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干百羊 |
| 正文 | 干 百 羊 盖生 干百羊是我初中时的班主任老师的绰号，因为他姓杨杨，名字里恰好还有一个百字，羊百就是羊胃，胃如果缺水，干了，羊还活的了吗？我知道，这么说自己的老师不仅不礼貌，而且有失厚道，再怎么说也是教我一场吧？是的，我承认。其实，我如今提起这个称谓，已经与早年的恩怨没有关系了，只是为了更真实地表现出那个特定时代知识分子中的某些异类，就想起他那个传神的绰号了。 此人本来是我爸爸的小学同学，那时候小孩子们淘气，就给他起这个外号。据爸爸说，那时候干百羊还是挺斯文的，他父亲是个作做买卖的，买卖虽然不大，但是供一个小学生还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只读到小学毕业就不念了，原因是他父亲好赌，常常顾不过来做买卖，就让他跟着学做。不过，亏得他父亲好赌，一来，到解放时他家又输得家徒四壁了，无可置疑，捞个贫下中农的成分；二来他父亲一次手气好，竟然给他赢了个媳妇。解放以后，干百羊由于成分好，又有一点文化，就成为小学教师，后来，还当上了校长。据说，反右的时候，一个老师教学水平较高，有时显得心气儿高一些，他就把人家抓成右派，开除了公职。结果那个人一时想不开，就跳井自杀了。这下那人的老婆不干了，说你逼死我男人，我也不让你好活。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趁干百羊全家团团围坐，正吃饺子呢，那女人用铁锨撮一滩狗屎，全扣到他家饭桌子上了。以后每天都去闹，杨干百没办法，只好调转搬家了。 当时，我们班同学恨他又怕他，倒不是因为他要求严格，而是因他总喜欢抓阶级斗争。但他所谓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有的学生淘气，把女生的钢笔水瓶尿上尿，有的是在纸条上写了几句骂人的话扔到别人的书桌里，有的甚至是因为某女生比他女儿长得漂亮，有的是因为谁比他女儿考试的成绩好，等等。他女儿和我们是一个班的，除了个子不算高外，其它的还算会长的，譬如，脸瘦身上有肉，就是当下许多女孩子追求的境界。五官布局无可挑剔，可以说是眉清目秀，肤色白皙，可能是因为受到父亲的娇惯比较多，有些仗势欺人，也喜欢拉帮结伙。而他处事又不公，比较护短，因此大家对他们父女都有些非议。这在他看来，绝对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因此，每天上课，他总是站在讲台上，两眼望天，然后在胸脯一挺的同时足尖点地，说一句：“我教二十多年学，什么学生没见过？你们现在做的很——不够，要很好地考——虑一下子，毛主席是怎样说的，我们应该怎样——做”，于是再胸脯一挺，再足尖点一次地，每天如此。然后，就开始数落班里最近阶级斗争的种种表现。常常，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有时意犹未尽，就停课，挨个审讯，甚至大打出手。犯错的如果是出身不好的，那就一定在全班同学面前上纲上线，给他一个最严重，也是最让人抬不起头的定性：是出于反动阶级的本性。有一次，停课抓阶级斗争抓出了瘾，不仅停他上的课，还要停别人上的课，有的老师无所谓，尤其是他儿子就教物理，停就停吧，但是有的老师就不那么好说话了，譬如教数学的王老师。王老师本来和他儿子是中师同学，但是不知为什么感觉他们关系一般。至少，当着我们的面，就和干百羊大吵一顿，说明没有顾及同学的面子。 要说王老师也很有意思，长得又黑又瘦的，总喜欢一个人想问题，而且在想的时候，嘴还不自觉地动。他教语文时，就说学习语文最重要，因为在社会上最吃得开的是写材料的笔杆子，语文学习不好怎么能写好材料？他说这一点，在当时确是实情。小而言之，学校常常组织所谓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会，自然每个人都需要写讲用稿，很多人就是靠吹嘘自己，所谓活学活用成为典型的。大而言之，所有的单位，每月、每季、每年都要向上一级机关汇报工作，工作做得再多，不善于忽悠，不会写，也得不上先进，可能还得挨批评，反过来，就稳得先进。但是，后来王老师又教数学了，他又改口说数学重要，直接“鼓吹”当时常常批判的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说别都是虚的，只有学些真本事才是真格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同样停课呢？所以，虽然干百羊自以为抓阶级斗争是最大的政治，是真理在握，但还是没有办法说服王老师让步。王老师为什么不怕他扣帽子？因为王老师在公社教育组时看过干百羊的档案，知道他逼死人被处分的事。另外，王老师是属于根正苗红的，亲哥哥是大队会计。不要小看这个位置，那也是大队级干部，属于比党和国家最低领导人的生产队长还高一级的。这是我在初中二年里看得到最直观也是最激烈的“路线斗争”。 由于自己清楚不是根正苗红，所以我在班里一直安分守己，从不敢乱说乱动，但他就是看我别扭。 其实，那已是“文革”后期，已经提倡“复课闹革命”，“要学好 社会主义文化课”了。当然，他对自己女儿的学习还挺重视的，一考试，谁如果超过 他女儿，他就会发现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苗子，这样，谁就该倒霉了。据说，杨干百在 家里也淫威十足，连他儿媳有违他意，也要毫不客气地亲赏其耳光。 那时初中由大队（村）办的小学戴帽，高中由公社（乡）办。由于班级有限，所 以各大队初中班的学生只能半数上高中。不能考试，因为那是复辟，就推荐选拔相结 合。也就是由同学推荐，班主任平衡，最后学校批准。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同学无意再 读，所以在表态会上，有不少同学都干脆说，要“一颗红心，一手准备，回家干活”。 当然大多数还想再念几年，于是就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推荐时，别的班都是大 家坐在一起，公开推荐。虽然有人为此拉帮结伙，但每人心里也都有一杆秤，不让学 习好的又没啥毛病的上去感到过意不去。 学校经常批判智育第一、白专道路是不假，但不知为什么，在许多学生心里，对学 习好的还是佩服的，这可能就叫良智不泯吧。更何况，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又能有多少 弯弯绕，能有多少“阶级意识”。但杨干百把我们班分两伙，我在的那伙，我几乎全票通 过，但在另一伙，却落选了。因为在推荐之前，杨干百声言厉色地揭露了我父亲所谓的历 史问题，其实大家早就知道，只不过都没咋当事儿。但听他说推荐我这样的人上高中是阶 级立场问题，于是就都慌了，我也不是谁的三亲六故，犯得上为我犯路线错误吗。所以虽 有几个顽固不化（这是杨的评语）的平时和我较好的同学仍推荐了我，但以不够半数被否 决，于是，我落选了。 当然，由于我学习好名声在外，在公社中学某些有正义感的老师一再呼吁下，我 又托与我关系最好的铁哥们的父亲（此人还算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与大队书记说情， 给我开了个同意我去读书的介绍信，我终于又上学了。 听说杨干百退休后做了些很不名誉的事，这使他很抬不起头，但偶然见面，也许 出于习惯，我还是称他为杨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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