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人,是已死的动物 |
正文 | 一 “你相信这个世上有万能的上帝么?” “我不信。” “你只是不信有万能的上帝么?你应该还是相信上帝的存在,对吧?” “我相信。” “那你能告诉我,上帝定居于何处么?” “它居无定所。” “它肯定居在宇宙的某个美好的地方。那里应该是天堂!” “这个世界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只有现实的人间。” “那你还是不信上帝的真实存在!?” “不信!” “你仅仅是不信呢,还是认定它压根就没有?” “我不信它的真实。” “你不信,但并不代表上帝就没有!” “我不信它为真,而你又能证明它的不假么?” “上帝就在万民的身边!它护佑着每一个善良的魂灵,也惩戒着每一颗罪恶的心。” “哦,我不信!上帝早已经死了。” “那你至少还是相信过上帝的真实性吧?” “我不曾信过。” “你有一颗该受惩戒的不诚的心!” “这个世界没有地狱和天堂,只有现实的人间。在这个现实的人间,让我受惩戒的只有他者,让我享福分的也只有他者。” “上帝没死。它就在你我的心中!” “在我们心中的,是流淌着的滚烫的血液;在我们大脑中的,则是纷繁复杂的对于世界的认知。这个世界没有上帝,只有人的理性和人的理性所关照的万物,包括人自己的肉身,以及某些或然存在的事物。” “那你有无信仰?人是否需要信仰?” “信仰不是上帝存在的必然。无知的人才祈求它的护佑!我相信生活的现实和现实的生活,相信自己能创造属于我自己的幸福生活。” “那么,人是否需要情感与精神生活?人如何获得他在世的依据和支撑?” “你说,人生在世需要精神与情感,也的确如此。但这不是上帝不死的必然。人造上帝,是为所谓人生幸福,人灭上帝也是出于同样的需要。……” “等等。你说什么?人造上帝?这是我听过的最混、最无知的话!你若无知,就以无知为荣去吧。请不要用你的愚昧来玷污上帝的圣洁和清明!” “那我们还是继续谈情感吧。情感与精神,不是人的所需,就像人所体现出的所有其他的一样,是人的必然。并且,情感与精神也并非只是人的专长。……” “你的意思是说,万物皆有情感和精神么?我见过鳄鱼和骆驼的眼泪,也见过苍鹰的流泪,可从未见过石头和花朵的悲伤,因为上帝根本就没有赋予它们情感,情感只是像我们人类一样的生命体的特征。” “那你能否告诉我:鳄鱼为什么会流泪么?” “这跟人的流眼泪是一样的道理,具有大致一样的缘由:或忧伤、或苦楚,或喜极而涕,或悲极而恸,也或者仅仅是由于肉体的疼痛。” “那你是否伤过心、流过泪?” “感谢上帝的护佑,我至今平安幸福。” “那你为什么幸福?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亲人,而其他人因为你的一事无成对你又漠不关心,你还会觉得幸福吗?” “能与上帝为伴便是我之万幸、我之万福!” “我能说这是你的信仰么?” “可以。但在这个世间,有些人竟然是没有信仰的!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信仰的人生是一种怎样的状态,这样的人如何能获得幸福。”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信仰。只不过,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上帝的存在。人要生存,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他所生存于其中这个世界的他者和他自己。” “吃饱喝足就能幸福么?” “不一定。反过来也一样!幸福与否,只是人的一种内在感受,是对外者的反应。” “上帝也是一种外者。” “但它只是存在于人的大脑中的外者。如今,它已经被人的理性扼杀并排出了人的大脑之外,因而仅仅是种信仰,是世俗的情感表达。甚至,仅仅作为信仰对象的上帝如今也已丧失存在的必要了。” “我承认,当下的确有很多人已不再能认识上帝了,不再能获得上帝的昭示。但这同样不能成为上帝不存在的证明,而只是有人不再相信罢了。……” “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本质上存在与否的问题,是现实的人们在现实中是否需要的问题。” “这有什么区别呢?一个没有对上帝的赤诚之心的人,我无法想象他的灵魂会是怎样的混乱。” “但是他的理性会给予他指导。” “理性?理性是恶魔!人们信仰上帝,就是为了压制理性与欲望这一对魔鬼的。” “此话怎讲?请明示。” “人是什么?就是上帝创造的古怪精灵。他有极其软弱而敏感的神经,他有强烈的占有欲望而又经不住任何诱惑,他残忍而又善良,理性而又愚昧野蛮。他是压在五指山下的那只猴子,封印一旦解开,他将闹翻天廷,他将毁灭人间。理性就是他的有力战器!欲望又是使其丧失心智的魅惑,是他自取灭亡的毒药。” “也不无道理。但这不是上帝不死的必然。” ——这是和某个人的对话,发生在很深的夜晚,是所谓“卧谈”。我有个不好的习惯,是总不大乐于与他人交谈。每当见我的无语,旁人也总是予我以如此的善言:“马克思不是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么。你要多和他人交流交流,不能老是一个人默不作声。这于你不利!”每当如此吧,我也很是无奈地以微笑明示我的很是无奈——与人交谈,会致使我的彻夜无眠!何况,我又何曾有过逃离社会的念头?我又如何能够逃脱这个社会呢!——我自己生而就是这社会的一部分。在这个难以安枕的夜晚,写了些杂乱的文字如下,是我“默不作声”的缘由,也是我何以很是无奈的明证。 而这,又让我想起一个人和关于他的一件事来: 这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时间正好是沉暮。有个满脸忧郁的德国人,伫立街头,用一双毫无光彩的眼睛,他在深深追索着天际消逝了的太阳,然后举起他那只消瘦的右手,神经质地,是在擦拭着血色的苍穹;又向高居于人间的星辰指了指,很是轻蔑地说——“你们这些冰冷的精灵!我就是给世间以温热的太阳。”而如此,只在这不经意间,他就捅破了人类精神世界的窗户。他仿佛闯了个大祸,但他又似乎不以为然!——他是个疯子。双手搭在云端,他探头向那心灵之窟继续看去,痴心要得一个究竟。