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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一代乡贤范忠喜
正文

我自打懂事就知道我有一位在建德大洋源里算得上很有本事的老太公,在本地是个名人,,尽管太公那时早已过世。但从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的口中经常提起,在生产队干活的间隙,村中的老人也不时念叨老太公的好。

长大后,关于我太公的往事,从嫁给本村的姑婆,在杭州教书的小爷爷和本村的老人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太公的事,我才慢慢地理出点头绪来。

太公出生在大清同治癸酉年(1873年)正月二十,大名范忠喜,在三兄弟中排名老三,家中尚有二姐妹,共兄妹五人。父亲为钦赐耆民,在大家庭中虽生活不太富裕,但一家人尊老爱幼,倒也其乐融融。据说太公起家是在分家后的事。下徐地处大山,与兰溪毗邻,严婺古道穿村而过,以塔塔岭为界,至交界处不过三里之路,山里田少山多,满山都是松木杉木,那是以前农村造房所必须的。兰溪甘溪、黄店一直到女埠一带,家里造房子,木材都要到四散里来采购。俗话说靠山吃山,我太公看准了这一点就做木头生意。就是整片山按一定的银两判下来,再雇工砍伐,雇人将木材背回村里的空地堆好,待兰溪客人上门采购。因太公为人厚道,诚实守信,从不克扣丈量的木材方数,深得兰溪客的厚爱和尊重。客户纷至沓来,一时顾客盈门,生意也越做越大,下徐村的木材生意几乎到了垄断的地步。太公将所得银两跟当时大多数有钱人一样,置田买山,慢慢地买下了许多的山,买下了许多的田,田产一直到二十五里外的胡店都有。

太公发迹还有一个项目,四散里除了漫山遍野的木材,就是茶叶了,山里的土质很适宜种植茶叶,房前屋后,平坡高山均可生长,只要肥足,一年可从清明前后一直采到农历八月底。那时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家家户户采茶炒茶,就是不知道如何卖茶,太公就收购农户手中的茶叶,利用做木材生意结识的朋友,雇人挑到兰溪甘溪、黄店、女埠一带去卖,茶是每家每户必备之物,况且那一带不产茶,加上朋友的帮忙,销路自然不错,当然赚钱是必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公共生下了四个男孩和三个女孩,家中的孩子慢慢长大了,原先的老房子三间二厢房(带过道、天井)已远远容不下这一大群人,造房子的事已刻不容缓地摆在面前。因是大户人家,人丁兴旺设计与计划免不了很周到,房址选在老屋门口的田里,布局为上下对合层(即上下各三间二厢房),左右五间起(左、右两边各造五间,中间用防火墙与对合屋隔开)靠南边五间来不及造就解放了,这是后话。房屋造的相当精美,柱子比别人家粗的多,里面画梁雕栋,天井楼上花格栅围廊,连窗户的雕刻也十分精致,大房子里面光天井就好几个,所以,虽房子很大但采光极好,厅堂分上下两个堂前,布置得十分讲究,搁几、八仙桌、花架,雕工细致,木质良好,搁几中间一口西洋自鸣钟,旁边一对大花瓶。天井摆上几盆常年绿色的花卉,硕大一个家,见不到一丝杂物,房屋边上有围墙,两道车门防盗。在那时,大洋源里是数得上的好房子。 太公生下的几个儿子,也算是有出息的。

大儿子即我的大爷爷,他大名叫廷耀,村里土名叫小牛,在国名党部队做正营级医务官,在武汉生活得好生威风,十个指头戴满了戒指,白洋(银元)多得用箩筐装,家里虽给他娶了如花似月的大美人,在外面还是耐不住寂寞,又娶了武汉人,因肌肤白皙,带回家时下徐人给她取了个绰号叫“洋鬼子”。

三爷爷大名延辉,小名叫小龙,是村里的保长。战争年代保长可吃香了,抓不抓壮丁,抓谁去都由保长说了算,有谁做父母的愿把儿子送去当炮灰,那就得找保长通融了。

小爷爷大名叫廷章,小名叫小虎,后来大家叫他“太久”,不知何意,年纪轻轻在大洋镇当上小学校长,后来又到杭州南星桥一带学校教书,还与人合伙在南星桥码头边开起一柴行,名叫“六睦行”。杭州以前人家家里都烧“风炉”,用松木段劈开数瓣,很适宜烧这种炉子,原料取之“四散里”,先将松木锯成四十厘米的段,然后对半劈开,待山里发大水,将木材推下水,材随水走,顺水一路漂到大洋,这叫放柴。到了大洋,河水平缓,有东西拦阻,再将松木材打捞上岸,捆作七八十斤一捆等顺风时雇船运往杭州南星桥。

