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村庄夏夜 |
正文 | 童年生活在村庄。童年时的村庄还没有受到现代工业文明的辐射,村庄仍然唱着田园牧歌,村庄夏夜吟诵的是唐诗中的人闲花落夜静山空,是宋词中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村庄里大约每一排房屋便集聚一个纳凉场所。我家那一排人家,总喜欢聚集在最东边的亮大伯家门前谈天说地。坐在大伯家门前,可以望见村中两个大河塘,芦苇边萤火虫闪闪烁烁。 远处村路上有一两团红色的磷火象幽灵般飞舞在黑魆魆的原野背景上。亮大妈总摇着蒲扇,给我们讲狐仙鬼怪的故事,我们常常听得入了迷,忘记蚊子毒针的侵亵了。印象最深的一个故事是,不知什么年代,东坎镇里有一个油坊。一天,卖油的老板发现一只小狐掉进油缸里,油缸壁滑,狐爬不上来,眼泪汪汪地望着油坊老板,眼神里满是乞怜。油坊老板用油勺把狐捞起来放生了。过了几天,有一上了年纪的老人来到油坊,对老板说:“前几天我家小姐出来玩耍,不小心掉进你家油缸里,先生慈悲放她生路,今特奉上百金,感谢您的大恩大德!”说完转瞬不见。这个诡秘的故事让我觉得可以和《聊斋志异》里的故事媲美了。亮大伯和我的爷爷则会轮流给我们讲历史演义或戏曲故事,如薛仁贵征东、王宝钏住寒窑等,我总是听得津津有味。八十高龄裹着小脚的奶奶出生于民国时代,她喜欢“牵古”。 有一年黄河决堤时,乡民们正在田地中收割参差不齐的麦子,大水滔滔而来,眼睛看着就迅速蔓延到脚后跟,乡民受灾严重,衣不蔽体,食不裹腹。日本鬼子侵略到盐阜地区时,乡民更是苦难深重,流离失所。那时,随时要准备逃命,最常走的路线就是村中那两个河塘中间的芦苇丛。这是两块自河塘中间高出来的陆地,芦苇苍苍,由这里可以去向苍茫的原野,原野地头挖有躲藏的洞穴。村西大章爹在鬼子进村时,蹲在自家屋后埋藏银元,不幸被鬼子刺刀挑死。村庄中另一母亲不堪鬼子的侮辱投河而死。这些悲惨的故事使我了解了村庄曾经的苦难。 在听故事的间隙,我们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常常到村路上追逐萤火虫,边跑边喊:“萤火虫,萤火虫,飞到东,飞到西,柴塘窠是你家。”然后用蒲扇扑下一只只,装在玻璃瓶里,睡觉时放在枕席边。萤火虫在玻璃瓶中扑腾,它们的亮光在黑夜里时闪时灭,这极大地满足了我们孩童的好奇心,虽然当时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萤火虫能发出光亮,但还是觉得这是一种有趣的游戏。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却是看星河。躺在屋外凉席地上,或用几张椅子排成一溜当作床,用床单裹紧身子,仰望广袤的星河,心荡神迷。细细碎碎的银河里星光点点,上了年纪的奶奶说那叫“黄河”,那就说它是天上的黄河吧,隔河相望的牛郎星和织女星该有多少相思泪洒落河中。这条横贯东西的星河上还浮着许许多多可爱的小星星。 我常常用眼睛定住一颗星星,定定地看,细细地看,确定它挂在夜幕的那一方,对于隐隐约约的星星一定要把它放大看清楚。久而久之,居然练出了好视力。我仔细辨认各种星星,北斗星高悬在北方宝蓝色的天幕上,小巧轻盈的人造卫星在天边疾走,神秘的流星飞速地划过夜空。看着看着,我仿佛忘了自己,完全沉醉在星的怀抱里。这时夜色清凉如水,四周一片静寂。偶尔晚风一阵吹来,惊醒了乌鹊,扑楞楞翅膀,又钻进枝杈窝巢中做鸟的梦去了。月光仍然自由地泻下清辉,小河微微翻着波浪,四野无人声,这样静寂的夜,似远古旷远的深山野外的境界。坐在天幕下吹夜风,听夏虫歌唱;站在门前,听夜露滴落的轻响;仰头看树影摇曳月明星稀。 村庄,富有诗意的村庄,它滋养了我的童年和少年。它的淳朴的民风、它的泥土的气息、它的醉人的夜色,渗透进我的骨髓,长成我的气质,影响我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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