眯了双眼,他细细地、细细地往里窥探,像是在窥探自己的魂灵。他不由地嗬然一声,像是着了恶魔的惊吓,又像见了不解的困惑,嘴里冒出“嘶嘶”的响动,但他到底也只是默默地自我嘀咕——“上帝死了!”——哦,上帝死了。他这是窥视到了一个怎样的秘密呢?或许只他自己知道。因为世界还毕竟如故,因为生命还很是安详:圈里的牛羊一如既往地反刍,花也照常开、水还照样汩汩地流,情人们也依旧在欢爱。 “未来的人们将难以置信,在我们这个世界,竟会有如此的一位人物匆匆走过。”当年爱因斯坦博士评说圣雄甘地的话,我想,也完全可以用来评论他。他就是尼采,一位诗人和哲学家;五十五岁的寿命,在今天的人们看来,他也的确走得匆匆!然而思想的不朽像是流星,即便一闪即逝吧,也总能引发人们的惊奇或思虑。尼采是人类的疯子,但他脚下的路却把人类领进了异彩纷呈的百花洲。从此,便有闲人无数学疯狂,一发不可收拾地追问:上帝为什么会死?上帝是怎么死的?上帝死后的世界又该怎样呢?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闲人,也便好生这样的疑问、好做这样的追思:尼采到底发现了怎样一个秘密? 二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尼采借由“狂人”之口道出了上帝已死的秘密。其实,他应当直接地告知人们:是你们自己亲手杀死了上帝!那么,人类又是在怎样的启示下生发了这样的念头呢? 迷蒙的自然曾给人类以这样的启示——“众生皆是上帝的创造”。但自从人类的某颗聪明的大脑在社会活动中发现人类的所需完全可以凭借人类自己的创造以实现满足时,当人类有了这份充足的自信时,——人类这份自信一经产生便就是充足的,这样的自信一经产生便就被推而广之地运用到了对整个宇宙的解释之中,人类到底是发现:原来,世间万物的存在或者灭亡皆是个体自身借由他者而进行的自我演化,在这里,上帝并没有创造任何事物,包括他自己。如此,上帝自然也就成了多余!——但多余就是非死不可的么?人类何以非得要置上帝于死地呢?上帝不死不行么?——不行!只有上帝死了,人作为自在自为的个体才能独立,才能有尊严地与宇宙并存。所以,上帝的死亡,是人类实现自我诞生、自我觉醒的必然,是人类屹立于自然的必需,也是人类每一个体彼此独立的必需;所以,上帝的死亡是人类解放于自然并向自然夺取自由与尊严的宣言,是每一个人类个体向自己内心大声发出的“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伸手及天能与太阳肩并肩”的庄严宣告。 当然,我们必须得承认的一点是:人类认识到上帝的多余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也就是说,上帝从产生到死亡是具有明显社会历史性的。站在纯粹自然的立场上,我们可以毫不遮掩地说,上帝就是人的“无知”。当人类的大脑已开始探寻世界现象的原因时,当人类自身的活动及其产物开始引导人类从自身角度去解释世界现象时,上帝之类的观念就已经开始萌生。可以说,上帝起初只是作为世界现象之源而可能地存在的。这也是当今某些思想家依旧在为上帝的存在进行辩护的最后依据。这是可以理解的社会现实。因为人总是不可避免地要从人的角度去思考他所面见的世界及其自身,因为思考世界的主体总不免是有思维能力和价值偏向的人自身。人的思维能力是最初就产生的,而价值偏向则是后来的人类的具有,并且依了前者的存在才是可能的,是能思维者对人类社会予以思考的结果。因此,我们可以说,站在社会的角度,上帝就是人类对自身思考的结论,更重要的是人类对自身未来予以展望的结果。所以,在这里,上帝就是人类的希望!而一旦人类在其中的一面获得了足够的解释力的话,上帝的存在就自然变得多余。这种足够的解释力的获得是人类谋求自身更好地生存的产物,是社会自身发展的结果,与上帝无关。当上帝在人世间的代言人代替上帝阻碍人类谋求自身更好地生存的活动进展时,上帝就成了必死的。 但是尼采所谓的“上帝已死”,则另有一番涵义。跟海德格尔等人类似地,尼采也追求着一种内在的自由与完美,即所谓柔性世界。用海德格尔的话说,是所谓“诗意地栖居”。所以,尼采才召唤酒神的复归,欲用酒与诗歌和艺术来挽救人类干涩的灵魂,滋润、缓解为理性所催逼的社会和社会中不同个体间的紧张关系。换句话说,尼采所谓的“上帝已死”是对为理性所胁迫、所窒息的现代社会的批判,是他发自内心的对现代理性社会的一种控诉。在尼采而言,是人的理性谋杀了上帝,是理性绑架了人类的自然天性。但为尼采所不清楚的是,人类在用理性灭杀一个只高居天庭的上帝的同时,又在人间拜奉了另一个上帝,那就是人的理性或者人自身。 有人说,上帝的濒危症状早在亚里士多德时代就被发现了。因为自那时起,作为具有理性的动物的人们就已经开启了一个“潘多拉盒子”,释放出了理性这个无穷变幻的具有恶魔般形象的力量。当康德说“人是目的”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到上帝之死的必然和必要。在黑格尔那里,上帝就逐渐演化成了他大脑中的“绝对精神”——是“绝对精神”而不是上帝衍生了这个世界。自笛卡尔时代起,理性就开始了与上帝争夺主宰人类生活的艰难角逐。只是费尔巴哈这个凭着一身理智的莽汉,才不顾一切地、直截了当地向世人鼓吹:上帝是人依了自身的模样进行的创造,并且是人间的无知与苦难给予了“上帝”这种人为创造物以存在的必要和可能。而时至今日,理性的篡越已令人们神经紧绷,乃至于呼吸视听维艰了。于是,就像马克斯?韦伯所大声疾呼的:人类正生活在一个“祛了魅”的时代洪流中,随波竞逐。在这样的时代,理性成了人类生活的主宰,成了人类社会中一切行为与现象的主审官!在这位主审官面前,一切都应该是可解释的,也必须是可解释的,否则就是不可接受的,——至少在不可接受的变为可接受之前是不可解释的。上帝死了,而理性又终究是人的理性,因此,人类自身的思维逻辑为这种解释提供了为人类所唯一信赖的凭证,人类的逻辑思维便就是这种评审活动本身。人成了人本身存在的唯一依据和证明!人成了自己的世界中心及其发展动力。——人不仅是人自身的目的,也是整个宇宙的目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多么豪壮的宣言!然而,这样的宣告又显示着人是怎样地自负呢!——人是真成了绝对的“唯一者”了么? 利奥塔说,这是一个不再需要宏观叙事的时代。