从小就给生产放羊放牛挣工分。他几乎每天都来这架山上,很少看见过有孩子来这架山上放养牲口。他已观察了半天,见我没有大人相跟,就放胆来戏弄于我,没有想到我很厉害,他刚才都有点心怯,他说他愿意和我交朋友,每天来这里放羊玩耍。

在这里意外结交了一个好朋友我心里甭起有多高兴。我告诉了他父亲被人打,家里没有钱供我上学,我又烧了别人的房子......以至于家里没有办法把我送到了这里等等。

生良听罢我的叙说,惊讶得拍手直嚷嚷:“哎呀!你太厉害了!等那一天你回家时叫上我,我帮你去教训教训那狗耗子!”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他告诉我,他们那里很少有孩子去上学,因为学校很远,要自己背着粮食和柴火去上学。前几年村里有几个家里条件好的张狂去上学,去了连饭都做不熟,后来哭着回家,以后再也没有孩子要上学了。

我们俩就像多年的老朋友,聊了很长时间,临近中午,才各自回家。

008、看我怎样教训他

小姑家的生活很好,早晨能吃到很稠的玉米粥糊汤就酸菜,有时还烙几块玉米面垫葱花油饼;中午有糊涂面条吃。那时农村一天只吃两顿饭,晚上饿了,小姑就会拿出她家储存的核桃、花生、柿饼之类的干果让于我。尽管这样我还是非常想家,天天盼望家里有人来接我回家。

有日下午,小姑家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很时尚的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来到小姑家里。小男孩看见小姑就非常亲热地扑上去叫奶妈。

我听小姑说过,她曾奶过县城一个男孩,比我大一岁,已经上学。小男孩对小姑非常粘连,每逢节假日经常来看她,次日便是礼拜天,我估计这个可能就是小姑奶经常提过的那个男孩。

小姑显得非常高兴,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进屋。这时,那小男孩发现我站在屋子里。就问小姑:“他是谁呀?”

小姑忙回答:“哎!这是我娘家兄弟的孩子,叫英娃。”说罢,小姑指着小男孩对我说:“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海军,他比你年龄大,你去叫一声哥吧!”

我看这海军生得体胖腰圆,穿戴体面,趾高气扬,一看就能知道是阔绰有钱的孩子。看那口气对我难生友好,我一声不吭,扭头走进了房间,没有理会小姑的招呼。

小姑嗔怪地说了句:“这孩子!“然后忙对那孩母亲解释说道:“我这外生很可怜!他父亲身体不好,家里闹春荒没有粮食吃,就送到我这里住一阵子。”

说毕,小姑当紧忙给客人端茶递水,又盛来干枣、柿饼、花生盛情款待。那海军走进房间向我问道:“你在这里睡觉?”

“是!怎么啦?”我没好气地回答。

“你不能在这里睡!这是我的地方。”他盛气凌人地命令道。

我看到他横气霸道的样子,真想呛白他几句,想想他是小姑的奶娃,和他吵闹小姑肯定会不高兴。因之我爬在炕沿边忍住没有吱声。这海军可能瞧我软泥好捏,跳上炕呼啦扔掉我的衣服,自己美滋滋地仰面躺在炕上,有声无调的哼哼地起来。我懒得搭理他,就走出了屋子。

不时,海军母亲告辞回县城,千般嘱咐儿子莫要淘气,安心勿躁,听奶妈的话。

待到傍晚,家里姑父、两表兄都陆续回家,见到海军无一不与他逗乐打闹的,海军更是熟络气强,对我指手画脚,动辄训斥。小姑晚上特意为海军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大家围在小桌开始吃饭。我刚拿起一角烙饼,忽被对面的海军伸手打掉落在稀饭碗里,一时稀饭四溅扑我全身,他站起来斥声喊道:“不给他吃!,他不是我们家的人,让他滚!”

大家百般解释,好言规劝,但他还是不能容忍我在他奶妈家吃住。小姑无耐,遂拉起我到院子里,顺手递给我一块烙饼,嘱咐我在院子里吃,先甭进家。

我一直缩倦在院子的角落的石阶上,牙根咬得个“咯咯”响,我寻思怎么才能教训一下这猖狂的小子,叫他尝尝我这小拳头的厉害。正自思谋,小姑开门出来走进我,悄声告诉我:“他回房睡觉了,你跟我进去!”

