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月的土豆窖-优美散文随笔范文赏析-四季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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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月的土豆窖

正文

文/李百合

土豆窖就是用来储存越冬土豆的地窖。过去的东北农村家家都有土豆窖，因为土豆是当时最常见最普通的越冬蔬菜之一，窖藏温度、湿度相对适宜，既不会受冻，也不会因为温度高而腐烂。进入中秋，在没有来得及收庄稼之前，各家各户都准备着挖土豆窖。东北地区的土地都是黑土，黑土粘性大，立水性不强，加之地下水位较浅，所以土豆窖选址一般都要选在房子附近地势较高的地方。过去家家烧的软柴如麦秆、树叶、谷瓤、糜瓤等很杂很多，用这些软柴覆盖在上面，窖里的土豆就不会受冻。

挖土豆窖是比较辛苦的活，要用到好的劳力两三人轮换才能挖。过去由于各家各户人口都比较多，所以挖出来的土豆窖要得一人多深。挖时窖里狭窄，人转不过来身子，还得用力才能把每一锨土甩在窖外。所以后来有人总结东北的“四大憋气”什么“钻地道、挖土豆窖、当王八、写材料”，其中就有挖土豆窖这种活儿。不论是屋外的还是屋内的土豆窖都挖挖停停几天才能完成，因为刚挖一米多深，土质就会变得更加粘湿，就要晒一晒，使窖壁的土更加“瓷实”，以防瘫塌。挖完之后就是为土豆窖上盖，在其上用几根檩木横在上面用高粱秸秆或是大嗑秆（葵花秆）或是柳条子覆在上面，用土培实即可。

那时正是生产队大帮哄的时代，每家都会分得三分五分的自留地，用于栽种土豆或其它蔬菜?。土豆品种也很单一，只有“克山红”和“麻耳朵”两种，“克山红”细长，“麻耳朵”圆大，口感“面乎”。从地里起出来的土豆堆在各家各户的院子里，要用麦秆盖上，否则风吹日晒会出“青头楞”，这样的土豆不好吃，据说还有毒。在外面自然“晾干”几天，土豆就可以下窖了。下窖前要精挑细选，小崽儿、青头楞、突了皮（破皮）的、硬伤坏损的不能要，要甩出去留着喂猪，或是拿到生产队的粉坊换粉条。也有的人家图方便，把窖址选在屋里的，但这种窖最伤的是地基，因为一进入到夏季，雨水勤，窖里就会上水，保养不好，窖壁极易瘫塌。

那时的土豆窖的作用不一定只窖藏土豆，越冬的白菜、萝卜等蔬菜也放在里面贮存。漫长的冬季，家家都吃两顿饭，不是土豆白菜，就是酸菜土豆条，非常单一。赶晌午的时候，大人或孩子饿了，就要挑选一两个中等个的土豆埋在炕上的火盆里烧着吃，什么时候里面的土豆“扑”地放出一股气（我们当时称是“土豆放屁”）就说明土豆熟了能吃了，既热乎喷香，又解饿。

那一年，正赶上大跃进时代，家家户户都要把粮食上交生产队吃大锅饭。有的人家不愿上交，就把粮食藏在土豆窖里。生产队组织民兵各家各户搜，许多粮食都是从土豆窖里搜出来的。后来每家每户的生活更是捉襟见肘，挨饿是常有的事儿。把人饿得不得不去生产队的地里偷青苞米、偷刚下来的土豆，之后都要藏在土豆窖里。生产队“看青”的，只要发现蛛比马迹，就要翻这家的土豆窖。那时候人的心眼实在，仿佛天下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他们家的土豆窖一般。被抓到偷东西了，就要脖子上挂个装满水的水桶，由民兵领着游街，想见那个时代的艰苦，实在令人心生恐惧。

我们家是十几口人的大家，我在家里排行老九，身下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弟弟三十八岁时得了肺结核，他平时不但吸烟还酗酒成性，原因是弟妹早已在两三年前和别人私奔了，留下他和女儿凄苦过日，他已散了过日子的心。这一年他新添了一种病，人正好好的时候，突然间就要抽死过去。叫来车拉到县医院时，人又没事了，跟个好人一样；医院做各种检查，除了肺结核，检查不出来有其它的毛病。于是村里就有人说老弟的病是外病，要找人拾掇拾掇才行。三哥开始不信，后来找了人看，说他春天的时候得罪了胡仙。胡仙就是狐狸，当时东北地区大多数人家都信这个，有的家里还供奉胡仙。这时候的三哥突然就想起开春时和老弟一起到碱沟拉碱土的事。当时路过一个坟圈子，经过一个好大的并坟时，看到过一个很粗的洞。老弟就说里面一定有狐狸，于是就站在坟上跺脚，三哥则拿着铁锨准备在洞口，一旦狐狸出现，当即拍死。可折腾了好半天也没见狐狸露头，两人只得悻悻地回家。这种事不可不信不可强信，两人匆匆赶到那个坟头又是上香、上贡，双是磕头，但后来老弟的这种病还是经常发作，而且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他住的房子是借住的，正是到了中秋时节，屋内的土豆窖上满了水，窖盖已经已经塌了下去，周围仅余两尺宽的地儿可供人行走，老弟整日壶中窥日月，也懒得拾掇屋中的土豆窖。那天大哥赶到我家，见我的第一句话就说，老弟没了。我说啥？立即就惊住了。原来老弟掉进了他家的土豆窖里死去了。大哥说，当时他没有喝酒，大家都怀疑是他那抽死病可能又犯了一头扎进没有盖的土豆窖里死去的。

老弟死去了，死在家家常见的土豆窖里。出殡那天只有四岁的小女儿挺着发育不良的小身子，为他扛灵幡、摔丧盆子……，那瘦小单细的身影裹在孝衣下，对着灵柩一步一扣首的情景，让人顿生凄凉。

遥远的铃声轻颤,

???? 在天边渺茫的响起,

再沉落……

???? 那是奈何桥上,

???? 亡魂不舍昼夜的歌声……。

如今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冬天新鲜蔬菜供应更加方便、更加齐全，人们种栽种或贮藏的土豆的越来越少。过去的那种黄土坯垒墙碱土抹盖的泥草房基本消失，家家户户青一水地盖起了红砖房，室内挖土豆窖实在是有碍美观；加之实行计划生育人口减少，生活水平提高，再也不用为因贫穷买不起新鲜的蔬菜发愁，一冬仅需一两小袋的土豆就够全家人食用了，所以土豆窖基本在农村消失。哪次见到土豆窖，都有说不出的情感在内心，那漫长岁月，苦苦守在火盆前饥饿地等待烧土豆的情景，那寒冷的冬季伸出皲裂的双手在土里刨着冻土豆子的情景，老弟陷进一人多深的土豆窖里的情景，时常浮现在眼前，五味杂陈，个中凄苦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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