但这是每一个体都可以好自为之的时代么?这是每一个体都能自以为是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人不仅忽视了自然,也在忽视着身旁每一个与其同类的他者。上帝死了,但取而代之的不是人的理性,而是人自身。——对人的信仰取代了对神的信仰,人成了自己所信奉的无所不能的上帝!正如麦克斯?施蒂纳在《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中所说,“启蒙运动”赶走了一个上帝,却又催生了另一个上帝;天国是灭亡了,但人在地上又建起了另一座圣殿,供奉着另一位神灵。这就像是在社会政治革命史中所发生过的:农民拿起锄头推翻了一个王朝,取而代之的便是由农民运动的领导者建立起的另一个迅速崛起的王朝,与以往所不同的只是王朝的名称和当权者的长相而已。在这个重塑上帝神像的过程中,是人的理性驱散了遍布人间的来自天国的阴霾,使天国以光辉明丽的姿态屹立于人世间,使人成为自己的英明的主宰,人类自己就是自己的希望所在。人类的无知曾造就了至上的自然神,是上帝,而人类的过于自信又赋予人自身以神性。上帝还到底是没有死,然而它也并不在你的身旁而在你心中!就像路德宗对世人所进行的启示那样:要以新教伦理取代上帝,要以人内在的信仰权威取代上帝的权威,每一个人都是信仰俗世中的自己的世俗的僧人。但这个世俗的“上帝”究竟是为何物?精神世界的革命为何不能将天国彻底推翻?马克斯?韦伯为何要说这是一个“祛了魅”的时代?人类的理性终将置其物质载体——人类于何处? 人之为神,有两类缘由:一是基于对人自身所具有的理性的崇拜;二是源自对人的所谓社会尊严的推崇。前者是基于对于人的自然能力的信奉,似乎人就是宇宙万物的目的,以为“人是万物的主宰”,人可“为自然立法”;后者则是基于人类个体的自然共性,是基于人类社会持续发展和个体彼此和谐共处的现实需要,认定“人人生而自由、平等”,因而坚持“以人为本”,秉持“他者就是上帝”的美好信念。人神信奉,由此就可分成两大派别:一者曰“我是人,所以我是神,是万物之神”;另者曰“他是人,所以他是神,他为我之神”。无论这二者有何差异,“人乃神性的存在”是其共同之处,并且认定神性即人类的整体抽象性规定。但人类社会发展至今,还生发出另一类“人神信奉”说,即“个体的自我崇拜。”这最后者才是最为现实且具体的,也是最为普遍且最为隐秘的。参杂于前两者之中,它以人的理性为利器,扛着“人属共类”的伟大旗帜,娴熟地游走于人世间、左右逢缘。 人类精神世界的革命是至今也依旧进行得不彻底!这种没有完成的表现就是:上帝终究还是没有死绝!而它至今尚有气脉的根源就在于:人对自身的认识还不够清晰!精神世界在人而言就像是宇宙外太空,人们对它的认知还处在各式猜测与假设之中。但外太空毕竟是离人之外的,精神世界确是人自身的内在,就是人自身,是人所能体认到的我之为我的现实。然而这种现实,在人们面前又显得是怎样的模糊!这种模糊不是现实本身的特征,而是人的双眼已被物所迷蒙的必然结果。自古至今,精神世界总被认为是独立于自然界的一种另样的空间;精神是与物的对立,是抽离于物的高尚的存在,是人所特有的实质或人之为人的本质所依。然而明显诡异的却是这样的事实:精神不能为人的肉质器官所直接把握而又必须以人的肉质器官为依托。另一面的事实是:在人类理性的引导下,人们不断地进行物质条件的创造,满足着人类自身因创造而不断增长的需求。正是在这一不断创造的活动中,人类认识到了理性力量的巨大,也认识到人之为人的伟大与独特。当人们发现自然界的可控时,对人自身的崇拜也就逐渐取代了对自然的敬畏;而人们一经发现改造自然界离不开物质手段而且自身的生存也离不开物质条件时,物质的东西也逐渐成为人类精神世界的基础。“商品拜物教”的教徒们就是这样一群视力模糊的夜游者!——在漆黑的夜晚,他们像是低空游荡的孤魂,一面畏惧、躲避着人的所谓神性,另面又处处践踏人的所谓生命的珍贵。在这样的夜晚,具体的个人成了已死了的动物!而个人的这种所谓“已死了”的具体状态却又使“上帝的复活”成为必需或可能。无论这样的复活究竟以怎样的姿态——是人的外在依靠还是所谓人的内在尊严——显现于人间,复活者也总归是人本身,尽管免不了是种具体的抽象。而若欲使上帝永不再生,唯一的可能便是将那“已死了”的人化成灰烬且埋葬于彻底的虚无,让社会褪去它的神秘,让自然的人复归人的自然本位。 人到底是什么?“我这个人”为什么会写下这样一些文字?人的自我以及这个世界是如何可能被认知的?这种认知是否真实?人的自我主体性是为何及如何确立的?我们为什么要强调所谓人的精神是否真实?如果不将这种使人视力模糊的烟雾吹散,那么,我们对人的普遍神性化的批判也就显得轻薄,对这些问题的探究也将永远不着根底而且显得无比虚妄。这模糊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有待我们进一步的探究。但在探究展开之前,我们现在完全可以表白的是:自然界没有目的,能创生万物的上帝自始至终就不曾存在过,而存在着的至多不过是人的精神世界的依靠;一经认识到人类的生存须以自己为依靠且能以自己为依靠时,人也就具有了神性,尽管人类的这种所谓神性只在社会中才成立;而人是早就该死并且已死或者将死的动物!可是,“人死了”又具有怎样的一番含义?人又何以会死呢?人死了之后的社会又当如何?“彻底的虚无”,究竟是何用意?实现人自身的本性复归,如何可能? 三 自诞生之日起,人类中的任何一个体便都是以自我为中心进行着一切活动的:在思考某种它所经历的现象或事物时,是以“我的所见所闻所感”为出发点的;它改造世界以及后来的认识世界也是为实现“我的目的”服务的,是为满足“我的需求”。需要明确的是,我们这里所说的“以自我为中心”绝不是现代日常生活中所指的那种个体中心主义的自私表现,——自私是个体神圣化后的产物,而是指人的行为所蕴含的主观能动性。这种能动性,是所谓“合目的性”,只到后来才能为活动主体所认知。 当人们体认到自身活动的主观目的性时,人类也就实现了与自然的分离;而当人们体认到活动的个体性时,人类也就实现了与群体中他者的分离。这是两个不同的历史进程,是人类生产活动发展的必然结果。我们不能像郝大秦先生称“一切都是交易”那样泛化这种目的性,而必须将其限制在人类的初期行为中来讨论。因此,它也不同于后来出现的所谓“人类中心主义”,而只是强调人类活动的自知性,或者说是主观能动性。