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孟二奶奶的“遗嘱” |
| 正文 | 孟二奶奶死的那年，正赶上殡葬改革，生不逢时，人死后要火葬。当时，孟二爷是村里的支书，村里人都盯着他和二奶奶，甚至有的人还放出风来说，孟广达是村书记，只要他和他的家人带头火葬，咱们就火葬。人的命天注定，谁先死后死自己说了不算，为了不让人背地里说闲话，只能用协议的方式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和行动。孟二爷和二奶奶都是土埋脖子的人了，孟二奶奶怕死后被火化掉，坚决不愿和孟二爷签订“火葬协议”。孟二爷一怒之下，生生地攥着二奶奶的手腕子，在“协议书”上捺下了手印。 记得是七四年初春的一个下午，孟二奶奶受了点风寒，农村里小病小恙不算病，抗抗就过去了，哪想到二奶奶由普通感冒转化成了重感冒加肺炎，高烧不退，稀里糊涂地说鬼话。二奶奶心想，这下完蛋了，非从火炉子里面见阎王爷了。村里赤脚医生给她打了几针消炎药、口服几片感冒药后，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在吃晚饭的空档，她瞅瞅家人不注意，偷偷地溜了出来，颠着一双三寸金莲直奔村西南孟家祖坟而去…… 起初，孟二爷和家里人以为二奶奶解手去了，也没在意，两个时辰过去了，还不见二奶奶回来，孟二爷这才菩萨身上长草—慌了神，发动全家满村里寻找二奶奶，折腾了一晚上，也没见到二奶奶的身影。孟二爷嘴衔着大烟杆子，在土炕上坐了一宿，旱烟叶子抽了够五斤。黎明时分，儿子、女儿再次来到父母亲的屋里与父亲商量寻找母亲的对策，孟二爷想了一想，一拍脑袋对儿子、女儿说：“你娘这老东西八成是跑到那里去了。”儿子、女儿一脸迷惑地望着父亲，让爹说出娘的下落，“走，跟我走吧！”孟二爷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把长烟袋杆子往裤腰带上一别，两腿出溜到地面上，趿拉着棉鞋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当孟二爷带着儿子、女儿来到自家的祖坟时，只见二奶奶在她和二爷爷的寿坟坑里似乎睡着了。寿坟是前几年儿子、女儿凑钱给父母提前修建的，还未等孟二爷老两口去世，破四旧寿坟就被二爷带头扒掉了，留下了一个大坑还未来得及填平。此时的二奶奶一夜间连冻带饿已经昏迷不醒了，二爷爷带着儿女跳进坑里，他从后面揽住二奶奶的后腰，将二奶奶提将起来，拖到了儿子的后背上。 原来，这是二奶奶害怕火葬想冻死、饿死、病死在自己和老伴的寿坟坑里，一了百了。 “你这个老东西，俺不进火化炉子，你就像个包黑子，一点不讲情面地抓住俺的两条腿，一下就把俺扔进去了。”醒过来的二奶奶指着二爷爷的鼻子说，“你还在一边手舞足蹈地唱着‘你拍一我拍一，火炉里炼你个老东西；你拍二我拍二，老东西从火炉里见阎王去’，看你那高兴劲儿，就像那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你孙子放起火，不小心扔在了地上，你忘了那活蹦乱跳的起火，像一条蛇一样钻到了你的裤裆里，把我给你做得新棉裤戳了一个大窟窿，烧得你上蹿下跳的，当时咋没烧死你个王八蛋！俺还梦见进了火炉子后，噗嗤一下，俺的身子就化作了一股青烟，就像五八年大炼钢铁那会，咱家的小狗在钢炉子边转悠，一瓢钢水喷出来潵在了狗身上，小狗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踪影。俺就想不通，火炉子是炼钢的，咋就炼起人来了呢？” 孟二爷嘴里含着大烟袋，坐在二奶奶身旁，笑眯眯地听着二奶奶唠唠叨叨地数落着，也不吱声…… 老两口身上好似植入了很多的幽默元素，两人一天不打嘴仗，嘴皮子就痒痒，叫一声“老东西”就好像六月天喝了一碗大碗茶，解渴、解闷、又解恨。 一九三八年，孟二爷在八路军山东纵队第四支队吕茂堂连（建国后，吕茂堂曾任空3军军长、北京军区空军副司令员）任班长。一次他和两个小战士在泰安祖来山执行任务，行进中，远处的山间小路上忽然传来了急促地呼救声，当他们遁声来到近前时，看到一大一小两只野狗，围着一个衣服褴褛、枯瘦如柴的村姑打转转，村姑手里提着根棍子惊慌失措地对视着两条野狗。野狗看到孟二爷他们瞪着绿森森眼睛，呲着雪白的牙齿发出了狺狺吼叫声。孟二爷一边解下肩上的汉阳造长枪，一边瞄准、一边骂道：“狗杂种，你还逞能呢，小日本戴着钢盔老子一枪就揭了他的天灵盖。难道说，你的狗头比小日本的钢盔还硬？”叭勾一声，手起枪响，一只野狗的脑袋开了花，蹦跶几下后咽了气，另一只见事不好，哧溜一下钻进树林逃跑了。从那后，无依无靠的二奶奶按照孟二爷告诉的地址，寻到了孟二爷在莱芜的家住了下来。解放后，孟二爷回到村里当了民兵连长、大队书记，两人成了亲，在打打闹闹中就这么过来了。 孟二爷受过党的教育，思想觉悟高，经常给二奶奶灌输党的政策以及实行火葬的好处，有时把二奶奶给惹烦了，佯装生气地说“俺不是党员，思想不开窍，就是不火化，你看着办吧！”此时的孟二爷就像哄孩子似地围着二奶奶跳大神、逗乐子。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一年过后，二奶奶因疾而终。弥留之际，二奶奶断断续续地贴着孟二爷的耳朵说：“老…东…西，看来我要…先走了。俺…什么…都想开了，身子烂了……就是…一堆泥，还不如烧了。再说，谁让你是…老党员了，俺…不会拖你的后腿……”孟二爷老泪纵黄、紧紧地握着二奶奶的手不放松，泪为别滋，令人动容。 孟二奶奶死后是当时山东省莱芜县牛泉公社茂盛堂大队第一个被火葬的。四十多年过去了，村里人有时啦起她，还没忘了“孟二奶奶钻坟坑——自己找死”的趣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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