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归来 |
| 正文 | 一． 夜，深了，睡意笼罩下的整个城市，静了。离市中心不远，是一大片住宅小区，这会儿与黄昏时候的人声鼎沸、万家灯火判若两个世界。与往日不同的是，已同黑夜融为一体的连排楼房里，还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这是三楼的一间两居室的屋子。屋子里的人儿有些坐立不安，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来回踱步，不时地闭上眼睛做深呼吸，又不时地看看挂钟。尽管如此，大挂钟里秒针的“滴答”声依然是如此清晰。也许是劝慰自己宽心镇定，也许是因为已年逾古稀，她的动作仍是缓慢的。 不久，汽车的行驶声音由远及近，随着一同到来的，还有划破黑夜的两道光。她赶忙快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充满期待地往楼下望去，见汽车停了下来，便不由松了口气，紧绷的脸上又现出了平日里的皱纹。当车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后，她便急急地向大门方向走去。 “妈，我回来喽！”刚打开门，声音已从楼梯里传来。 “大明！”老妇人响亮地叫了一声，“慢慢走……”话音未落，已有些哽咽。 眨眼功夫，大明便出现在了她跟前。依然是宽宽的肩膀，倦怠的神情盖不住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四目相对之际，俩人竟一时语赛。 “妈！”大明微微一笑，“怎么啦，还不让我进门啊？” “哦，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快进屋……”老妇人的笑容绽开在盈满泪水的脸庞上，“谢天谢地，你平安无事！身体恢复了吗？” “我没事，一路有保健医生一直跟着。还特地派了车在飞机场接我，送我回来。”大明进了屋，见母亲如此，赶忙宽慰，“妈，我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吓坏我了，从新闻里听到出事了……都怪我，吵着让你出去旅游散心……都是我的错！”老夫人依然情绪挺激动。 “妈，这怎么能怪你呢？你都为了我好，我快五十岁人了，还让你有操不完的心！”大明笑笑，有些心疼地望着母亲。 “自从薇子去世后，这么些年，你就没有快乐过……”老夫人话刚出口，又怕触及大明的心事，便打住了话题，背身去给大明倒茶。大明细心地扑捉到了母亲的心理变化，收住了笑，跟在她身后。 “妈，我这次是从鬼门关逃回来的，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强，我想，我以后会更好地活着，为了薇子，也该更好地活着。”大明轻搂着母亲的肩，认真地说道，“这次遭遇，还让我有了生死之交的朋友。所以，它是灾难，更是财富！” 二． 两周前。 “大明，我给你订了三天后去重庆的船票。游轮游，你出去多走走，散散心比较好。”老妇人举着手里的一张票，冲刚打麻将回来的儿子说道。 “哎，妈，你又自作主张，瞎折腾。我不想去！”大明似乎很不耐烦，皱着眉头。 “你天天打麻将，不是个事儿啊……”老妇人继续说道。 “你烦不烦，成天这几句话，不用你管！我本来就什么事都干不好！”大明涨红了脸，对母亲吼道。 “大明，你别这样，薇子的意外不是你的错……”老妇人小心地说着，怕激怒他。 “就是我的错，我亲手害死我最爱的妻子。还是个废人，至今逃不过良心的折磨！”大明一拳打向硬硬冷冷的墙壁。 “大明，别！”老妇人拉过大明的胳膊，想阻止他伤害自己，无奈他人高马大，只能任由他一拳又一拳地捶着墙。 “够了，你要我出去散心。那好，我明天就走，去游轮游，再也不回来了，一辈子游轮游好了！”大明依然怒火中烧，甩开了母亲的手，“砰”地将自己的房门关得很响。 “大明……”老妇人含着泪，在门外轻轻叫道，“你别这样好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三天后，大明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走了，撂下一句话“再也不回来了”，撂下了默默垂泪的老母亲。 三． 这是大明第二次坐游轮，第一次是他和薇子的蜜月。 那时候天很蓝，阳光很灿烂。世界万物似乎都为他们的幸福而绽放。江水、浪花、螺旋桨、燕鸥，都是他们的爱的信使，记录着一路的甜蜜和欢笑。可如今却只有黯淡的天空，蒙蒙的细雨，白花花的江水，白花花的浪，还有一个没了灵魂的躯壳。大明想到这儿，不由心头一紧，三年前的那个恐怖的夜晚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大明，开慢一点！”一辆急驶的摩托车，薇子坐在后座，紧紧抱着大明的腰。 “薇子，别怕，我为你挡着风。”大明一脸灿烂的笑，“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了，多亏有你。明天我们就有四个轮子的汽车了，今晚最后一次开摩托，就再好好享受一下和风赛跑的滋味！” “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孩子似的，傻瓜！”薇子的脸贴着大明宽阔的后背，“我能听到你的心跳，你相信吗？” “那你说说，我的心现在跳得快不快？”大明幸福地问道。 “不告诉你……”薇子闭了眼，听着风吹过耳廓的声音，听着大名的心跳。 “薇子，结婚这么久了，我还是那么爱你，好爱你啊！呵呵。”大明大声地说着，“我答应你，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不仅为你挡风遮雨，还要为你摘星星月亮！” 路口，沉浸在幸福中的俩人有些忘乎所以，没有减速慢行，也没细看过往车辆。旁边忽然拐弯过来的一辆卡车，刹那间将摩托车撞飞。被弹飞在五米开外的草丛里的大明，在失去意识之前，瞧见了躺在大滩血泊中的爱妻。待他再次醒来，得到的却是爱妻已经离世的消息。