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那时的少年 |
| 正文 | 那些场景我似乎已经不记得了。在离开家乡的漫长岁月里，许多的人事更迭，往事也随着光阴流逝，渐渐模糊了又模糊，只剩下冰冷流光中稀薄的影子。有的，只剩下气味和声音。而有的，却连气味和声音也已经留不下。能让我记住的人和事情太少。而能让我记住的感情，充其量，也就那么两三段。 ? 我知道，他并不包括在我这仅有的两三段感情记忆当中。此刻我之所以记起他和那一段模糊的少年的往事，只是因为我在此次回家小住的过程当中，偶然遇到了他的妹妹。此时，离我们初中毕业各奔前程，已经过去了十六年。昔日黛绿年华里的同桌少女，现在已经为人妻为人母。而离开他给我写血书的那段日子，已经是足足十八年了。离开我在山东就读过的艺术中专，也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三年的时间。这十三年当中，我先后经历了中考，高考，大学毕业，就业，辞职，写作，以及漫长的流浪，然后再重新工作。也许此间对他唯一鲜明的记忆，就是读艺术中专的第二年，他曾去济南我的学校看望过我。那时，我们都还是少年。他是比我大一点的少年。我读初中时一个女同学的哥哥。因为家境贫寒，他那时已经不再读书。但是在家里写诗。同时，帮家里兼做一些打磨的活。把红薯打磨成面糊状，然后通过机器的再加工，制成粉条。 ? ? 那时，我和敏同在父亲的班里读书。我跟着父亲住在学校。母亲在离学校很远的家里。父亲每周末回家一次。因为周末经常加课，我很少能跟他回去。父亲不在的夜里，我一个人害怕，就到敏的家里和她同住。他们全家都待我很好。她的母亲常常会因为我的到来，特意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招待我。记忆最深刻的食物，是用晒干的红薯干，加上新鲜的菠菜叶，然后伴着捣碎的花生米做成的粥。粘稠而又味美。喝完以后好久都余香绕口。令人对下一次充满期待。 ?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他的。我们在同一盏灯光下的饭桌上吃过无数次的晚饭。但我那时是无比沉默的女孩，在他家里的时候，话语非常少。仅有的一些语言，是与他母亲的交谈。我们很少说话。 ? ? 发现他在我的周记本上写下很多的诗歌，是在一次周记的例行批改之后。那个周末父亲又回家。我与敏在她家吃过晚饭后，便回到敏的房间，拿出笔记本写周记。是我们每个周二必交的作业。但是写完了以后，我们凑在一起看卡夫卡的小说入了迷，却忘了把周记本收起来。第二天一早，也没有记得检查，就背着书包匆匆去了学校。 ? ? 周二的早晨，当敏把周记本带到教室的时候，我连看也没看就把两本周记放到一起交了上去。结果是周记老师在我的周记后面的评语栏里对着我大肆批评了一番。并把周记本交给了我的父亲。父亲都看了，并且说写得很是不错，但是并没有问及是谁写的。她清楚他的小女儿，那时并没有恋爱的心。我一直都是心地坚硬而略带清高的女孩，父亲是知道的。 ? ? 那些诗歌，谁看了都知道是一男子写给他所倾慕的女子的情诗。写得深情柔婉。超过了我们那个年龄所能达到的高度，以及对爱的本质的理解深度。但我现在几乎一句都不再记得了。此后他又在白纸上写了很多的诗歌，让敏交给我。当他的诗歌写得越来越厚而始终不见我的回复的时候，他终于开始给我写信。写那么多那么绵长的信。告诉我他看到我的周记之后的感动与震撼。告诉我他对我平静沉默内心的探究与向往。告诉我，他是如何倾慕我的写作上的才华。告诉我他如何的爱。 ? 当他的信越来越厚的时候，我开始不再去他的家里吃饭。同时在面对敏的时候，心里也有了怅惘。很多的黄昏，在放学后的校园里，敏都在夕阳下告诉我他的境况。她说，我已无数次把你的立场告诉了他，可是他不听。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成天除了给你写诗写信，什么都没心思干。瘦了许多。他变得那么忧郁。后来有一次，她终于嗫嚅着问我，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再去我家一次，让他看看你吧。这样也许他能够振作些。看我没有说话，又说，要不你给他回封信。对他也算是一种安慰。 ? 我看着她夕阳下闪烁着光芒的脸，因为激动和羞赧，微微有些低垂。不敢正视我。但他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一边是她的亲哥哥，一边是她的好朋友。而这样的两个人，却不能两情相悦。她的为难，我是知道的。但我并没有给他回信，更没有与他见面。我从她此后的眼神里看到了他的沦陷。以及她不能够代其表述清楚的痛苦感受。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他不是在玩一些少年的游戏，他是认了真的。但同时我也更清楚，他愈是认了真的，我就愈不能给他以任何幻想和希望。因为我的心里没有这份爱。同情与怜悯，只能加深他的苦痛沉沦，使他更加趋向于黑暗，乃至绝望。若真是这样，那将是我的罪。我把这样的想法如实告诉了敏，并要求她如实转告给他的哥哥。我在后来读大学，毕业后工作，辞职，写作，和流浪的十一年里，亦未曾有过一次像样的爱情。能让我甘愿的男子太少。总感觉怎么也爱不上。所以一直独自走在漫长的路途上。 ? ? 初冬的那个早晨，寒风萧瑟。敏又给我带来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的一封信。这让我多少有点诧异。自从我对敏明确表达了我的观点之后，她已有许久不曾给我带信来了。这让我觉得有了些微的轻松。我不经意又打开来看的时候，却突然被洁白信纸上的那几行字刺痛了眼睛。我的手抖了又抖。然后把信递给敏。她颓然就蹲在那里哭了。血淋淋的几行文字，似乎依旧正残存着他的体温，散发着他的血液的香气。还没有干透。笔画里有深浅不一的血丝凝固，带着暗影和层次。