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因为卑微 |
| 正文 | 二十年前的一个夏天，我陪着母亲去表哥家。因为在他家附近没有公交站点，那个路段的出租车又不好打到，为了节省时间也为了不让母亲受徒步之苦，我们只好在路旁拦截人力三轮车。 那时候，扎着红色灯芯绒顶棚的人力三轮车在保定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蹬车的人多半是已经过了父辈年龄的老人。车价随路程长远双方商议而定，一般要比公交略高一些，但绝非是漫天要价，无论多远总会在情理之中。 我和母亲在路旁等了很久，不是车少，只是想寻个年龄稍年轻一些的。我从来没有坐过人力三轮车，只因为它是人力车，我的内心，始终不肯接受——一位白发老人为了几块钱汗流浃背地在前面蹬车，而我却悠闲地坐在他的身后。我没有权利去抨击任何一位坐车人，交钱坐车天经地义。但这实实在在探测着我脆弱内心的承受力。在这一过程里，或许蹬车的人因为有了生意而快乐无比，但对于坐车的我来说，却是一种对他人人格尊严的践踏蹂躏的罪过，那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卑劣行为。即便话说得如此重，但仍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内心感受。 时间已近正午，母亲心急，在她和那位一直在追问我们坐不坐车的老人的合力催促下， 我才勉强同意上了车。看面相，蹬车人的年龄应该在六十岁左右了，具体没敢问他。 终于有了生意，老人兴奋地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抡，他嘱咐我们坐好后，摇了一下车铃，身子前倾探出脖子吆喝着“借光！借光！”这单生意便开始了。车轮在费力地蹬踏下终于慢慢启动起来，我坐在后面看到了蹬车人黑红色的脖颈上根根隆起的青筋。半垂的灯芯绒帷幔随着路况调皮地颤动摇摆着，无法遮挡住我的脸，我用一口口的唾沫来往下冲压着内心翻腾上来的愧疚感，直愣愣目不斜视，车轮如时间艰涩地转动着，一轮一轮碾压着我忐忑焦虑的心，哪里是在坐车，这分明是在游街示众！在熙攘的人流中我好似正在接受着道德的审判。 一段慢坡路上，我终于在蹬车人欠起屁股用力蹬车的瞬间跳下车来，坐车人变成了推车人，一步一步踏实有力，心也落在了地上。我没再继续坐车，我告诉蹬车人，我晕车，什么车都晕。之后，再没有坐过人力三轮车了。那次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人力三轮车，这个时代的产物，也在时代的替更交叠中封尘在了人们的记忆里。一直没有忘记蹬车人接过钱时，一脸汗水下那种卑微的歉意，临走时他跟我说：闺女，你是个好人。 你是一个好人！得来虽易，却弥足珍贵。这句话就像一把尺子，多年来时时刻刻测量着我的内心，修正着我的灵魂——我是一个好人！ 零九年的元旦，妹妹诚邀我们一家去北京凤山温泉城泡温泉，这是一家位于昌平区四星级的休闲场所。妹妹说：这里的温泉在北京是最正宗的，我主要是想让你享受享受见见世面。 妹妹的话不假，我那真是头一次去泡温泉，还是去了那么高档的地方泡，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诚惶诚恐。室内高大的香蕉树上挂满了一串串香蕉，室外温泉池旁梅花在升腾的热气中在白雪的映衬下燃烧着生命的鲜红，盛夏与严冬就这么一墙之隔和平共存着，谁也不会打扰到谁。一步入冬一步入夏，身体居然会感觉不到气温骤然间的变化，或许是这里的服务生太过于殷勤热情的缘故。只要出了一个池子披上浴巾，待进入到几步远的另一个池子后，沾过水的浴巾就会被服务生及时替换走，洁白干爽的大浴巾随时随地恭敬呈上。端着各种饮料托盘的服务生在七十多个温泉池间穿梭，只要有人从身旁经过，他们就会让在一旁稍作停留，单手背后，三十度鞠躬礼请服。大多数没有需要的人都会不加理会地走过。我每次碰到都会用点头礼回敬说声“谢谢！”有时也会取下一杯纯净水来喝。妹妹提醒我大可不必这样，他们不会在意。可是，我会。做出一系列反应动作的是我身体的本能，不是刻意。我无法做到从他们标准鞠躬礼前旁若无人地经过，我认为那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傲慢。 温泉城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晚上，我们在山上的休息室过夜。服务生整晚巡视着，看是否有哪位客人的毯子滑落，并温柔地替客人盖好掖好。服务生第一次来给我盖毯子时，我并没有入睡，一骨碌坐起来，连声说着“谢谢！谢谢！自己来自己来！”。妹妹在一旁不解地看着我，待服务生离开后小声说：“老大，你可以说谢谢，但是，你应该接受她们的服务，这是她们的工作。你是掏了钱来享受的，你一定要做到心安理得，一定要受得住。”我告诉妹妹：“与其说享受，倒不如说成是受用不起的折磨，我说服不了我的内心，无法做到，我知道其中的原因所在。”她侧过身把头凑近我看，柔和的橘黄色光线里我看到了她锁起的眉头。我把身体放平，一字一顿地说：“因—为—卑—微。” 是的，因为卑微。 因为卑微，没有什么理所应当，只有受之有愧；因为卑微，从不敢高人一等，不敢盛气凌人，只懂得谦和礼让；因为卑微，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淡看世事去如烟，铭记恩情存如血”，不敢忘恩，可卑微，不可卑鄙；因为卑微，可对同是卑微人鞠躬行礼，不可对所谓高贵人卑躬屈膝，可卑微，不可卑贱。 因为卑微，从不敢展示自己。如一株小草躲在繁花锦簇下，不争芬芳，隐藏着颜色，在风雨里偷偷伸展着，欢乐无声，寂寞无语，在自己的春天里做着盛夏的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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