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流动的云 |
正文 | 我至今仍一遍遍怀疑自己的记忆,不敢相信那件残酷的事。四月了,阳光的温度升起来,如某段回忆的复苏;透过窗户,我又看见漆着新朱的楼,与蓝天,与遮着蓝天的树。淡的云、厚的云,亮白,在天际流动,流动…… 我有些呼吸不上。事情,真切发生在这个流云的世界,像一阵凉风的吹来,仿佛虚幻,却又真得令人发颤。 那是个宁谧的夏夜,耳边有风扇转动的声音,有蝉或蛐蛐蝈蝈的虫鸣声,当然也有风声中舞蹈。我忘了是否听到过云声。什么是云声? 总之,那分明是个平凡如水也静如止水的夜,同此前大多数的夜没有任何区别,本该这样的。本来,每个人都应该能看得到次日夏空的绵软流云的…… 十点半多,我和所有人一样,已经就寝。昏昏然只差半步即迈进梦乡时,脚步倏尔停住。——有一浪呼吼声忽然贯破了夜!我惊醒,随即明白了人们的呼吼。 住楼生了火灾! 头皮一麻,我顾不上财物,发了疯地撞出门去,一头扎进如潮外涌的人群,幸运地,我逃出了火场。 站在楼下,这幢楼的大半已经淹倒在耀目的赤火火海里,不时飞落一道道爆鸣声,让我心惊胆颤。作为最迟一批逃离的人,我想,并环顾四周,应该没人落困。不禁松了口气,最紧绷的那根神经轻快了少许,心里开始盘算我的损失:近两千元的现金,一部手机,那件母亲卖给我的昂贵的外套…… “梦山、梦月呢?” 忽然有一道尖叫。 我愣了,心里的算盘轰然倒塌。梦山、梦月,灵气十足的姐弟俩,都是三年级的学生,平时还会问我题目,他们都有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只觉心头一紧,仰面望去,火云流溢,楼的侧边燃起一种橙白色的光华,漆黑的夜幕被大火烧成炽热的黄昏。我感到一阵眩晕。 “梦月!” 男人扯嗓子拼命吼道。 我顺着吼声所指的方向望过去,精神一振!二楼那里,火云尚未流至的矮矮阳台前,有一个穿粉红色睡衣的小女孩,赫然正是梦月! 没等我回过神来,好多人已经撑开了大床单,很厚实,看着便令人放心。 “跳!梦月!” 大家嘶声呐喊。 我也冲着她使劲喊:“跳啊——” 我看不见她水汪汪的眼睛,阵阵干灼的热风间杂着古怪的焦糊味、铜臭味不断扑来。我想,这可怜的小家伙一定是吓坏了! “勇敢跳!别怕!” 我涨红着脸大呼,为她鼓劲。 所有人都在竭力呼喝,人声一时掩住了火云呼啸的声音。 忽觉哪里不对劲,我揉了揉眼睛,眯眼看想二楼。啊,她竟然在摇头!为什么摇头呢? 我的视力还算可以,再一定睛,我看见她好像伸了伸小手,又摇了摇头。恐怖的火云在一道惊人响声中勃然旺盛,浓烟从那扇窗户冒出来。视野里的景象荡漾起来。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为什么不敢跳下来呢!我为她的胆怯感到极度惋惜,这床单,一定足以缓冲一个孩子落下的冲击…… 人们的哭喊响了整整一夜,那种撕心裂肺,是我从未想象过的。黎明,火云仍在肆意狂流,呼啸、升腾。警笛的悲鸣由远而近,浅黑制服、黄安全帽的消防队员们跳下车子。水柱愤慨地撕咬向那佩饰火云的楼屋,将那种碎心的赤红撕烂、吞没。 天亮了,这幢昨天还是奶白墙壁的楼,现在是一块令人作呕的焦烂煤块。 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一位消防员攀云梯去了梦月的家里,回来时他说,家里有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但已经被烧得…… 我顿觉鼻子一酸,眼眶生了晨露。那两张天真纯净的笑容还在我记忆里,那道算奖牌数的题目的演草还在我记忆里,两种相似的笑声还在我记忆里,那水汪汪的眼睛,都在我记忆里…… 但是,这些,却也只会在记忆里了, 我再也无法看见他们水汪汪的眼睛。 我们终于知道为什么梦月不肯跳下,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弟弟被困住了,没法移动。 听其父母说,那天他们让姐姐看好弟弟,特意叮嘱姐姐要照顾好弟弟,弟弟要保护好姐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大家都说,姐姐真够傻的,脑袋里只有一根筋。 我回想起那夜,姐姐在火云里的摇头。我并不认为姐姐会很傻,她成绩总优于弟弟,做事也比弟弟灵巧。而且,她凡事都护着弟弟。她从来都不舍得弟弟受伤,一直都是。 我不知道姐姐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去拥抱弟弟的,也不知道在短暂人生的最后一个拥抱里弟弟有什么样的心情。我把自己代入,流出脆弱的眼泪。懊恼、遗憾、悲伤、痛苦……我永远不会知道。 而今,望着窗外宁和流淌着的白云,忽然有了些新的猜想。我猜,姐姐与弟弟的心灵一定和这白云一样明澈、从容。离开时还紧紧依偎着,他们真像两朵难舍难分的云啊。 过午,再黄昏,再夜深,云朵迟早会消散的。我们没有永恒。云聚便一场盛筵,散宴是一种必然。一朵云,不管它在天空流动了多长时间,长久或短暂,没有多少人在乎;若是能流动得像霞一样优雅,如虹一般美丽,真才叫人瞩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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