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生产队里（8） |
| 正文 | 麦弓吊鱼 过了中秋八月，河里的水凉得手背发麻。我把捕鱼的麦弓，象种蚕豆一样放到河里后，让小船在小河边靠岸，把船头的缆绳栓在河边的一棵老杨树上，船身顺着水势很快躲进了树荫下。 老杨树的树身有提水桶那么粗，密匝匝的枝条倒垂在水面上，树叶上掛满了繁星般的露珠，在淡淡的月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我懒洋洋地躺在船舱里，等待着“月亮过港”。 四周静悠悠的，深篮色的天空布满了星星，两边的树木茅草倒映进河里，成了黑乎乎的两道高墙。河面上疯长的水草挤成了厚厚的绒毯，仅中间留下一条白练似的水带，水底下全是闪动的星星。装货的农船经过，水草擦着船舷发出沙沙的声音，夹杂着“吱呀吱呀”的摇橹声，在夜深人静时更显得悦耳动听。偶尔一只野鸭冷不防从水草里“扑”地冲向天空，惊得船上的人大呼小叫。 半夜里的西北风轻轻吹上来，水面便飘起了阵阵薄薄的雾，近处的树叶微微飘动，河面泛起了浅浅的波纹，水里的倒影模糊成一团。躲上树上的蚂蚱也象掉了魂似的，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 那年，我十六岁，深更半夜，独自一个人座在远离人家的小船里，确实有点担惊受怕，但一想到放在河里的麦弓，又不肯划船逃避回家。要是今夜运气好，捉到几条鱼，明天一家人的饭桌上，就有鱼吃了。 这段时间是农闲，生产队里出工迟，收工早，我就有时间划着船出去放麦弓吊鱼。八月初“双抢”大忙一过，我就忙着张罗买了麦弓，想捉点鱼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麦弓是隔边队的竹师匠阿良师傅削的。青青的毛竹片削成火柴梗粗细，二头尖，中间软绵绵的有弹性，一根细线，系住中间，叫做引线。右手捏牢中间，左手姆指和食指把二头弯过来，插进蒸得半熟的一粒小麦里，就成了鱼的钓饵，再用一根长线当游线串起引线，每隔半米系一只麦弓，就是捉鱼的全部家当。 串好麦弓后，划着船依次放进水底，诱鱼觅食。鱼把麦吃进嘴里，麦粒脱落，麦弓就伸张成“一”字，牢牢撑在鱼腮里，收起麦弓时，钓到的鱼就抓上船了，今夜，我放完了五百只麦弓，心里盘算着有好收获。 我之所以心里满是把握，是因为今天拜到了师傅，学到了窍门。前阵子，我忙了个把月，天黑时放麦弓，第二天一清早出去收麦弓。每天忙忙碌碌，就是弄不到鱼。偶尔捉上来几条小鱼，一连几个晚上都吃“空心汤团”，连片鱼鳞也刮不到。 隔边队的“喽果子”是个张麦弓的高手，和我差不多的麦弓数，每晚总能捉到四五斤鱼，我就想去跟他学艺，一连三次上门，人家连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只好讨个没趣，无功而返。 前天，听人说削麦弓的阿良原先也是个捉鱼的高手，捉鱼摸蟹，样样在行。近几年得了风湿病，下不了船，就削麦弓，挣点香烟钱。于是，我准备了六毛零钱，上门去买他的麦弓，顺便讨教放麦弓的窍门。 阿良讲捉鱼头头是道：鱼是湖鲜，是老天踢给老百姓的美味。但也不是随便给的，只给有头脑的人。可是有头脑的人常常贪心重，贪多了就有报应，我年轻时捉鱼太多了，所以得了一身病根。小弟弟，你要我教你，就要答应我，你生就了种田的相，就不能有捉鱼的样。上天安排你种田，千万不能荒掉田，转到捉鱼为生的行当里去。记牢种田人格句话：鱼眼睛不眨，捉鱼人不发。我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其实，人做什么事都有定数。人和鱼都是地球上的一分子，相互依靠着，生活在篮天白云间。人在与万物的共同生存中，共同演绎着生存的法则。鱼在水里生长，人在地上生存，本来岸是岸，水是水，但有一天，人发现了鱼群中的惰性，贪恋意外的美食，人就用一粒麦粒，做成诱耳，鱼群中有想享用现成的美餐，张嘴就吃，结果连自己的小命也搭上了，成了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人去捕鱼，就是去抓贪吃的鱼，其实是帮助鱼群清除掉贪欲过甚的那部分，剩下的都是健全之帮了，人类不知不觉地在帮助鱼类清除败类，所以老古话：水不能流干，鱼不能捉净。 小弟弟呀，如果你的麦弓上全都是鱼，你最好是放掉一半。如果不放，你要受报应的。这好比历朝历代的文武官，捉掉一部分贪官，留下清白的官继续治理天下，如果整批官员倒台了，那这个江山就要推倒重来了。我们平头百姓，只能顺水游动，无能改朝换代。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当时也不留什么影像，但在夜半人静的现在，倒又想想起了阿良白天的话。 船稍不知不觉地转过了头，潮水转了。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划过了河西岸。“月过港潮来”阿良师傅说得真准。湖里的水跟着天上的月亮走，水里的鱼顺着潮水游，张潮落潮的当口，鱼只能顺水游，来不及寻食填肚子，只有转潮的二三个钟头，鱼才有停下来吃食的机会，那时麦弓上的麦才能引起鱼的注意，如果投早了，浸水时间长了，弓上的麦就没了味道，那能吊起鱼的胃口。放麦弓要放在月光照到的阳面，水亮处鱼容易看得清。今夜，我全照着他教的做了，一会儿就看灵不灵了。 我打着呵吸，在小船的头舱里舀了半舱清水，准备养捉到的鱼。解开缆绳，蹲在船头上，一门心思收麦弓。刚拉起游线的一端，觉到线在不停地抖动，没过三只麦弓，一条大鲫鱼浮上水面，搅得水面哗哗响，我用网袋小心地捞上来，从鱼嘴里拿出麦弓，再把鱼放进舱里，回头再收游线，看见船头前一连四五个水花在翻动。阿根师傅的招数真灵，暗自庆幸师傅没有白找。收起全部麦弓，回头看船舱里，有三四十条鲫鱼泛着白肚，在舱里游动，自从放麦弓捉鱼到现在，从来没有得到这么多的鱼。 我轻快地划船回家，阿根师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凡事都有定数，上天要给你的，你定要先付出，才可得到。人要是贪过了头，上天就要来处罚。我放麦弓捉鱼，不想发财，只是想让一家老小尝尝上天赐给乡下人的河鲜，白天还是照样种田当农民，老天大概不会惩罚我吧。 我手里划着船，脑里却多了些可笑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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