最没本事的就算我爷爷啦,家里男丁中排行老二,大名廷光,小名叫小马。老实巴交一农民,因没什么特长,太公叫我爷爷当个长工头,每天领着一帮长工上山下田干农活。据后来我在生产队干活时听当过长工的老人讲,在太公家当长工是幸福的,尤其是农忙,一天吃五餐,早餐、小点心、中餐、点心、晚餐,且顿顿酒肉饭,日子过的很开心,比生产队干活好的多了。

大姑婆嫁给了女埠上新屋的童玉明,童家是个大财主,姑婆、姑丈每次回娘家都是男的骑马,女的坐轿,挺光鲜的,羡慕死了村里的一帮大姑娘。

二姑婆嫁给了兰溪下施的周吉康,周家是一户书香门第的好人家,后代多人为官。

三姑婆上过几年学堂,知书识礼,嘴巴能言会道,但命运却会捉弄人,直到很迟才嫁人,且不知咋的,会和家里的长工好上,最终还是嫁给了他,他就是本村仇奶仪姑丈。

太公为人节俭,生活朴素,家中虽有些钱财,但从不乱花一分钱,平时也是省吃俭用的,山里到了逢年过节才会杀猪,平时有钱人家也能吃腌肉,自家腌的火腿肉成了奢侈品,夏天挂在格栅下(楼板底)舍不得吃,家中来了客人才会取下来切开吃。平时家中煮毛芋也要求家人带皮吃,番薯皮不难吃可毛芋皮实在难以下咽。太公虽是节俭但绝不是财迷,对于公益事业,总是慷慨解囊。过去去女埠一带如果你想抄近路,选择走塔塔岭,然后翻四五岭,这样大约能省下三分之一的路。你想想,如果是大热的天,翻山越岭多少辛苦,连个歇脚的地方也没有,于是太公召集了兰溪甘溪黄店一带的几个财主,商议造凉亭的事宜,没想到大伙一拍即合,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公结识的一帮人都是大善人。于是乎,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一座像模像样的凉亭在大伙的通力协作下就造了起来。凉亭凉亭两面通风,大热天坐在凉亭的石条上,阵阵凉风袭来,赶路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实惠了多少过路人,在那时,是了不起的功德。凉亭的大柱子上写有捐建者的大名,太公范忠喜的名字立在首位,可见太公是个为头人。这是我在十七八岁那年跟随父辈即一帮堂伯堂叔们去女埠上新屋看望老姑婆翻越四五岭,在凉亭栖息时看到的一幕,父辈们堂兄弟一帮人一到凉亭,顾不得休息,就去大柱子上找太公的名字,“在那在那”“在第一行”随着一阵欢呼,父辈们都很激动,七嘴八舌对我说,富勤快来看,这就是你太公为头捐助建造的凉亭。言语中写着一脸的自豪,他们的情绪也感染了我,是啊,在这高山岭顶,虽是简简单单一凉亭,可工程比之平地不知要多花几倍的财力物力,没有爱心是做不到的。现在严婺古道已通了公路,四五岭已几乎无人涉足,凉亭是否还在,有空真想再走一走。