那晚我只好跟着小姑和姑父睡觉一宿到明。

次日早晨,我起来很早,悄悄地走出房门,从羊圈里牵出奶羊,一路爬上山梁。

生良和羊群还没有到,我又把奶羊赶到离生良更近些的沟卯里。稍时,生良赶着羊群慢慢悠悠走上了东山头。我向生良边招手边喊:“哎!......快过来呀!我有话给你说......”

生良早已瞧见我了。他急忙吆喝羊群四散下山,自己跌跌撞撞从山头跑了下来。

生良气喘吁吁跑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薯干递到的眼前让我吃,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生良告诉我他们家有好多果树:有梨、桃、杏和苹果,等熟了给我带好多好多来。

生良一坐下来,我就告诉他小姑家来个小男孩,昨天晚上怎样欺负我的过程一五一十告诉了生良,最后我说我想教训这家伙,想了一晚上没得主意。

生良听罢,倏地站起来拍着胸脯说:“这事找我呀!你叫他过来,看我怎么教训他!”

我一听很高兴,这办法好啊!生良教训海军,我可以详装不知,小姑也不会怪罪我。好,我马上行动起来。先安排生良藏在树林里,我回家引逗海军上山,瞅机会我躲开让生良上前对付海军。安排妥当,我下了山。

返回小姑家里,小姑在家木楼上卸玉米棒子,海军在玩核桃旋。海军一见到我冲过来厉声吼道:“你怎么还没有走?快滚!”边说边用手猛推我,我没好气地挡了他一下。海军扭头冲着楼上喊:“奶妈!看呀!他又回来了!”

小姑从楼上探出头问道:“英娃!你这么这么早就回家了。那羊呢?’

我回答:“羊在山上,正和别人家的羊打架,我一个人拉不开,就回家喊人......”

一语未了,海军嚷嚷道:“你个窝囊废,羊打架,你不会用石头砸,用羊鞭子抽......”说罢,他又对着小姑喊:“奶妈!我去上山拉!把咱家的羊给拉回来。”

小姑很高兴地嘱咐道:“好!好!你两个相跟着,可不要打!把羊好好地牵回家。”

我带着海军一路爬上了山梁。海军问:“羊在哪儿?”我举起羊鞭胡乱指了指前面的沟卯“就在哪里!”

海军捡起一块石头跑了过去。我赶紧弯腰躲进林子,又飕飕地爬上一棵大树,瞪大眼睛看生良怎么样去教训海军,想着就非常过瘾解气。

生良从对面树林里猫出来,跟在海军身后撵过去,猛地抱住海军,用力将海军掼倒,一时两人在山坡上滚打起来。我兴奋而焦急地挥动拳头,低声喊道:“打呀!打呀!抠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抽他的耳光......” 正起劲喊着,突然失去重心,一脚踩空从树上摔下来,跌得鼻青眼肿。

正自叹倒霉,生良也捂着脸跑过来,连声说道:“那小子下手歹狠,我打不过他!”

我这才发现生良鼻子淌流着血,脸上被海军抓了好几道血印子,破棉衣也扯掉了衣领,露出了花白的棉絮,满脸的狼狈不堪。我看出生良虽然气力大,但没有狠心,若论打架他不如我老道。于是,我对生良说:“你长得又高又大,一身肥肉,竟然连他都对付不了?真叫人窝气!你等着!看我怎样去教训他!”