在人类对自身活动能够进行认知的初期及其以前的一切阶段,活动本身和活动产生的结果于人而言都是未知的,是外在的,因而是无意义的。因为此时的人是处在与自然尚未分离的朦胧状态之中;处在这一阶段的“人”,严格说来是不成其为人的,只是一个纯粹的物性存在。但是另一面,我们又不得不说,即便是物性存在者,即便它的运动或者变化是纯粹的本能或是机械被动,在观察者而言,它也同样是这纯粹的本能或是机械运动或变化的中心。这当然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表述!但也是我们所必须承认的事实。因为人类的能动性的活动就是以此为基础而展开的。 伴随着人类活动的不断展开,人的眼界和心胸也不断拓展。逐渐地,人们开始认识到“我”与他者在外在表征上的不同。这是个体自我身份确认的第一步:以物理空间为参照,实现了个体与他者在意念空间上的分离。但此时所确认的还只是生理上的身份,是在物理空间上所展现出的彼此不同。这是很多认知心理学(比如“镜像心理学”)的研究资料都能予以佐证的事实。人类个体不但能够观察外界事物和现象,而且能够观察自身及自身与他者的不同,并以这种考察的结果为依据或参照来确立自己的行为和行为目标。简而言之,人自身成了这个世界的主动观察者,改造者!换言之,人类开始熟悉这个世界,世界开始成为属人的世界。人自己体认到自己就是这个属人的世界的中心,自己就是这个中心的缔造者。 当人从荒野丛林走向这个属人的世界时,宣告的不仅是人与自然的分离,而且是人与物的分离,是在宣告着人的生存状态的抽象化。这种抽象化程度随着社会生活的不断现代化而日益加深,并且进度日益加快,乃致人即消散的境况。 在这个属人的世界,人的需求便是一切事物和现象都应遵循的最高准则和最终目的。在人类发展的这个阶段,人已不再是自然的一部分,而是高居于自然之上的智者,是天生具有神性的另类,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存在者,仅次于上帝。起初,当上帝还是造物主时,人与万物皆是上帝的创造,因而是平等的,而当理性宣判造物主已死后,人就成了造物主。人与物或社会与自然,因此被完全割裂开,成了界线明晰的对立的两极。因此,外物也仅仅是人类生存发展的条件,自然也仅仅是社会发展的条件,并且仅仅是外在的条件。只有人才是第一位的存在者。在这里,人就彻底褪去了物质的外衣,在自然面前,人成了完全透明的精灵,轻飘飘似不食烟火的神明,或者是优雅高贵、卓尔不凡的士绅。人成了精神性的存在,人就是精神!万物因精神而生灭,自然因精神而兴衰,人的肉身也不免如此。人类还没能从物自身的关系上来探究世界的起源问题,尤其是人自身的本质属性问题。人还没有或者还不敢将自身当作物来看待,哪怕在尼采发疯似地宣告“上帝死了”之后。——上帝根本就不曾存在过,因为人就是上帝本身,是这个属人世界的造物主。 就像用意识在观察外在世界一样,人如今也在用精神观察自己的肉身。但当人开始观察肉身时,肉身是与精神分离的,无关的,是脱离肉身的魂灵飘在高空观察着肉身。当人类开始于自身的全面探究时,人也就如同外在的自然是外在的他物,是纯粹物质性的存在,但却只是纯粹的物性存在,与人的精神或精神化的人无关。在观察者眼中,所观察的他者只是被观察的对象,像是丛林里的黑猩猩或是实验室里的白鼠或是眼前的山水、头顶的星辰,与观察者无关。观察者只是观察者,是神灵,是被观察者主宰。于是,“精神高于肉身”,“自我高于他者”,“我”是“我的主宰”,“我”是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在自然面前,人类是中心;在社会之中,“我”就是一切他者的中心。就像是范伟所说的——“幸福与财富无关,幸福与内心相连。”我们似乎可以概括地说:“世界与我无关,我就是我,我就是我的中心。” 这是“个人中心主义”。“人类中心主义”的自负有理性作支撑,但是个体的“自我中心主义”又以何为保障呢?私有化的财产关系。财产私有化,是理性指导下的人类社会生产发展的必然结果,是个体与群体中的他者实现彼此社会化区分与独立的物质前提。随着社会生活货币化程度的不断加深,(所以才有郝先生的“交易泛化论”。)这种“中心主义”倾向也表现得更为明显。而这种个体“自我中心主义”的倾向越是日益显明化,个体的实质性存在的主体性就越是模糊,也就越是表现为一种无法为个体所把握的抽象性社会关系。理性使人类摆脱了对自然的崇拜,驱散了自然界的神秘,但理性终归是人的理性,它至今也如何不能驱赶盘踞人类大脑之中的那位神灵,如何也无法驱散人类群体中满布的由人自己制造的浓密阴云。人类社会或许很神秘,但解答人类秘密的关键在人本身;人是解答人自身之谜的天然锁钥。 人是什么?因此,我们首先得回答这样一个看似不是问题的问题。古希腊的先哲苏格拉底告诫他的学生说,“人是身上不长毛的两脚直立的动物。”于是就有学生抱来一只扒光了毛的活公鸡放在先生的桌上,问道:“老师,这也是人么?”对此,苏格拉底只能嗯嗯哦哦了。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给人下了一个极具诗意又极为励志的定义——“人是会思考的芦苇”。另一位法国思想家告诉世人说,“人是机器。”以为这倒是一个更加直观明了的结论,当然其因简单而不免粗暴。尼采,还是尼采,这位多愁善感而又极其敏感的诗人说,“人是悬在兽与超人之间的软索。”可是尼采向往着伟大的超人,因而憎恨“软索”另头的“兽”的存在。王晓华,一位跟我一样自命不凡的中国哲学教师将人定义为“人是我设计着的身体”,并且“身体就是命运”。马克思告诉我们,“在其现实性上,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就像普罗大众所认为的那样,人固然是要吃要睡、会想会劳作的动物,但这样的动物是时刻处在各种社会关系之中的,而这各种社会关系又是为人们所能认知并是为人们亲手创建的。换句话说,在社会实践中产生的人的各种问题归根到底都是社会性问题,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问题,因而解决问题的方式与手段也必然存在于社会实践之中。因此,人们必然是在社会实践之中来谈论人的问题,并且也必然是处在实践之中的人的问题。马克思对“人是什么”的回答是最真诚也最为本质的。那么,从人是“要吃要睡、会想会劳作的动物”如何会衍生出如许多的社会关系呢?