如果说世间的形容词，真的可以完美表达心中感受的话，对大明来说，晴天霹雳太轻描淡写了。这次车祸带来的脑震荡和小腿骨折，不久便痊愈了。只是心头的伤口一直没有被有效医治，这血一淌就没停过，分分秒秒…… 站在甲板上吹着风的大明，此刻脸上挂满了水滴。他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如果这水能洗脱愧疚，洗淡相思，那就来得再猛烈些吧。 不知过了多久，雨越下越大，甲板上就只剩下了大明一个人。 “嗨，哥们，别淋雨了，陪我们打麻将吧，三缺一！”船舱里有个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大明回头一看，有人正冲他喊道。自从薇子去世后，大明就爱上了打麻将，生意也少有打理，逐渐便没了正业，终日以此消磨时光。 “来了。”风雨狂啸，船颠簸得厉害，确实不适合再站在甲板上。大明向船舱走去。 刚踏进舱门，却发现剧烈的晃动，使麻将桌与船舱地面呈大约75度角。“龙卷风！”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唤！ 顿感大事不妙，没多加思索又返身离开船舱，下意识地往甲板方向跑，并随手抓了个救生圈，往身上一套。果然，船正在迅速地颠覆，他纵身一跃，跳入了江中。凉凉的江水使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寒颤，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及思考地拼命往船只相反方向游去。狂乱的风，狂乱的浪，狂乱的雨，异常冷静的他。 “大明！” “薇子！是你吗？” “大明，要好好活着。” “薇子，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大明！我说的话你要答应。” “好，我答应，你回来好吗？” “大明，记得你答应的！” “薇子……” ……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救生圈，他叫着“薇子”醒了过来。 四． “你是谁？想干什么？”大明清醒过来，见是个陌生人，紧紧抱着他的救生圈的一侧。他明白，他还漂在江中央，没脱离危险。 “救我……”声音有些微弱，有些颤抖。 “兄弟，别睡，挺住！我拉着你！”夜幕浓重，大明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很年轻，“我们说会儿话，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谢谢你，大哥。”年轻人强打起精神，“你一直在叫‘薇子’，是嫂子吧，呵呵。” “小兄弟，你还挺聪明的。”大明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是如此真实。 “大哥，我猜，你肯定很爱嫂子，你们很幸福。”年轻人循着话说道。 “拿我开涮呢，臭小子！”大明叹了口气，“她不在了，刚才如果跟着她去了，也就好了。” “对不起，大哥，冒犯了，对不起啊。”年轻人顿觉失礼，连忙解释道，“别这么想，你们感情那么好，嫂子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为什么？”大明有些意外，居然和一个陌生年轻人谈起了这些年来最忌讳的话题。 “我前不久也失恋了，我女朋友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我能幸福。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她这句话是真心的，我愿意这么相信。”年轻人的语气很坚定，“现在我更这么觉得，大哥，我们刚经历了生死，不是吗？” 大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风雨依然在怒号，远方的船已经底朝天地沉入了水里。大明有预感，逃生出来的人很少。 “小兄弟，你说得对，人类太渺小，生命原本无常。每个人都没有权利践踏自己的生命。都应该好好活着，为自己也为爱着的人活着，精彩地活着！”大明重复地说着，眼眶有些热。薇子，我答应你的，要好好活着，把你没有活到的日子，双倍挣回来。薇子，你听到我说的吗？薇子…… “大哥说得好！”年轻人动了下胳膊，“我们等救援，你说得对，不能睡。大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就属你机灵！”大明笑了。 时间很漫长，但并不枯燥，大明和年轻人说说笑笑，从人生理想谈到了历史哲学，从兴趣爱好谈到家长里短。无情的风雨终究融化在声声真挚的嘘寒问暖里。随着东方渐白，他们知道死神已经走远。 后来海事局的救援船，在他们漂了五个小时后，找到了他们。上岸后，大明立即打电话给老母亲，报了平安。电话那头的母亲，泣不成声。 接着是三天的住院观察，检查了各项生理指标，又进行了两天的心理辅导，最终判断大明和年轻人都没有大碍。 一周后，他们在当地政府的安排下，由几名工作人员陪同，坐飞机回了各自的家乡。机场还有专车迎接，有如迎接凯旋的将军。 五． “这次沉船事故，是由龙卷风引起。共造成400余人死亡，生还12人……”电视里的新闻正在滚动播放。 “妈，我是死过两回的人了。上次醒过来丢了自己，这次是重新找回自己了。”大明看着电视机，搅动着肝肠，“生命如此不容易，应该好好珍惜的。明天开始我继续以前的事业，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薇子，我答应过她，要好好活着。小兄弟都明白这个道理，我比他年长这么多，更应该是榜样。” “大明！” “妈！” 东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曙光。 // 文：筱欣奕奕 2015.06.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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