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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阿彩孃孃
正文

阿彩孃孃去世至今,已有一年光景了,我总在想能为她写下点什么?

去年四月间去白桦先生家中,方知老先生为寻找一位好保姆而发愁。原先的一位保姆也算是同乡介绍的同乡人,尽管饭烧得勉强,但看着老实巴脚的,也将就了。谁知就是这个“老实巴脚”的保姆,却乘主人外出,经常大包小件地将女主人的衣物首饰男主人的人参鹿茸搜索一空……

此情此景,让我再一次想起了阿彩孃孃。

阿彩曾是我家不寄宿的女佣。从我记事起,她就在我家里做事了,印象中不管天冷天热,她两只手的袖口总是卷得高高的,一脚盆一脚盆的搓洗衣服。

阿彩在最初的日子里,与在家主政的祖母关系并不融洽。祖母总说她进来出去谎里谎张的不坦然;上工下工候分克数(计较时间)的。总之是不满意。

那时全家每天的菜金是3元钱。一日要烧腌笃鲜(鲜肉咸肉火腿加上春芛等做的汤菜),祖母多给了阿彩1元钱。但回来结帐时,阿彩却说祖母只给了3块钱。而祖母放在被褥下面的钱明明白白地少了4块,这不免让祖母生疑。

过了不几天,祖母发现自己的钱又少了2块,这一下不免疑心到阿彩的身上。祖母便问阿彩:是否捡到过那2 块钱?阿彩无法辩解,知道主人疑心自己,只能在水池边洗菜时偷偷的拭泪。

有一日,祖母将一张2 元票子放在碗柜的下方,想试探阿彩的清白,不料正巧让买菜回来的的阿彩撞上。白天,阿彩依旧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到了晚上,便告诉母亲说她乡下有事,不打算再做了,希望这几天能再找一个佣人替换她。

祖母对阿彩要走的原因心知肚明。思前想后,不免对自己的做法打上了问号。第二天整理被褥时,祖母有意识地检查了自己的床铺,发现睡了多年的那张旧棕棚,在枕头边的地方有只拳头大的破洞,顺着破洞往下搜索,竟然在床底下扫出来两张钞票:一张1块,一张2块,这两张钞票正是怀疑阿彩的“反证”。祖母一下子跌坐在床铺上傻了眼:平白无故地冤枉清白人,那是要天打五雷轰的啊!祖母将此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方才明白阿彩要走的真正原因。于是,替祖母向她赔不是,阿彩似乎去意已定,不容挽留。

祖母自觉过意不去。无奈之下,只能直接找来阿彩:“事情是我做错了的,你要走,我也不好意思拦你。年轻时我在剿丝局当过主管,负责上工下工的防盗安全,所以讨厌手脚不干净的。尽管那时天天抓到偷丝的人,可从没冤枉过一个好人。唉,不曾想到了自己这一大把年纪,反而老糊涂了!”

阿彩只是低头剥着毛豆,不接话。

祖母随即展开手上的帕子,露出一只白玉手蠋:“好在日长水久,是什么样的人品都会显露出来的。这只手蠋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你拿去戴着罢。”

阿彩这才谎谎地站立起来:“我不能要的。”

祖母斩钉截铁道:“你要走,把它一起带走;要不,就别走!”

弄得阿彩瞪大着眼珠子,一时语塞。

说来也巧,还没等到替换的佣人来,祖母的烂脚病犯了,右脚跟都没法着地。幸亏有阿彩搀扶着天天上诊所换药。有一天下雨叫不到黄包车,阿彩硬是背着祖母来回二三站路的去换药,祖母说起此事就动情得哽咽。而这趟雨中行走,也有动情的事儿让阿彩哽咽的:回来经过阿彩居住的盛兴里,有个小女孩在后楼的窗户喊“姆妈”,这一下才让祖母知道,原来寡居的阿彩,因为孩子在乡下叔婶家里吃不饱饭,才接来独自关在屋子里。白天阿彩也只能偷空回家给孩子弄点吃的。祖母方明白了阿彩“谎里谎张”的来由。祖母决意让她将孩子一起带了来,不能这样委曲了只有四、五岁的孩子,祖母的善意让阿彩泪流满面。