我们在此讨论的所谓“人是什么”的问题又是一个怎样的社会问题呢?无论各式的人们从怎样的立场、怎样的角度去考察人,都不能也不应该回避的现实是:人是动物。“人是动物”,这个前提包含了人的其他一切问题的答案。只有从这个前提出发,我们才可能客观正确地认识人自身。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恩格斯对此作了十分严谨而经典的论述。 “现在时尚的提法是‘以人为本’,于是,人们就突然觉得自己变得高贵起来,似乎摆脱了低贱的物。……当人们见到非洲的饥民而脱口说出‘民以食为天’的箴言时,他们才不自觉地意识到‘物’(这里表现为‘食品’)的重要性。其实,物的重要性从来就不应受忽视。真理既不在单纯的‘物’那里,也不在单纯的‘人’那里;真理在对人与物的关系的综合把握中。这正是马克思哲学高于存在主义哲学的地方。”俞吾金教授在发表于2011年第2期的《哲学研究》上的一篇文章中如是说道。在他而言,世界总是物质的世界,离开物质谈论世界就会陷入虚无,“神秘的人本主义”本质上就是对人的架空,因为人本身就是物质的。同样,四百多年前的法国,有位叫蒙田的著名思想家也作过类似的表达,——“人们总是想要超出自己之外,要躲避作为一个人;这是愚蠢,他们并没有把自己变为一个天使,反而把自己变为了禽兽;他们并没有提高自己,反而降低了自己。”这是怎样的一个悖论呵!在帕斯卡尔见了人的能够思想而盛赞人之伟大后的今天,却有人开始怀疑:人的能思想是否真正赋予了人以实在、以自由;人的能思想到底意味着什么?因此,我们需要深入探究的是,作为物质性存在的人何以会将注意力更多地花在所谓精神层面?人的所谓精神世界到底是如何可能的?作为物质性存在的人何以要神化自身? 四 我们不免要做这样的假设:如若人脑没有储存外界信息的功能,人的生存状态就与其他动物的毫无差别。人的大脑要是不具备记忆功能的话,那么人这种动物的活动便永远是崭新的,而且是被动的。所以,人脑的发达,是人的生存方式得以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物质基础,记忆是人或者人类意识活动启动或精神世界创建的前提。这样的认识,是人类社会文明化进程开始的标识,是现代社会的常识。 具体而言:人脑好比仓库苦;仓库储存着人们所需的物质工具或食粮,人脑储存着人类在活动中所获得的“外界”的信息。这里的“外界”并不是固定的,其边界必然随着人类活动的拓展而不断外伸。当人类的活动还仅局限于纯粹物质资料的生产时,大脑所需处理的信息也仅只来自活动对象;当人类的生产活动延伸至群体内部时,当群体中的他者成为活动主体的活动对象且活动主体自身和活动本身也将随之成为自身活动的对象时,相对个体而言的“外界”也就不再只是自身之外的他物,而是囊括了一切思维活动之外的事物与现象,甚至包括思维活动本身;而当人类活动的对象可以仅是大脑储存的信息即所谓观念时,我们甚至可以说,对个体人而言,他所能认识到的所谓主体无非就是他正在发挥作用的思维本身,思维或精神就是他自己。因而,他也就是精神。因为这时的主体只在精神世界证实着自己的存在,只在思维活动中感受着自身的存在,只在思维时拥抱着自身的存在。人类何时开始能够思考自身的活动,何时能够反思自身的与众不同,人类就从那时起开始定居于自己所创建的精神世界。 人的所谓精神世界到底如何可能?这首先自然是生产发展进而是劳动分工的结果。熟食的营养保证了人类大脑具有着与其他动物大脑的相异的发育方向,使得人脑的信息储存和处理功能更为强大;丰裕的物质生活资料和相对稳定的生存环境又能够为人们在现实空间进行抽象的理论思考或精神世界的创建提供保障。事实给人们以这样不可否决的经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语言、文字和书籍,是人类记忆的外在延伸,当然也是人类精神活动的结果。当人开始意识到知识或经验之于自身生存的重要性时,知识与经验便就是一种可宝贵的财富或手段。如此表述的当然还只是一些实用性的可直接指导人类生产的精神产物,是知识。但在人的精神世界还有另一层的存在,那就是更为抽象的意识,是所谓哲学:是对人类整体或个体自身存在及其与宇宙关系的思考,是对思维活动本身及其结果的反思。哲学之能成为人类关注的对象,自然也是出于人类生存的需要;换句话说,哲学要能成为人类关注的对象,它就必须能够指导人类更好地生存。而现实是:当人类的大脑能够反思人在自然中的处境并能提供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方案时,人的地位及其与自然和宇宙的关系就开始成为人类精神世界的存在物;当人类的社会存在状态以及人类个体在社会中的生存状态需要人们去思考并予以有效的解决时,对人与人的关系的认识便成为人类精神世界的存在物。所以,有如哲学这种精神世界的最高存在者是必然应了人类生产生活的需求而产生的。人是动物,“生存决定一切”,作为物质性存在的人之所以会将注意力花在所谓精神层面,乃是生存的必需。而这一切都不神秘! 但令人以为不解的是:作为物质性存在着的人何以要玄化乃至神化自身?任何一正常的社会个体,在社会生活中,他都拥有着两样的身份——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在他者眼中,自己是外在的具体形象;在观察者自己看来,通由反思,自身则成了纯粹的抽象,是思维的形象,是观念性的存在。非但如此吧,像是笛卡尔这位伟大的哲学家甚至会说:“我思故我在。”在他而言,“我”是唯一毫无疑问的绝对的存在者,而能够证明“我”的绝对存在着的就是“我思”。所以他进一步说,外在的一切皆是“我的感觉”,“感觉之外便是无物。”这是更深一层的神秘了,以至于英国大主教贝克莱会说——“物是观念的集合。”这似乎是说:人啊,你就是世界的创造者和主宰么?未必。人,作为物质性的存在者,它并不高居于世界之上,而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它的一切活动在本质上与外物的毫无区别。而能做出区别的便只是人的大脑。人对世界、对自身予以的认知,是人的生理机能的反应,是大脑功能的发挥。而这一切都是个体自身的体验,是一种具有封闭性、单向性的作用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唯有作为观察者、认知者的人才是主体,是主动的参与者。