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龙生庭:好心的阿叔 |
正文 | 《流年轶事集》 第24章 好心的阿叔 我童年的记忆中,兴光叔是一个最有学问的人,又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他比我大十几岁。他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一个家族,只是同在一个村子里,但从小父母就让叫他叔叔,就一直把他当叔叔看待。每次路上见面都热情地和他打打招呼,叫他声阿叔。他也微笑着回应,和我寒暄。 当我还在偏僻的小山村读五年级的时候,就知道兴光叔已在遥远的州府所里(吉首)读书。在我这犹如井底之蛙儿童的心目中,所里可是个令人向往的繁华大城市。听说所里人照亮用电灯,穿的是洋布,下雨打洋伞,洗衣用洋碱。不像我们这乡村人家,照亮烧枞膏,穿的是土布,脚上套草鞋,下雨戴斗笠。我想能够到所里读书的人,一定是很聪明很能读书的学霸,也一定是非常有学问的人。所以心里对兴光叔一直有一种仰慕,几分崇拜。后来阿叔离开所里回家,不再读书,投笔事农,我就常常会跑到他家去玩。每次去到他家,他都会问我的学习情况。然后对我说些我一知半解的话:有田不耕仓廪虚,有书不读子孙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还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街前无人问。又说,小孩子抬不动岩头,挖不起土,又不会犁田,不好好读书,只知道玩,长大了就不会有出息。听他说的这些,我总是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回答说会好好读书。 兴光叔有好多好多的书。柜子上摆着《西游记》《封神演义》《三国演义》《红楼梦》,也有《四书》《五经》一类的书,房间里很有些文化氛围。不像我家,除了我的课本,就找不到一本书;那怕是一本黄历,一本连环画都找不到,没有一点书香气息。我去他家时,也会随便翻翻那些书看看。不过基本上都是我看不懂的文言书籍。他说,这些书对你来说,太深了你看不懂。估计很多字还不认识。但有一次,他还是从中抽出一本《西游记》递给我,说这本比较浅,都是讲神仙鬼怪的故事,很有趣。你可以拿去看看。就这样,十岁的我开始接触古典小说。拿回家后看了几个章回,便被书中的故事情节深深地吸引。于是,常常一个人抱着《西游记》慢慢地看。在山上放羊时也把书带去,坐在石头上看得津津有味,看得入迷。有的乡亲看我一个小孩抱着厚厚的书看,都感到好奇。问我,看得懂吗? 其实真的看得不是很懂。那时看《西游记》,书中许多字都不认识,大都是囫囵吞枣,一目十行,大致了解一些内容而已。对于书中那些诗作因为看不懂,往往都是跳过不看。尽管这样,我还是从书中知道了很多很多故事。一只猴子神通广大,不怕火烧雷劈,还胆大包天偷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戏弄了那些如花似玉的仙女,嚼光了太上老君的仙丹,钻进铁扇公主那女人肚里翻筋斗;还居然敢在如来佛手上撒尿,敢当面顶撞玉皇大帝和他论理。看完了《西游记》,阿叔又拿出《封神演义》借给我。于是,又知道哪吒闹海抽了龙王太子的筋。土行孙会钻地,雷震子长翅膀会飞,申公豹被斩首后居然又长出新的头颅,狐狸精会变成美女,比干被挖了心脏还能走路。这些书,不仅给了我许多乐趣,使我得到了一些精神享受,增长了知识,而且还极大地提高了我说汉语、写汉语的水平,作文也就比较通顺。而对于语文课本中文言文“之乎者也”的理解,也变得较快较为正确,经常得到语文老师的表扬。写出的作文日记会经常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念给同学们听。要知道,我的母语是苗语,从呀呀学语开始就是学的苗语,讲的苗话,思维和表达都是运用苗语的习惯。及至要说汉语写汉语,不仅需要临时翻译,表达方式也需要进行转换。弄不好,在我们苗族学生看来,自己说出的汉语、写出的汉话表达很正常,但汉族人听起来却会当做笑话。我的汉语说写水平提高较快,能够快于高于不少同龄苗族同学。我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阿叔引导我看了《西游记》,看了《封神演义》。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文盲半文盲,既没有阿叔这样的见识,也没有阿叔这样的能力。所以,一直非常感谢他。后来,阿叔知道我的语文成绩不错,也很高兴。书,成了我和兴光叔友情的纽带和桥梁。 1959年,在饥荒最为艰难的时候,父亲在继母的撺掇下,让我独立生活,继母从此不再管我的一切。也就是让我靠生产队食堂的指标粮自己过日子,生产队给我多少就吃多少,给我什么就吃什么。领到粮食就吃,没有领到就挨饿。有时生产队真的一两粮食也没有发,我只好和隔壁的堂哥堂嫂(龙德那夫妇)讨来蕨渣舂细充饥。在家中,我成了一个多余的孩子。不过,那时我因为要给学校兼顾放羊,也不是天天回家。要领粮食指标了才又回家一趟。阿叔兴光曾批评过我父亲,说我还是个孩子,不应该那么早就让我分家。但无济于事。那时,父亲常年住在三角岩供销社,伯父已经去世,伯母兼姨妈改嫁外地,婆婆独居自身不保,我在溜豆村真是无依无靠,感到十分的孤独、苦闷和无助。有时就去兴光叔家里玩。阿叔和婶婶都会问我是否吃了饭,吃了什么当饭。