以前,下徐村里出行在现在的古石桥位置,原本只有一木桥,发大水时人走在木桥上,大水冲击着木桥,桥面晃荡的很厉害,一般的妇老儿童可不敢走,遇到洪灾,有时木桥干脆被洪水卷走,村里人只得在家等上几天,洪水退后才能外出,十分不便,如此以往,也不是办法,老太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村里有点钱的人家除了自家就只有上面一户唐姓人家,村里大部分村民只够温饱,遇上灾荒,尚食不果腹,看来只有靠自己啦,太公说干就干,请来了石匠,石材取之当地的青石,石桥挡洪水的一面墩子砌成尖刀型,似乘风破浪的船头,便于洪水分流。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一座结结实实的石桥呈现在村人面前,石桥在小溪中有两个墩子,桥面用约四十厘米见方的石条为梁,上面铺以二十五厘米的青石板,十分坚固,以至于后来七八十年代每天拖拉机进出碾压也丝毫不破,真不愧为老太公取得“万古桥”桥名,近百年了,桥体纹丝未动,桥名刻在石桥中央的横梁上,字体刚劲有力,字迹十分清晰。不知何故,在石桥上未刻老太公的名字,但太公的名字刻在了下徐村民的心中,还真让我们这些晚辈沾光。每当走在石桥上,村里人会说,这桥是你太公范忠喜造的,作为太公的后人,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太公虽然家大业大,但为人古道热肠,自大清灭亡,军阀混战,小小村庄也难以幸免,村民痛苦不堪,抗战时期,为避日祸大家只得钻进深山,饥寒交迫,民不聊生。解放前夕的那几年,每年都有大批的伤兵路过,因是大户,自然来人都找太公,太公也不问是那一路的,实际上问了也白搭,太公文化不高,跟政治也不感兴趣,反正家里来了人总要接待,不能待蛮,兵荒马乱的,稍有不周,恐怕会到农户家中去抢,不然村里要遭殃了。诚心待人,官兵自然也客客气气,几年下来一直到解放也未见有人找茬,村里平平安安地渡过兵荒马乱的年头,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对待官兵如此,对待地下党更是惊心动魄的关爱。大洋的童祖恺、童润娇俩兄妹家境较好,是大洋有名的财主家的公子、小姐,兄妹俩在外读书接触了共产组织,回到大洋闹革命,被当时的国民政府通缉,二人一路从大洋逃到下徐,也有可能我奶奶也是大洋人的缘故,奶奶娘家是陈家,也是大洋有名的财主,奶奶从小与童祖凯、童润娇相识,太公得知后二话没说,将兄妹俩藏在家中的楼上,吃喝也是吩咐家人送到楼上,这样躲藏了将近一个月,后风声稍松,兄妹俩告别太公往兰溪方向而去。听我奶奶说,只可惜后来还是被国民党的警察抓住了,兄妹俩真勇敢,临刑前戴着脚镣手铐,一面高唱革命歌曲,一面高喊共产党万岁。临死时兄妹俩才二十多岁,奶奶说到这眼圈总是红红的,看得出奶奶每当回想这一幕,心情是多么的难过。

太公是个中等身材,走路迈着个八字腿,我们后代多少也遗传着这一基因,别看太公个子不高,平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土匪见了也怵他三分,更别说乡村的小混混。那年头,兵荒马乱的,最吃苦的还是百姓,有些后生吃不了苦上山做了土匪,像姜山的某某某就是这种情况。太公的为人四散里都知道,是一个为人敬重的乡绅,乡里乡亲的土匪也不敢强抢,只能死乞白赖地跟着太公,一副讨好的神相,“忠喜,忠喜”喊个不停,太公冲着土匪头说:“忠喜忠喜喊得这么欢,你们没得吃了吧,你叫人挑五担稻谷去,今年就这么多了,再没了。”“好、好、好”,土匪头一连三个好,一脸的笑意,忙不迭地派人挑稻谷了。

太公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一颗仁慈的心,乐善好施,竭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见不得人家受苦受难。老好人一个,做人村里不树敌,在外不得罪人。村里穷人没粮揭不开锅了,凡来借粮的,也不管到时能不能还上,没有空手回的。试想在大雪封山的穷乡僻壤,一斗米在一家人饿的嗷嗷叫的时光,岂止是雪中送炭,简直是救命啊!那年头,太公的善举不知救了多少村里的百姓。太公对别人慈爱,对家人更是关爱有加。太公一生四个儿子娶了六回儿媳妇,大爷爷两房媳妇,我爷爷大媳妇不幸早逝,又娶了一房。每次办喜事酒席都是四散里最好的。特别是三爷爷娶媳妇,所用的床光雕花就花去八十个工,一时成为四散里的美谈,可惜此床在“文革”时被破坏,雕刻弄得面目全非。还有一事印象深刻,那是大家庭分家以后的事,有年闹灾荒,我爷爷家人多,没吃的了,爷爷不好意思开口,那时我爸爸年纪尚小,不过五六岁,小孩子可管不了这么多,听说家里没吃的,拿起米斗篮就直奔太公家,到了太公家也不问青红皂白,掀起米缸盖,抓起米来就往米斗篮里装,直装到差不多拎不动才罢手,太公见了不但不见怪,反而哈哈大笑道:“这小鬼,胆大,将来不得了”。

