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澧浦惨案----小叔“抗日”杂忆6 |
| 正文 | 1942年4月，诸暨陷落，县政府迁到一个叫“吴子里”的山村。吴子里，居民四、五百户，邻近有吴宅、琴弦岗、柯溪坞等村落；吴子里，距离县城60华里，四面环山，幽静偏僻，似乎不必担忧鬼子到来。小叔的外婆家就在吴子里。 事实上后来鬼子还是到了，到吴子里村口关帝庙前面又悄然退去，当地人把这情形说成为是被关帝老爷的青龙偃月刀挡了回去。但被关帝老爷挡回去的鬼子，却到了“澧浦”，因此酿成一场震惊四乡的“惨案”。 小叔他妈一听说澧浦镇遭了鬼子的滥杀，杀了200来人，就气急败坏地拉上小叔就往吴子里奔。一路不敢停留，一口气赶到了家门口，外婆家里已经被悲哀与忧戚的气氛所笼罩，外婆满面泪痕，表兄妹哭成一堆，虽然没人直言外公和阿五的命运如何，但从眼前的情景看，小叔料知外公和阿五已是凶多吉少。大外公（外公的阿哥）在门口一个劲地吸烟，一边还大骂其外公，说他不该在这种时候雇长工……小叔说，他的脑子当时是一团纷乱，真不知该做些什么好？想的全是外公、外公、外公，阿五、阿五、阿五，要是万一外公有个不测呢？这个家还成个什么样子？外公究竟是死是活？此时人到底在哪里？ 据大外公说，昨晚“鬼子兵”发现一名鬼子失踪，天未亮就回到镇上，拦捕了几百人，全部杀死在翌忠小学。母亲在翌忠小学读过书，熟悉，连忙拉上小叔一起去学校。外婆追上来劝阻：“不能去，太危险！”“我会小心的！”母亲说。小叔说，他当时心里也认为：必须走这一趟，必须弄个明白，虽会遇到危险，也应该去冒这一次危险。于是，小叔回头随手从门后摸了一柄柴刀，“一定要小心啊！”外婆在后面嘱咐。 母子俩走出村子，顺着去镇上的路子走，到了成思桥，小叔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对母亲说：“我们走另一条路。”小叔一向机灵，他腿部还有一块发达的肌肉，凸出来很高，平时无碍行动。有一次碰到部队拉夫他装成跛子，由他从容而过。娘俩避开大路，从小兼溪、桃树弯的山路上转过去，虽到镇上远了些，但有树木掩蔽，行路比较安全。阳历4月，正是桃花盛开季节，路上的桃林，一堆堆艳红，这使小叔想到了鲜血，想到这是个淌血的4月，脑子的银幕上竟然出现过躺在血泊里的外公、阿五，不觉浑身起皱。母子俩一路无语，也没碰上任何人，静悄悄的世界，甚至鸦雀无声。此刻，小叔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鬼子兵到来的一段日子，村子里连狗都躲了起来。到处一派恐怖，不过小叔根本无暇顾及这恐怖。当他们走近澧浦镇时，太阳已经打斜，才见着从镇上出来的一、二行人，估计是逃过一场杀戮走他乡去的，是他们告诉小叔母子，鬼子已向县城方向退去。 走进镇上，在街口小叔娘俩就看到三具尸体，小街上出现几堆馀烬。在以后的经验里，小叔说，凡是敌人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些火堆，大概是用来烤煮食物的，火堆旁边留着破碎的家具、打烂的酒坛、家畜、家禽的内脏、羽毛、骨头……母子绕过火堆，走向翌忠小学，一片广大的校园，虽然绕着大操场的柳树依然一片新绿，却是悄寂无声。在大门口的石阶下面，他们又发现了两个遇难者。走进大门，内操场是母亲最熟悉不过的，梅树、梧桐、冬青矮篱、图书馆……于她都十分亲切。可是一脚跨进大门，向内操场一眼望去，叫人一阵汗毛倒竖，血液在胸口立马沸而腾之。“这些禽兽，天铢地灭！”妈妈惊呼。 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半个操场散布着大批尸体，横七竖八，沙地上随处都是大片的紫黑色血迹。小叔也厉声地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心里充满了悲愤：可怜的同胞为什么会遭到如此的蹂躏？难道中国人的生命就这般廉价吗？我们的血要流到几时？这时，小叔又想到了外公，想到了阿五，竟然悲痛得大吼起来“强盗，狗日的强盗！”“乱叫什么，先找人啊，在死人堆里找外公，找阿五啊”母亲说。 于是，母子俩开始查看死者，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仰有扑，极大部分是几个或十几个堆在一起。小叔回忆，每搬动一具尸体，在认清面貌前，他的呼吸总是十分的紧迫，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就担心会认出外公或是阿五来——外公在外婆家里的重要地位用不着小叔细说，外公在小叔的心目中是位最最敬爱的长者，外婆家不能没有外公啊！而阿五是外婆家新雇的长工，感情上无异于家人。阿五是上年秋间敌人来犯，在虎啸岭一带与日军发生激战时腿部受伤昏迷在山沟里，被外公发现，抬回家的，腿伤医好后，部队不知去向，无法归队，阿五又有点憨，不识字，不知道10以上的数字，只知道家住唐西，唐西沦陷，横竖不肯离去，留下做了长工……查看的这许多尸体，有的血肉模糊，有的脸部扭曲，有的瞪着大眼，大多尸体身上都有多处弹孔或刺刀的窟窿……惨象不忍卒睹。 母亲也开始不停地咒骂起来，小叔说，当时的他已经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像是走进了地狱，毛骨悚然，浑身打颤，他唯有一股深爱外公而非寻着外公的力支撑着他，他忍无可忍，咬牙切齿。一具具翻完尸体，被屠杀的一共160多人，认遍所有尸体，没有发现外公和阿五，这才让娘俩稍稍松了口气，因为外公阿五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只是回家以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小叔每晚都作恶梦，梦到这番惨绝人寰的景象，梦见鲜血如流，梦见被残杀者临死前的恐惧、挣扎、哀嚎、惨叫……有时甚至在白天，只要闭上眼睛也会出现这惨象。那些天，伴着远远近近断断续续的枪声炮声，母亲也几夜没有合眼，在黑暗里低声哭泣，外婆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求菩萨保佑。 再后来的一天早晨，听得有人大叫“鬼子兵”来了，大难临头，吴子里村立刻骚动起来，鸡飞狗跳，鬼哭狼嚎……村口关帝老爷的青龙偃月刀毕竟没有挡住鬼子的侵入。午后，洗劫了吴子里的鬼子向虎啸岭方向过去，也就在那天傍晚，外公和阿五却奇迹般从天而降回到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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