至少作为主体的人是认识到了这一点的实在。但很多时候,他没认识到的是:人的认识所得固然是以观念形式储存在人的大脑之中,并且表达以各自的形式,但观念本身之所以产生于人脑也不离于人的生理构件与外物的相互作用,并且观念所指称的内容也绝不是人脑的自生物。而这点之所以不能为作为主体的人所认知,在于他与外物的相互作用不足。很多时候,人类的认知活动自然是以大脑中的储存为原料,但这原料也必然是来与外在世界。当人们不能客观地考察自身的思维过程时,人的思维活动在他们而言就自然成了完全内在的,就自然成了纯粹自我的,继而自然就成了自我本身的明证乃至于自我本身,甚至于就是整个世界。我们不能绝对将我之与他者的区别作为我存在的依据,也不能将我对自身的感知或反思作为自身存在的证明。人的自我的存在只在社会活动之中,或者可以说就是这活动本身以及参与这活动的物质性的肉身。说得更为文艺点吧,所谓“自我”根本就是人在社会活动的一种自作多情。它只是人在活动中对自身相对于他者而言的特征的认知,是一种客观的区别。 在一篇已不知其名字的文章中,我得来这么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在自然面前是毫无尊严可言的,尊严只是人之于人的一种诉求。在这个世界之中,人之于他物的地位与身份是人自定的,人与万物毫无高低贵贱的差别。“万物平等”,这便是当年上帝蛊惑人心的一种说辞!因为神创万物,故有万物平等,然而万物在彼此平等的同时不还得供奉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上帝么?但我们所谓的“万物平等”绝无此意,而欲指出:在本质上,人类与他类并无不同。当然,这样的看法于人的现实生活而言也是无甚意义的。但是,上帝未死之前与上帝既死之后,“万物平等”之说就是一种空谈、一种自欺欺人的谎言。且不说上帝的俯视吧,照了“万物有灵”之说,即便在人类最原始的阶段不也是“肉食天下”么?且不说上帝的尊贵吧,即便是其行走于人世的代理者也就成了人间不平等的象征。待上帝死了,理性或者拥有理性之力的得宠儿便成了这人世间的“高贵者”!说到底吧,宇宙间洋溢的所谓平等之辞也不过是人的一厢情愿而已。多少能发生作用的,是这样的言辞能使人世间不致成为地狱,或至少不至使世间成为“人相食”的“原始丛林”。基于此吧,大概是,才有所谓人的尊严与彼此平等一说。人之互认的所谓尊严也并不是人生而即有的,也或许并不伴随人的一生。世间不很流行着这样一句话么,——“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也的确如此!尊严或者是如中国人所谓的“面子”,只能是个体人自己的争取。这绝不是什么“鸡汤”,而是冷硬的事实。 在《论分工与私有制的起源》中,我对此概括以这样的一些话:“对于人的‘社会性’,我们应当这样去理解:… …同样是被动地接承生产生活条件的个体他者相对于作为观察者的主体的‘我’而言,既是物性的同时又是与‘我’同质的活动主体;也就是说,在以主体身份参与物质性的活动时,他者本人及其活动是与‘我’及‘我的活动’同质的,但同时,他者及其活动又都是于‘我’而言的外在环境。”因而,“人的社会性表现为个体彼此之间互认的生存价值。这种价值表现为个体相对于他者的工具性存在,而人的这种存在所表现出的性质只是在劳动分工产生之后并随着劳动分工的发展才逐渐被人所体认。——认识到人的这种社会价值也正是人与动物另一方面的区分,而这种区分才是人本主义的发现或者说是其理论出发点,尽管人的这种价值被其神秘化了。 在这里,资产阶级实用主义者只看到了后面一点,即他者是于‘我’而言的物性存在,是‘我’的活动的似自然的前提条件;而‘美文学家’们又只是看到了他者与‘我’的同质性,只看到了‘同质的人’——抽象的人。因此前者鼓吹‘丛林法则’,后者则呼吁忘我的奉献;唯有启蒙学者有意或无意地高喊‘人人生而平等’的迷人谎言。” 当“迷人的谎言”在代际间被无数次地重复时,谎言似乎就真实地具有了迷人的内质。然而事实是:正因为人的建立在劳动分工之上的彼此可利用性,才有了人们所谓的人的尊严;并且,人的彼此可利用性越明显,尊严也就表现得越是必要,人在社会中的地位也就先得越是重要,人在人面前也就越是具有神性了。这里所谓“人的可利用性”,绝不是某种世俗人所理解的那样肤浅庸俗,而指定的是一种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所必然存在的事实:社会分工带至的人在社会生产中所形成的劳动关系。分工的深化自然是生产技术发展的结果,这种结果同时还带来另一样的变化,那就是人在自然面前依着他的能动创造而显现出来的高贵。所以,人之所以“神化自身”,既是生产发展的必然结果,是人在自然面前和社会之中得以生存的必需,是有如“上帝之死”一样的一种人为必然。 但是,人之为“神”该有另一面的含义及其存在的缘由。那是源自不愿迎合现实的人们对坚硬冰冷的现实予以的无情批判!是这种批判的背后所被许以人的另样的生存所体现出的人的特性。无论是“小国寡民”之域还是“理想之国”,无论是“诗意的栖居”还是“桃花源”式的悠然,无论是“大同社会”的博大还是“共产主义”的真实,都是那些生于现实而不愿迎合现实的人们基于现实而做出的设想。在这种“未来的社会”中,人类过着完全不同于“当下”现实的另样的“自在”生活。或者说,在各式的构想中,人类实现了“当下生活”中所不能实现的意愿,过着“当下”所不能过的生活。“现实”的不是,并不能否决“未来”的实现,人的非人“现状”并不是人的永恒境况,人的一切皆会改善,皆会完满。总之是,在构想的“未来社会”中,人类实现了完全合乎逻辑和意愿的发展,实现了人之为人所应具有而在现实中却不能具有的本质规定性;在构想的“未来社会”中,实现了人的“神性”归体,是人的本质的复归。这就是基于给人以不安的现实而生于人脑的人的“应然状态”,这种为人所具有且为人所认定必然会成为现实的“应该”就是所谓人的“本质规定性”,就是人的“神性”体现。这就是麦克斯?施蒂纳在《唯一者及其所有物》中所说的人在大脑中为自己所创设的“人神”。这样一种关于人性的规定,是每一个时代都必然会存在的,尽管内在设定并不相同。因为,没有哪个时代的人们是可以将其所处的社会发展到以致无论是谁也都能满意的程度,没有哪个时代会是完满无缺的。因为作为社会构建者的人本身就不是也不会是完满无缺的。