如果遇到他们正在吃饭,也都会匀出一些给我。他和婶婶常常看着我叹息,说这孩子好造孽。 一天晚上,我从学校回到溜豆村,感到十分的孤独。于是趁着月光又到兴光叔家里去玩。他和婶婶依旧问我得饭吃了没有。我说,在生产队食堂吃了。阿叔说,十三岁的小伙了,那三两米,挡得了什么?于是和婶婶商量,决定把刚刚借来的一撮箕谷子连夜用石磨去壳,然后拿来煮饭。婶婶点了一盏油灯,就去厢房磨谷子,不大一会就磨完了,反正也就一撮箕稻谷,不多。婶婶于是就筛掉谷糠,簸出大米。仔细一看,米中还有不少谷粒,婶婶又筛了筛,还是筛不干净。阿叔说,算了吧,别筛了,赶快煮饭。煮多一点,大家都吃一点。婶婶于是去厨房做饭。不久饭煮熟了,婶婶给每人盛了一碗。灯下一看,还有不少谷粒。抱歉地说,晚上看不见。将就着吃吧。于是在那昏暗的灯光下,阿叔、婶婶、奶奶和我端起饭碗就吃起来。没有菜,就吃光饭。也就每人一碗。吃完大家都意犹未尽,但锅里没有了。我知道,那时不光是我感到饥饿,阿叔、婶婶、奶奶,谁不是饿着肚子呢!那时的粮食是多么金贵啊。虽然是一碗参杂有谷粒的米饭,但那是阿叔全家人从牙缝中挤出来的食物了。那时我端起婶婶递来的饭碗情不自禁地流泪,双手发抖。不是我感情脆弱,而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得到了关爱和帮助,犹如干旱的瓜苗得到雨水的浇灌,嗷嗷待哺的婴儿吮到了甜美的母乳。心中非常感激,非常激动。这种感激的心情一直保留在我的心中。 我后来高中毕业及至大学毕业,又当了大学老师,读的书渐渐地多起来,知道了“衔环结草”“乌鸟反哺”“羊羔跪乳”“涌泉相报”,“韩信报浣妇一饭之恩”,都是先贤劝人知恩图报的典故。所以一直没有忘记兴光叔和婶婶对我的关怀。工作后,每每回溜豆老家,都会去看望他们两老,送点烟酒,递个红包,表示心意。2015年夏天,我从广州回到溜豆村,听说阿叔因病卧床不起。于是,立即准备了烟和红包去看望他。阿叔躺在火塘边,见我来了高兴地想坐起来。然而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我连忙扶他好好躺着。他说老了,连坐起的劲都没有了。说话间,我又提及往年磨谷分饭,借书引导的事。我说正是得益于他借书指引,自己才比同龄人多看了一些书,多懂得一些文化知识,才有了现在的进步。所以一直都很感激他。他说,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在我的心目中,兴光叔一直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读的书不少。在五十年代就已经去吉首读中学,但不知道为何没有去读大学或参加工作。我问他,说五十年代,大学招生很多,有的由中学就直接保送进大学了。你怎么没有进大学呢?他苦笑了一下,说读完初中,老父亲就要他结婚,不让继续读了。说是能够算账不会吃亏就行了。尽管阿叔竭力争辩: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然而,固执的老爸一锤定音。毕竟父命难违,没有办法,也就没有再上高中,回家搞生产了。后来因为村里就自己文化程度最高,家庭成份也好,村里让当大队会计。县里好几次要招他当干部,一次是要去银行工作,一次是去县里一个部门上班。村支书都说他要是走了,没有合适的人接手会计工作,每次都不肯让他走。那时,支书不让走你就走不成。命中有来终须有,命中无来莫强求。强求有个屁用。就这样,一辈子就黏在溜豆村了。我明白了。 阿叔随后又说,自己小学读的是私塾,学的都是文言文。每天上学老师都叫背书;背不出老师就用竹片打手板,打得手板发红。小孩怕疼就每天拼命背书。所以,《四书》《五经》的一些篇章,至今不忘。于是躺在床上随口就背了两段文言———— “子曰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孟子幼时,其舍近墓,常嬉为墓间之事。其母曰:此非吾所以处之也。遂迁居市旁。孟子又嬉为贾人街卖之事。母曰:此又非所以处吾子也。复徙居学官之旁。孟子乃嬉为设葅豆揖让进退之事。其母曰:此可以处吾子也,遂居焉。” 阿叔背完就像孩子般笑了,脸上洋溢着成功与自信。尽管他是在病中。 从小时的启蒙年纪到而今的古稀之年,已经过了七十多年的时间。然而阿叔对于读过的古文辞章,依然记得滚瓜烂熟,还能背得非常流利,使我感到很惊讶,以至于深感惭愧。因为我这大学老师也背不出。我读书时虽然也学过文言文,但背得记住的不多;倒是会背许多《毛主席语录》《鲁迅语录》和《林彪语录》。 增广贤文上似乎有几句话叫做“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想我的成长固然有许多的因素,但其中因为少年时接触了文化知识比我多的兴光叔,得到了他的指点,受到他的影响也是重要的原因。 两年后,我再次回到溜豆村,兴光叔已经去世了。据说死于肺炎和心脏病。因为他年近耄耋,还是太过于嗜烟好酒。 兴光叔走了,但他还活着。他是我的长辈、导师和恩人。他的善良,他的热情,他的关怀,他的笑容,会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愿他在遥远的天国快乐每一年,每一天。西方,毕竟是唐僧非常向往并趋之若鹜的极乐世界。 于三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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