说罢,我拣起羊鞭气昂昂走出林子。

海军浑身是土,嘴里连珠不休地边跑边骂着过来了。我站定在他面前,一声 “站住!”喝住他,海军一怔,随即面露凶像,手指着我骂道:“你两个贼日的想害我,我今日非剥了你的皮不可!”话未说完就挽起袖子朝我扑了过来。未等他近前,我扬起羊鞭猛地向他抽去。海军“哎嗷”一声,用手捂起左耳朵一看,满手是血,他一下子咧开嘴大哭,边哭边拾起地上一块大石头又向我砸来,我随机躲过飞来的石块,趁势用头向他前胸撞去,海军一下子被撞得四脚朝天。刹那间,我心里积压了许久的怨气,一股脑全撒在海军的头上。我举鞭子扑过去,在海军的身上一阵乱抽。抽他的头,抽他的胳膊,抽他的腿,打他的屁股。我眼前好像看到了甲娃、正清、正海的嘴脸;看到了父亲的懦弱屈辱;看到了自己不能上学的悲哀。

海军滚在地山哇哇哭叫,这时生良跑出来从我手中夺过鞭子说:“不能再打了,教训教训一下就行啦!”

这时我才清醒过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啊呀!这回去给小姑怎么交代?又给他家里父母怎么交代?事情闹成这般结果,自己着实有点担心害怕。一时怔在哪里没了主意。

海军躺在地上还在嘤嘤涕哭,他生来娇生惯养,不愁吃喝穿戴,平时只有他欺负别人,从未有过别人欺负他的份。今天遭受这般毒打,吃了这般大亏,是他生来未曾遇到过的。我寻思他肯定不会就次罢休,末了,我将如何安身呢?......

我尽力猜想着各种结果,但那一种结果都不能使我安心。可这眼前我怎么打发海军回家呢?我慢慢地走到海军跟前,海军以为我还要打他,哭着告饶:“我再也不敢欺负你了,我也不赶你走;今晚上你睡小屋子,我回家再也不来了!”说完,唔唔地大哭起来,委屈得周身颤动,哭声一搐一抽让人顿生怜悯。

我温言劝道:“你起来,我不打你,但不允许你哭!你若再哭,我就打你。”

海军止住了哭声,从地上爬起来,我命他把衣服脱掉收拾干净,再把脸和头用衣服擦干。海军很服怯地照着我的命令把衣服脱下来拍打干净,又用衣服里子擦干脸颊的泪痕和头上的泥土。看到海军耳朵的伤口上还有一块血迹,我上前吐了口唾沫,用袖口帮他试擦干净,毕了,我恐吓海军说:“回去不准告诉你奶妈和你的父母,如果他们知道了,我就用刀子捅瞎你的眼睛,听见了没有?”我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海军哭丧着脸连声说:“我不说,我不会说的!......可!可是他们问我我怎么回答呀?”是呀!海军说这句话道是个问题,因为海军脸上有伤,家里人肯定会发现,那可怎么办呢......。

这时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的生良说了句:“这还不好说,羊打架,你去拆架,被羊弄伤的呗!我经常被羊弄伤,不稀奇!”

这句话说提醒了我,小姑知道羊在山上打架,叫海军来帮我,海军这样说法合情合理小姑肯定相信。

虽然,这事好像已经结束,但我还是心有余悸,不能放心。于是我千叮咛万嘱咐海军回家莫要胡说,又对他下了很多牙咂,直到海军对天发誓,我才叫海军自己先把羊牵回家,并告诉他我随后就到。

海军牵着羊回家了,我却坐在山上久久不能安然舒心。想着自己流落到此,在家里生事,在这里惹事,到哪里都不能安生。按理说我生性不爱多事,由于家贫无势,且兄弟一人,难免遭人欺辱。但天生具有愤世不平的性格,常爱抱打不平,因之常给自己和家里招来很多的麻烦。如今到这里时间不长,又生出这等麻烦事来,叫我如何是好呀?想着在这里觉得自己很难再呆下去,罢了还是回家去吧,我想父母是不会责怪儿子的!思想半天,我对生良说了我的主张。生良拉着我的手,恋恋不舍地说:“你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呀?”我对生良说:“你放心吧!这里是我姑家,我会经常来这里,下次再来时,我就到山上找你玩!好吧!......再见!”

我走下山,很久很久还看见生良站在山头不肯离去。我想,生良肯定在哪里伤感——再见啦,好朋友!我一定会再来看你的。

我听生良喊道:

月亮光光,

把羊拉到梁上;

梁上没草,

把羊拉到沟垴;

沟垴响雷,

赶紧把羊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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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2/28 15:2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