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诚实 |
| 正文 | 人大都有恨铁不成钢的心理，特别是父母和老师。他们的出发点可能是好的，有时却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中学的时候，教我语文的是一位女教师，她和好多教师一样，都喜欢诚实听话的学生。她爱用富有激情的话语讲那些有关诚实的小故事给学生们听，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听得出她对诚实的赞颂和对不诚实的厌恶和痛恨。我也确受其影响，认为诚实是人品中第一可贵的，而且又不那么难做到，所以不愿意说瞎话——就是放屁的时候也不，宁愿受别人的白眼和哄笑，也从不推到他人身上。 那时才十三四岁，这是最容易塑造的年龄，老师说。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是无恶不作的，是好动的，不服管的。我外表长得就不够憨厚，说话有些油腔滑调（我没觉出来，老师告诉我爸的，我爸训斥我时说漏了嘴），虽然心里正直而且善良。这给老师的印象不太好，并且有时说真话有违老师的心意，使她们讨厌。我们知道，父母或者老师带着情绪去教导一个孩子，是很危险的。他们会被情感支配，从而偏离了理智的轨道，从一个循循善诱的师长变成一个横眉冷对的压迫者。更可怕的是，他们可能从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入手，大做文章，让你倒霉。可是我的“成绩尚可”（操行评语），一时还糊弄得过去，不至于惹下麻烦。 但是倒霉迟早是要来的。苍蝇在屋子里飞，不能出去，是要被拍的。 我的组长是一位听话外貌温顺的女生，也是语文课的课代表，人缘不错。我们的作文本都是缴给她送给老师。有一天语文课后，老师让我到她办公室去一趟。她脸色不好，怒冲冲的，我猜肯定没有好事。可一想自己并没做错什么，就理直气壮起来。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突然转过脸来厉声喝斥道：“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没喊报告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哆嗦了一下，沮丧地退到门口，喊了一声：“报告老师，我可以进来吗？”她从鼻子里哼了一下，我得到了准许，再次进去。在那愤怒的目光笼罩之下，我脑子一片空白，感到世上的一切悄无声息地冻结了：那几间喧闹的教室，那光滑的梧桐树上的蝉噪，那院墙角落里盛开的决明鲜艳的黄花，都如梦里一般，听不到声音，看不到颜色。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先懵了。我耷拉着头，站在办公桌前，真希望变成一只老鼠，突地钻洞里去，躲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由自在地喘口气，不去面对这可怕的人和令人窒息的气氛。她拿出两本作文本来，这是原来找好的，翻开来，掷到我跟前。 “自己看看，两篇文章一样！你为什么抄人家课代表的文章？！” “我没有，这是我自己写的！”我说。我还从没抄袭过别人的文章，以前没，将来也不想有。原来是为这呀！我明白了，象落水的人脚突然碰到了河底，心里踏实了点。 “还嘴硬！我问过课代表了，她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家还抄你的吗？笑话！看你的字潦草成什么样子了，人家想抄可能看懂？！” 女孩的柔弱的面孔最易取得老师的信任，更何况是课代表。但这也是她的严重的弱点。因为她的柔弱，没有勇气去面对老师的质问和责备，最好的选择就是借助老师的信任把错误推脱掉，不去想她的行为会对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可怕啊！