但无论哪个时代也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关于人的完满的设计,以为人就应该是完满无缺的存在者。这就是“人神崇拜”。 五 我们并不是要否认这点,而是表明一种事实——在被理想地构建着的未来社会中,或者是,在未来社会的构建者而言,人就有一种不同于现实的应然的生存状态。于是就有对现实社会进行的批判乃至于革命。在批判者或革命者而言,现实的处于非人状态中的人就是具有伟大力量的人,就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变革者,就是具有“神性”的存在者。在他们看来,人就不再只是每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抽象的巨大的变革社会的力量,是一种具有高大光辉形象的偶像。记得西方有位先哲,大概是马丁?路德?金吧,说过类似这样的话——“每当听说社会上所正发生着的不公平的事,我就会气得浑身发抖。”因此,如果你对这个时代还有所关注的话,如果你对人的命运还有所关怀的话,如果你对社会众生相还有所关心的话,你就会时刻不得安宁:你的血脉得总是喷张,你的眉关得总是紧锁,你的拳头得总是紧握。这是每一个生于现实而不愿迎合现实的人都必然要面对的。因为任何时代都存在着“现实的非人状态”,因为这个世界无时不有歧视、欺诈、偷盗、凶杀,无时不有令人气得发抖的事。因此每个时代都会有一种或多种人所应处的状态。 不是说这是一个崇拜“人神”的世界么?不是说这是一个由理性掌控的时代么?不是说这是一个“以人为本”的社会么?既如此,又何来令人气得发抖的不公正的事呢?因为这是一个既好又坏的年代,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世界。但人之问题的根源不在别处就在人本身。人固然是具有理性的存在者,也固然是生活于群体中的,但作为个体而存在着的任何个人却又始终是具有自我保存本能倾向的动物,任何个体理性都是建立于动物性本能基础上的,是一种生存理性,是个体在一定环境中处理生存问题时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尤其当人类社会发展到理性大行其道的当下阶段,理性所关照的就只是单个的活动主体,因此它所面对的也就只有它之外的他者,——自然之物和社会中的他人。就像开篇所言,理性是人实现自身欲望的有力战器,是一种生存工具。上帝既死,压制人的封印也就随即解开,工具理性便大行其道,无所不能、无所不做了。因此,这样的理性并不规定个体的活动都应是大公无私的,并不意味着每一个体都会拥有相同或相似的生存状态,因而也就不能保证社会公平正义的确然。同样,如此的理性也无法保证人与自然之间实现真正的和谐相处。这是现代社会很深地隐藏着的一个事实:人因理性被神化了,因而“人”也就死了。 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马克斯?韦伯这位人类近代伟大的思想家就指出:这是一个“祛了魅的时代”,理性赋予人以无穷的力量,同时又把人至于纯粹工具化的境地,使人全然丧失了其所为人而存在的内涵。“存在主义”、“现代主义”及“后现代主义”,这种种思想流派中的天才理论家们无不对现代社会予以严厉指责和深刻批判。但唯有站在人类社会客观发展进程上考察社会的马克思主义才真正深刻且科学地揭示了它的内在根源,并指明了它的发展方向。因此,在未来可实现的社会阶段,人的理性必然是人类的理性,是人作为整体而具有的内在力量。到那时,被奉为神灵的人也就不复存在了,“人神”死了,复活的将是社会化与自然性和谐统一的存在者,是真正的鲜活的个人。 但当下的现实依旧是“摸着石头过河”。在“过河”的进程中,免不了要发生的是:当人们开始去反思如此不堪入目的社会现状时,人作为社会的主体却又被幻化、被抽象化了,被概括成了一个名词或一句话、一个理念。因此,具体而现实的个人在抽象的概念的遮掩下涣散了、消失了。这在生活中就具体表现人的实际与理论、现实与理想相去遥远,乃至于互相矛盾,因而也就会有人的种种不道德、不和善,并且人人又都以受害者自居;表现为人对自身活动的麻木与盲目,对活动参与的主动性和自知性的丧失,人的活动因此成了程式化的设定;表现为人类社会活动目的纯粹物化和趋同化。所以,现实而具体的、有特色的鲜活的个人死了,残留的只是理性的工具和文本中抽象化的存在者。 “睡觉好没意义啊!”“要是能把吃饭也给戒掉该多好!”这是我的亲耳听闻。看似很无聊的话语,却包含着无尽的深意——人已经远离他的肉身太远了,以至于当人们反观自身的肉体及其生理活动时都会觉得陌生,并且以为它的不可思议。萨特在《呕吐》中说,世界是荒谬的,个体人的存在与世界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当事物在你面前出现时,你就会有呕吐的生理反应。何以如此呢?当认真把弄自己的手掌时,我实在以为它的陌生,并且觉得恶心。——“这是我的手么?”我不认识自己的手很久了;人不认识“自己”也很久了。这是人远离自然的必然结果,是人类生活不断社会化的必然结果,是人类不断追求所谓品味生活的必然结果。一切都得赋予意义,一切都得具有意义才是有意义的。人类在物质世界被工具化了,是标志以所谓经济价值;人类在精神世界也被工具化了,一切都应标以“存在”和“存在的意义”。所以,胡塞尔认为,近代欧洲精神危机的根源就在于精神被当成了外在的自然对象、绝对与无限被否决、纯粹的理性的腐化与失落及理性的外在化。科学创造了无限的可观实在,但“科学曾经引导人们走向幸福生活,走向对自身、对世界、对上帝的理性认识的信念在逐步消失,人们完全生活在一个不可理解的世界中”。——人,是真死了! 六 我说,“若欲使上帝永不再生,唯一的可能便是将那‘已死了的’人化成灰烬且埋葬于彻底的虚无,让社会褪去它的神秘,让自然的人复归人的自然本位。”“彻底的虚无”,究竟是何用意?实现人自身的本性复归,如何可能?我们必须回答这些问题,否则也太显理论的悲观。可是,我们要做这样的解答不也是在承认着人的不现实么?人,难道不是当下具体而现实地生活着么?我的这篇文字不正是我的鲜活地存在着的明证么?予人以“本性的复归”是否也是对人的一种抽象?每个人不都活在当下且是具体地在活着么,如此又何来所谓“本性复归”呢? “何必要表述得如是虚玄。人不就是一种动物么?”有人这样回应我的“故作玄虚”,“人既然是动物,那就自然地具有需求。