太公事业的成功,我太婆是帮了大忙的,太公曾经娶过二次老婆,第一位因病早逝,继娶杨村鲁氏为妻。太婆为人忠厚善良,勤俭持家,事必躬亲,大事有主见,是太公的好帮手。家中一大帮人加上长工有三四十人吃饭,光做饭烧菜都会累死人,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烧粥。家中虽有佣人,但主要还是由太婆操劳。家中造大房子那时光可真苦了太婆,据说有一次晚上睡得迟,人实在太辛苦了,早上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这可不得了,急急忙忙直奔灶头,烧粥水未开,十几个长工已起床来吃粥了,这可把老实本分的太婆吓着了,急火攻心双手发起抖来,这老毛病一直伴随着劳累一生的太婆的后半世。

太婆还是一位很有主见的人,还是造房子那时光,有一次见太公一声不吭眉头紧皱,知道太公有了难事,就向前询问,太公告知,“建造房子规模较大,已大大超出预算,家中银两不够,恐难以为继了”。太婆说:“钱以后慢慢赚得回来,造房子可不能停啊,你有这么多朋友,借点钱还不是稀松的事。要不你去兰溪见坦根仂家去借点。”太婆的话一语点中梦中人,太公把手往头上一拍说:“对呀,我只顾算家中的钱,就没想到借呢”。次日一早天还未亮,一路披星戴月走塔塔岭,翻四五岭直奔见坦而去,到了见坦真好赶上人家吃中饭,根仂见有严州四散里的朋友来十分开心,听说太公造房子银两不够,当即表态:“家中尚有二百大洋(银元),你范忠喜看得上尽管拿去用,造房子乃千秋大业,朋友那有不帮之理,不够下次再来拿”。一席话说得太公心里暖洋洋的,虽说钱不多,但朋友情意够浓的,太公在朋友家吃了中饭,来不及拜访大媳妇的父母,就匆匆与朋友告别往回赶,过四五岭走到邵坞时候已是傍晚时分,见村口围着一帮人在赌博押宝,众人哪有不认得太公的,见了太公纷纷打招呼,太公平时嫖赌是不沾的,今见大伙兴致极高,自己心情也不错,加上中午喝了点老酒,就说:“难得大家好心情,我今天就破天荒陪大家玩一把吧”。太公心里拿定主意,要是输的话最多二十个大洋就收手回家。没想到第一次旗开得胜,押了十个大洋赢了三十个。太公心想,我从不赌博,目的也是陪大家玩玩,下一盘干脆将三十个全押上吧,反正输了也是人家的钱,又是一个没想到,这次又赢回了足足九十个大洋,无心插柳柳成荫,不到一个时辰,太公大赢了八百大洋,见天色已快黑,尚有十多里山路要走,言一声不好意思匆匆告别大家马不停蹄回到了家。据说这是太公唯一的一次赌博。

太公还给自己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的大年初二不论阳光灿烂还是风霜雪雨都要到西坞拜祭祖先,用他的话就是汇报一年的工作来了。“灶王爷十二月二十四上天奏本,我初二。我们的祖先范文正公一代圣贤名扬天下,咱一小小百姓大的学不了,就学点皮毛,尽自己所能做点善事吧。”老人家是这样说的,也正是这样做的。

1950年,四散里也与全国一样解放了,村里也实行土地改革,成立贫农协会,由村里最穷的人当贫协主席,太公辛苦一辈子省吃俭用买下的山没了,田也没了,房子划出好大一部分分给村里最穷的四户人家。太公还算是幸运的,同村一唐姓人家被划为地主,原本要枪毙,后吞金自杀;西坞范姓本家有二户评为地主,一户主被枪毙,另一户主吞金自杀。太公为人善良本分,村里谁也说不出他的坏处,几十户人家谁家没得到过太公的好处,但家中有这么多的山,这么多的田,这么多的房是事实,划为地主是无疑的,但面对这么一个大善人,要拉出去枪毙但凡有天理良心的人都会心中有愧,那下得了这手。于是,土改工作人员和下徐的贫协会经多天充分协商,把太公的成分定性为开明地主。既不违背上面的政策,又能保住大好人的性命赢得民心,一举两得。这正是应了老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好人得到了应有的好报。

三爷爷就没这种幸运了,因他是保长,得罪的人较多,土改时评为恶霸地主,被解往新疆伊犁劳改,后死在新疆。

大爷爷在武汉,国民党军队风气不正,跟人家学会了吃喝嫖赌,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武汉解放后带着小老婆“洋鬼子”及大毛小毛俩个小孩回到了家乡,加上前妻及三个儿子,一大家子人才分到三间屋,定为富农,大爷爷后在家务农。