她的软弱竞成了伤害我的利器。 冤屈，愤怒左右了我的情绪，我大声说：“这是我用左手写的，有点潦草；我没抄！我谁的也没抄！”如果当时我用细语轻声地说：对不起，老师，我错了，请你原谅学生这一次吧，我一定改。那么事情也许会向一个较好的方向发展。我知道，再厉害的教师，面对一个可怜巴巴的学生都会激发出他心灵中柔软的一面，不会再对学生采取进一步的严厉措施。因为他已经服软了，已经知错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学生嘛！可我觉得违背事实真相，委屈地去背黑锅，而避免暂时的风险，不是我的性格，也有辱老师的教诲。于是事情就向着更糟的方向发展下去。 “你叫什么叫！我最恨的是不诚实的人。今后我的课，你站前面听，长点记性！滚！”她气得哆嗦着，下了逐客令。这对我倒是一种解脱，那种战栗、如坐针毡的感觉多呆上一秒都使人窒息。我不再辩解，悄悄地逃了出去。 人受到冤屈而无处申诉时，第一个无能的表现就是哭，怜悯自己。可是我不能，我不是女孩子，眼泪有损我的形象。我心里愤恨，却说不出来。至于恨谁，心里模糊不清。老师是不能恨的，恨课代表吗？有家没惹你，是老师批评的你。真是莫名其妙！放学经过小树林时，我一拳打在泡桐的树干上，树皮凹下去一块，从里面缓缓地淌出汁液来，仿佛伤心人的眼泪。我的怒气发泄到无辜者的身上，可我也并不好受。看着流血的手，一丝疼痛又从心里钻出来。我狠狠唾了一口唾沫，从地上捏起一点土来捻碎，撒在伤口上。 这事不能跟父亲说，也不想让他知道。父亲和老师的心情是一样的，目的也都是为了孩子们好。孩子惹老师生气，根本不是什么美德，而且是可恶的。父亲准是这样的心思，我猜。况且父亲的严厉和暴躁，我不是领教一次了。瞒得了父亲，就是我皮肉的福气。 我没事一样的回家，吃了饭就上学。总在上学的必经之路的河边逗留良久，到快上课了才离开。河里的鱼、水边的螃蟹，往常引起我莫大兴趣的睡莲和茂密的三棱草好像都和我疏远了。我蹲在河里的石凳上呆望，流水潺潺，轻轻地梳着柔软的水草，又无声地流去了。可叹世间的伤心都是由我个人来承担，除此之外，没有谁同情你。一个人是这么渺小，如一阵微风就可吹走的草芥微不足道，你的心思和冤屈，就是悲天悯人的老天爷也不去理会。 语文课我自觉地站到教室的前面去，同学们的眼睛总是被我的忸怩不安所吸引，不时朝我做鬼脸。老师三番两次地提醒同学们注意听讲，不要理睬我，他们还是会分神。老师觉得这样会影响别的学生学习，两天之后，她对我说：“把你家长叫来，不然上我的课你不要在教室里。”我感到屁股隐隐作痛。怎么会这样？失望、害怕如酒精一般浸透了我的身体，折磨我，不知怎么才好。 手上的伤口定疤时，已过了两天。我还是不敢跟父亲说，于是语文课上，老师不再继续容忍我站在教室前面影响别的同学，就象对待大人一样，很客气地“请”我到外面散散心，反正她的课对我不重要，站在前面也学不了什么，“你出去看哪好玩就去哪吧！”她很和蔼地对我说。 那是下午最后两节语文课，天气出奇地晴朗。雨后的天空洗刷去污浊的尘土，格外澄净。东寺沟的水涨起来，奔腾着从学校东墙绕了个弯，夹杂着青蛙欢快的叫声，穿过两岸高大笔直的泡桐树林，越过破旧的拱桥，从桥北面的陡坎上跌落下去，形成大约有五六十公分高的瀑布。从上游下来的鲫鱼特别多，结着队从这里摔下去。有人在下面用破网兜着，逮个正着。鱼儿为它的随波逐流终将付出代价。再朝北是藕塘，水流到这里减缓了速度，漫过鲜绿的草丛，浸润过平坦的草坡，又在一个狭窄的出口处汇成急流，向东淌入包河。藕塘的荷花盛开，有的结了莲蓬。荷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风一吹，一串串地落下，溶入水中。可惜这里的美景同学们都没有时间来欣赏，只有我，郁闷地、忐忑不安地，而且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在这里欣赏，真是可怜的消闲时光。 我就在这水边走或坐。耳朵里仔细地搜寻上课和下课的铃声，一阵铃声就给我带来一阵心悸。