猪圈里养的那几头猪,饿了不也会大声嚎叫么?狼群里的狼,彼此之间也会为了食物而撕咬争抢。非洲大猩猩,据说是种具有很高智力的动物,群体间不也会为了地盘而厮杀么?人也是动物,只是人自己羞于承认罢了。因为羞于承认,所以也就遮遮掩掩。我就不明白,人类何以要遮掩自己的肉身?莫非,这种遮掩也是人作为动物的一种需要?应该是。不,绝对就是。有人说,人类通过自己的劳动创造了自身,实现了与自然、与动物界的告别。这自然不假。但是,这并不是说人与自然、与动物实现了本质上的分裂。没有,也绝不会有。人永远是自然界的构成部分,永远是动物界的一种。所不同的是,人可以自己造就自己的需求,自己造就自己的生活。换句话说,人是以一种不同于其他动物的方式在实现着自身的生存。仅此而已!人是动物,请你记住这点。” 见我的默不作声,言说者便越发地兴起了。他继续说道:“人类至今所具有的关于自身的一切认识都是那么的肤浅,那么稀少。人在人自己面前就像他所生于其中的这个宇宙在自己面前那样显得陌生。人类可以解剖自己的大脑,但是打开大脑又能看得见自己的意识么?人类到底是如何认识这个世界的?又是如何认识自己的呢?为什么那么多的思想家在思考人的问题时总是会远离人作为动物这个事实?人与动物的界分有什么实质意义么?如果不以‘人是动物’这个事实为前提的话,人类是否能够认识得清楚自身?人类能否从物质的角度、用科学的方法来解释哲学家们所思考的问题?” “照你这样的思路深究下去的话,人到底是什么呢?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在往前走,可能甚至连讨论‘意义’都是毫无意义的,甚至连‘意义’这个词都是毫无意义的。那这个世界,这个人的世界,还有什么内涵么?一切都变得虚无。” “对,这就是你所谓的虚无。所谓‘意义’,它只在当下的刹那。所谓‘长远’,用凯恩斯的话说‘我们都死了’。未来的人类都只活在当下。可能你自己都没理解到这点。人类至今所拥有的关于人的知识,除了关于它的生理方面的,其余的都可以是无必要的,都是虚假的。尤其是其中关于社会哲学类的所谓知识,比如说伦理,比如说关于‘自我’,这样的东往西,在未来的某天会完全变得可笑,这些东西终究会化为乌有,或者会成为某们自然科学理论,成为能够为人类所操控的关于某种物体运行的具体知识。哲学终将消解或是生活化?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人类未来的生活绝不会像是当下的这般既令人无奈,又令人充满欢喜,绝不会令个别人的生活变得非求助于虚无的、抽象的外在力量不能维续。每个人都能自在自为地在人的世界里活动;每个人都是作为动物而具体现实地生活;每个人所可能面对的只是自在自然而不会再是类似当下的人类所必需面对的这样的所谓社会——似人非人的群体。社会不存在了,它完全内在于每一个个人,或者说,每一个人就是他所面对的社会,每一个人作为个体就是整个社会。因此,作为个体的人所要面对的也就只有外在自然,包括他自己的肉身。这也就是整个社会所要面对的。” “你是不是在说:一、当下的人们是并未认识到‘人就是动物’的动物;因此很多时候人们就宁愿虚化自己;二、当下的人们之所以没认识到或者不愿承认这点事实,事实是他们不敢承认,而当下的人们之所以不敢承认‘人就是动物’这个事实,是因为人们不能承认人应当像动物那样地活动;四、人类之所以不能像动物那样地活动,是因为人类还不具备那样活动的条件;五、这充分说明人类是智慧型的存在物;正是基于人类这样的智慧,所以才有人类的未来。不知我的理解是否到位?” “你很聪明!不愧是搞哲学的高材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说‘人是已死的动物’,我想,当然不是说人的肉身已经死了,而是指人的当下的某种生存现状相对于人们自己的愿望而言是不真实的,是冰冷僵硬的。对吧?” “很正确。你比我还厉害。比我更会辩证抽象。” “过奖!其实吧,就像是黑格尔所说的‘相互作用还只是站在概念的门槛上’。很多事情,你只要愿意深入思考就能发现它的实质来。然而这也并不虚玄。这个世界就是物的世界,包括你我在内,包括你我今夜的对话,都是物质地存在着。只要从这点出发,一切都没什么神秘的!你说‘人是已死的动物’,也无非就是说,人在当下的社会中的生存状态实在是受社会性的约束太多了,实在不如动物般自由。好象是失去了那种应有的自在自为状态。人类对生存现状的不满意是人类进步的内在驱动力。其实呢,这样的令人不满意的现状也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一方面是自造的不方便,另方面又对自造的不方便不满意,并且有不能顷刻间消除这种不便,这就是人类的痛苦!但这种痛苦在当下更多地是表现为人类在社会中的感受,是人类个体在社会中的遭遇,并且也只是个体自己所必须承担的痛苦。个体只在自然面前表现为属人的,是人类,而在社会中就成了一个孤独的绝对的个体,并且时刻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或有形的逼迫。” “是啊,你说的很深奥,但很实在。我有位学生,也就十几岁,昨天就在空间上写有这么一句话——‘爱情能参破,必是因寂寞’。很通俗地证明了你的观点。” “呵呵,你的学生跟你一样,有两把刷子哈!我还是说完再睡吧。诶,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不好意思!是我打断了你的话。你请继续!” 清了清嗓子,他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剩下的话,请你到梦里找马克思给你说去。我要睡了!” “喂,还没讲完呢!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没讲呢。你还没说你自己活在当下的真实感受呢;你还没讲你所说的人类的未来是不是也是一种理想的设计呢;你还没讲你自己关于人的认识也是否是一种抽象呢。喂,不要睡了。人家不都说了,睡觉是件很没有意义的事情。你还睡个毛!说完再睡吧。”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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