小爷爷一家一早去杭州,土改对他影响不是太大,只是他的房产对合层的上层两间一厢房被后来的生产队免费征用,当作粮食仓库。

我爷爷在分家时因大奶奶不幸过早离世,又娶了大洋陈姓人家之女为妻,故太公分家时,先将我爷爷一家分在旧房子里,原先计划待南边的五间房建好再搬进去,山与田虽有点,但不算多,所以评了中农。

土改尽管给了太公一条生路,但太公脑袋仍转不过这个弯,是啊,这是亘古未有的史无前例的大变故,大运动。一个一直生活在乡下的地地道道的农民,咋会想得透呢?太公一夜之间仿佛老了许多,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有些浑浊;一向举止果断的他变得畏手畏脚;一向能说会道的他突然间像是哑了一样,太公的神经被彻底击垮了,太公每天一声不吭,还像往常一早起床,迈步在家乡熟悉的乡间小道,整日柱着个拐杖,每当走上村口的石桥,总要拿拐杖用力戳戳桥面,看桥还结实不,时而又举起拐杖指指大山、指指田里。不知是为曾经拥有的财富惋惜,还是为老天对他命运不公的无奈。为人敬重的范忠喜老人到了这般田地,村里人看着心疼,心里默默地为老人流泪,祈愿老人能平安渡过晚年。

太公的神智越来越模糊了,家中仅有的一点金子埋在地下也记不起在哪了,有空经常拿锄头东挖挖西挖挖,见找不着,口中念念有词,“铜墙铁壁,铜墙铁壁”,何意?谁也不知!

太公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那时候缺医少药的,唉!后代自身难保,连饭也吃不饱,咋会去医治呢?终 于,在1955年的5月12日巳时,老太公带着人生的酸甜苦辣倒下了,享年73岁。老人家过世后,我爷爷兄弟三人犯了难,家中一点吃的都没有,按四散里的习俗,安葬需要好多钱财,光送殡的人吃的斋饭所需的米就要几百斤,各自家庭的现状是连饭都吃不饱,再看三个姑婆的处境,上新屋的大姑婆家已划为地主成分,家境也不好;二姑婆家读书人家本来就没几个钱;小姑婆家更不行了,姑丈本来就是长工出生,到哪弄钱。怎么下葬老人呢?真是急煞了三位爷爷,正当爷爷们急成一团乱麻无计可施之际,村里的棺材头(安葬死人的头)自告奋勇地出门了,“三位别慌乱,范忠喜好人一个,一世为村里做善事,他走了,最后就让我们八个头(安葬死人由八人组成)为他做点好事吧!我去通知村民,送殡一概自家吃饭。”困难时期也只能如此了,还好棺材头解了围。

葬礼没有花圈,没有美食,只有漫山遍野知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艳,几声爆竹在沉闷的空中炸响,撕裂着人们的心,天刚蒙亮,送殡的人群慢慢向祠堂汇集,四散里的人来了,杨村里黄的亲戚来了,大洋胡店的朋友也来了,令人想不到的是来了很多兰溪客人,他们都是太公生前挚友,有些都已经是白发老人了,最远的有五六十里山路,为在天亮前赶到,他们半夜就出发了,走路从兰溪女埠、黄店、甘溪、朱家一带赶来的,他们知道我爷爷们的难处,来时都自带了小麦馃、玉米馃等干粮。送殡的队伍缓缓出发了,头里已到了下葬的殿青岗脚,后面的人尚在祠堂,行进着、行进着,慢慢地小山坡上站满了人,没有酒肉招待,没有点心(馒头、糕点之类)分发,几位爷爷家里只有几大缸滚烫的热茶招待。这是何等凄惨悲戚的葬礼,不!这是一场人间大爱的葬礼,是一场值得大写特写的葬礼。带着满腔的对老人的爱,人们不愿失去这最后哀悼的机会,人们肃穆地站立着,有的泪流满面,有点已泣不成声,更有妇女哭诉着太公生前对村民的好,引得一帮大老爷们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那场景,铁石心肠之人也为之动容。大家久久不忍离去。

太公下葬在下徐高畈的殿青岗脚,坟面由块石磊成,严丝合缝,近六十年了,坟面纹丝未动,可见做工之细。所有的工作都是由八个头自费且自家带饭完工的,这在四散里是破天荒的,绝无仅有的事。

好人有好报,这是对我老太公一生做人最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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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4 17:25: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