感到要放学了，才缓慢地回家。不能早走，父亲要问起来怎么放学这么早我怎么回答？——他疑问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我是没勇气撒谎的。不论如何，要熬到放学再走。放学之前的这段时间，百无聊赖，青蛙的叫也惹我生气。我抓起一小块砖头发疯地扔过去，看到青蛙恐惧地一头栽入水里，很久不敢再露头，我心里狂笑着，不可遏止。真是没有一点情趣！我是到这里熬时间的。哈哈，笑还没有哭来得舒服！ 事情是无法逃避的，总得有面对的时候。班主任让一个同学通知了我的父亲，我还蒙在鼓里。好吧，上天既然是慈悲的，它不会长久忍心看着我痛苦下去，所以要用一个更大的痛苦把我从长远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药虽苦，于治病是有益的。我要突然去面对“自己造成的错误”的后果了。 下午是体育课，体育老师不喜欢瘟神似的孩子。我不瘟，所以对我还好。操场在教室的西边，场地挺大，四十个孩子分组赛跑。我跑得很卖力。我觉得老师对我太好了，他不因别的老师对我有偏见而改变对我的态度，于是我就有点感激的心思在里面。我拿出所有的体育天赋想表现出来，渐渐忘记了那晦暗的心情，一点点地兴奋起来，和别的同学一样地喊叫，一样地笑。操场上喧闹声传到校园的各个角落里，表达出孩子们振奋的精神。那笑声里自然有我的，那暂时忘却了痛苦的欢快的独特的笑声。如果我是局外人，了解到这个孩子的遭遇，又看到他如此欢快的情形，一定会感慨：“啊！多么可怜的孩子！” 我忘记烦恼的时候，我爸正坐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他们谈的可能是孩子的教育问题，谈对我这个另人头疼的孩子的管教。他们是听到我高兴的叫喊声的，我爸也许说：“唉，这个孩子，真是拿他没有办法！”深深地感到痛心和无奈。也许还说些表达歉意的话：“我的孩子给你们的工作带来了很大麻烦，真是对不起，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之类。我想班主任一定也否定了我爸‘棍棒底下出人才’的论断，从后来我爸对我的采取的少有的温和措施来看，那是肯定的。 晚上回家，月亮已穿过一抹浓厚的云层探出半个脸来，早早等待着看我的笑话。刚放下书包，爸阴沉着脸叫我过去。事情露了馅。我料到就要置身于雷霆般的震怒的暴风雨之中了，我心胆俱裂。糟了坏菜了完蛋了一场皮肉之苦免不了了怎么办招还是不招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哎呀呀这怎么办？！越想越不知道怎么才好，目光呆了头也不敢抬了，慢吞吞地走过去。“下午老师把我叫了去，说你表现很不错呀，啊/学会抄别人的作业了，了不起了，啊/你们学校有几个学生的家长被班主任请去谈话？嗯？给我装光了呢，你可知道我很丢脸？下午上得什么课？体育？都没你咋乎得声音高，你怎么好意思？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我真想过去给你两耳光，不知道羞耻！”爸尽量控制住心情的激动，从他愤慨的声调分析，我只要顶一句嘴，就会引起他的暴怒，我还没长得强壮的身体就要勉力承受他气愤的拳脚。我不吭声，不是因为我聪明地审时度势，是我不敢。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去辩解，更不会去顶撞。这一副低眉垂眼的窝囊相消去了我爸一半的怒火，引领我神奇地逃过了一劫。后来我领悟到忍耐、沉默可以有效地避开可怕的攻击，让一个人平安地挨过困境。 爸训斥够了，怒气也消了，我的抄袭事件也过去了，我也得以放下心里包袱去上学，上语文课也得以回到我的座位上去听讲，听她声情并茂地讲有关诚实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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