于是每日里,阿彩一早买了菜带着孩子一同过来,就让小女孩在天井里自己玩耍;阿彩一门心思地择菜洗衣打扫房间;有时祖母还翻着小人书给小女孩讲故事;凡是我们孩子分得的零食,祖母是一定不会少了小女孩的一份。阿彩的神情自然阳光了许多。

人和人之间一旦坦露了心迹,内心就会露出碧空蓝天。阿彩与祖母之间的融合,也没有任何痕迹,不知不觉让心中的芥蒂悄然溜走了,双方谁也不再提起走与不走的事情,全当没有发生过的一般。

弄堂里有位经常走街串巷的铜匠,给人家修补铜壶铜锅汤婆子。因为他与阿彩都是宝山罗店人,所以两人挺热络的。祖母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瞧这铜匠忠厚老实,且没成过家,就有意掇合他俩。祖母对铜匠说:“你要对阿彩好,先要对女孩好,否则,我是不依的。”

阿彩与铜匠结婚后的一年,依然在我家做工。

六十年代政府要减少城市人口负担,动员“无业”的阿彩他们回到罗店乡下去。祖母自然舍不得,又不放心,亲自跑到派出所交涉也无济于事。但是,阿彩他们回到乡下,凭着两口子的辛勤能干,小日子过得倒是有滋有味。每年秋天果实丰收了,阿彩总会带上满筐的菜蔬瓜果给我们尝鲜。连“文革”时期也不例外。那时我们都叫阿彩不要走得太勤了,怕别人说三道四。阿彩却说:“我管不了别人说,我只知道你们家都是好人。”抄家那会儿,祖母还将自己以后老去时要用的寿衣寿鞋珠子玉籫全交给阿彩蔵到了乡下,可见祖母对她的信任。她们的关系日渐密切。有一年阿彩生儿子,祖母还特地赶到罗店探视。见产妇坐月子无人服侍,自己掏出5块钱请了个农妇来照料阿彩半个月。

一来二往数十年过去了。

在祖母87岁那年,她一直胸闷咳嗽、继而卧床不起。

躺在床上的她老是在喃喃自语:

“只有阿彩调的藕粉厚薄才会适中”;

“只有阿彩给我系的裤子才会舒服”……

母亲知道病中的祖母也是来日不多,能满足老人家的就尽量满足她。母亲带着试试看的心态跑了一趙罗店。谁知阿彩二话没说,放下自己家中的一大摊事情,赶来服侍祖母,整整3个月。祖母临终的洗漱穿戴一概放手让阿彩料理。那天祖母取出那只白玉手蠋交给阿彩,见她套进了手腕里,这才合上了双眼。祖母与阿彩的情份让亲朋好友无不动容。

祖母走后,阿彩也时常来看望母亲;母亲走后,阿彩年岁见长,我们就去探望阿彩孃孃。阿彩孃孃对前来看闹猛的乡里乡亲说:“这都是我东家的第三代第四代的儿孙了,我不晓得前世修了怎样的福,让他们来乡下看望我,还带来这许多吃的用的穿的,真正把我当成他们自家的亲人一样,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是啊,从我记事起,阿彩孃孃似乎就是我们家里的人。我们之间从不存在什么主仆身份雇佣关系,有的只是相互间的关照与依恋。

如今,阿彩孃孃已离我们远去;我们与阿彩孃孃的故事随着光阴流逝也渐渐远去……

我有时漫步在自己的小区里,不经意间常听到保姆们各自埋怨各自的东家,有的甚至咬牙切齿;我也听到众多的东家对自己的保姆遣来差去,有的指责简直不堪入耳。

我不清楚现如今人心为何不古、世风何以日下?国人的慈爱之心都去了哪儿?

于是,我们与阿彩孃孃曾经有过的那一段缘分,就更让人加倍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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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4 15:17: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