我突然感觉到浑身冰凉。只是这样的结果出来了，我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多年以后的此刻，我再回忆起来，觉得也许我唯一的错，是不该让他看到我的周记。因为周记里裸露着我的灵魂。一颗还未成年，就已经未老先衰的痛苦而黯然的心。此后十数年的经历告诉我，几乎所有的男子都先是因为我的文字而欣赏和喜爱的我。他们的灵魂那么柔软，文字的鞭无声抽打上去，他们疼了。同时也感觉到了对生命和爱情的无所适从。如同花落，不知该往何处寻。 ? 半年之后，我考入了省艺术学校，离开了就读的那个小镇。敏落榜，回家在田野里拾掇年复一年的时光。也许是因为他的哥哥在我们彼此的心里都留下了阴影，初中毕业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只是会断断续续从其他的同学那里，获取到关于彼此的一些信息。我知道，她依然是惦记和珍惜着我们清澈的友情和那一段同窗的岁月。后来听说她嫁人了，想去看看她。可是又听说她嫁了人却依然住在她的母亲家，又打消了这样的念头。有一些人，是不能够再见的。再见只会徒增伤感。于他的哥哥来说，遗忘是最好的治疗。 ? 中专的第三年，他却突然千里迢迢从鲁北最北的那个小镇，跋山涉水到济南寻找和看望我。我记得那是非常非常寒冷的冬天，雪花在大风和暮色里倾斜着飘坠。我提着新打的热水走在回宿舍的寒冷的西北风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却突然在即将来临的夜色里，满身雪花挡在了我的面前。茫茫大雪遮挡住了他的容颜，我一时没有看清。他却在我的疑惑中伸手接过了我手中的大号暖瓶。然后转身就走。我惶急地跟在他的身后，雪花把他的背上风衣濡湿了一大片。一大片如同眼泪。那一刻，我不知他要引领我走向哪里，于是只能带着荒寂默默走在他的身后。 ? 那晚因为暴风雪全城停了电。那是济南数年来罕见的一场大雪。小饭馆里燃起了蜡烛。摇曳的昏黄烛火里，男子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自己要了一瓶白酒。给我要了一杯咖啡。然后他埋下头，一杯接一杯地兀自喝酒，长久地不与我说话。一瓶酒快要喝完的时候，他转身从风衣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在烛光里递给我。说，回去再看。然后起身，说，我还要连夜赶回去。明天随镇上的人一起出去。 ? 我接过了他的信，但是没有挽留他。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更没有问他这么冷的天出去是要去到哪里。只是不动声色地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饭馆门前的茫茫大雪里。那一刻，面对这个在风雪交加的冬季千里迢迢赶来看我，又转身匆匆离去的男子，我的心还是那么坚硬。夜行的列车咣当咣当载着他从这个城市的黑暗里驶离时，我看到的，依旧是与三年前同样的一封血信，只是内容变了，只有四个大字。他用他的血在信上写着，爱无尽期。 ? 直到那一刻，我才捂着脸流下泪来。 ? 自此没有再见。我也在后来一程又一程的流浪生涯中，将这段过往，连同那张容颜一起慢慢忘记。 ? ? 去年国庆节的时候，回了一趟故乡小城。那一天走在马路上的时候，意外听到有人犹疑着叫我的名字。回头看了又看，终于确信是一个领着两个孩子的女人隔着马路在与我对望。她似乎已经不太敢认我了。就如同那一刻，我不再敢与她立刻相认一样。一张被岁月剥蚀过的脸，有了暗斑和明显的皱纹。青春的痕迹，已经不复再寻。但是那无论经过风霜怎样的侵蚀，我都不会忘记的眼神，让我在瞬间确信，她就是敏。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的敏。隔了长长的离别与年华，少年时节结下的情谊，却依然会穿透一切风烟长路，将彼此牢牢记住。这是我始终记得的感情。仅有的两三段里的一段。不会忘。 ? ? 我们在马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人揽过一个孩子，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温暖或冰冷的往事。谈眼前各自的境况，农村生活依旧艰难的光景。听说我还是孑然一身，至今独自存活于世，她显得极为黯然。说，还是要找一个人一起过生活。 ? 我没有再对她说，能让我动心的男子太少。没有告诉她，我的心，依旧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还没有一个人能使我愿意甘心为他安稳停留。我怕她再提起往事，提起往事里的她的兄长。 ? 我们在沉默中对望，彼此微笑。然后俯下脸，抚摸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仰起小脸天真的笑。眼波妩媚，没有任何忧愁。 ? 她忽然又开口，看着我怀里的孩子，说，她舅舅，已经死了。去年在山西挖煤时，瓦斯爆炸死在了井下，连遗体都没有找到。又说，他活着时，每次回来，都向我打探你的消息，一直也没有结婚。可是我，没有消息可以给他。 ? 我的手指停顿在孩子的脸上，缓缓地抬起头。长长马路的尽头，是天边堆积的大片浮云。我长久地注视着那些云朵。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柔弱平静。如秋天里一汪静静的湖泊。但是眼泪流下来。 ? 曾经写血书给我的那个男孩，孤独地向着彼岸独自去了。他不会再为一个同样孤独离家的少女写情诗了。他终于可以不再牵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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