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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梧桐更兼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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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闹市区,有一条著名的林荫大道,两边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枝叶叶,空中交叉,形成一个弧度。一到夏天,烈日炎炎,但马路上几何透不进阳光。行人不用带遮阳帽,不用撑遮阳伞。一路逛逛琳琅满目的商场、看看来去匆匆的行人,总有赏心悦目的感觉。

我与骁骁的第一次推心置腹,就在这梧桐树下。我们差不多同一年进机关,安排在相邻的处室,经常一起下基层,一起整理材料。但在机关里,我们只谈工作,不谈心,谨小慎微,唯恐无事生非。我们相处几年,都不知道对方的家庭,不了解对方的思想。这天我们走访基层回来,刚好乘车到林荫大道下来,被这里的环境吸引住了,不想再挤车,就在林荫道上散散步,也乘机放松一下筋骨。

我们边走边谈。也许他觉得我这个人没有坏心,不会出卖朋友,首次对我敞开心扉。他说他老家在乡下,父母都已故世,老婆在一家宾馆做服务员,因为接触高层次的人比较多,常常嫌鄙丈夫不会做人,至今升不了官。谈得投机了,他竟然口无遮拦,把机关头头“三常委”狠批了一通。

大家可能不知道“三常委”是什么意思。他是我们的负责人,兼任党委、革委会、工会三个领导机构的常委。能够兼任三大组织的常委,称得上是“大官”了。可他是一个泥瓦工,连初中都没有毕业,当官不过是机遇罢了,他毕竟是工人阶级的代表。政权不能落在臭老九的手里。否则社会主义的江山怎么能保住!

林荫道上,我第一次听到骁骁难以掩饰的不平:“一当领导,就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我们写的讲稿,他每次都要修改,好像不修改显示不了他的身份和水平。改得好也就罢了,却改得狗屁不通,上下句子根本不连贯,读都读不下去。他改的地方,我们还不能动,打印出来,人家还以为我们水平这么差,前言不搭后语,不如小学生的作文。”我说,他是领导,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反正是他发言。

其实,我对三常委也没有好感,但从未在人前人后流露过,不料一向守口如瓶的骁骁竟如此大胆说出自己的不满,可见他对我的信赖。

说来也凑巧,接下来发生的是真有讽刺意味。一天我来到骁骁的办公室,恰

巧“三常委”也在。我看到骁骁拿着一沓稿子,用赞赏的口气说:“领导,你改的地方我都看了,改得好,你是站得高看得远啊!”

由于骁骁太专注,口中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溢美之词。发现我进来,他立即住口,脸上出现一丝尴尬。我理解,也许骁骁有他的苦衷,不得已说了一些违心的话。

那年秋天,骁骁第二次约我在梧桐树下散步。天气有点寒意,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掉落。风一吹,树上不时地飘下一些黄叶,落在地上的,还会飞起来,在鞋子和裤管上乱窜。

这次,骁骁的神情有点怪异。他不主动告诉我什么,只是一股劲地问我:最近闻到什么味道吗?我说,没有啊,什么味道?他肯定掌握什么大秘密,但始终不说出来。很长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只有梧桐树的枝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几天后,真相大白。中国的航船驶向了一个全新的航道。我与骁骁也进入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我与骁骁原来都在机关核心部门工作。新领导本着打破旧机器,吐故纳新的精神,对机关人员作了大幅度的调整。大部分人清出了机关。我还算幸运,被安排到一个有名无实的处室。倒是骁骁走运,不仅没有下去,还被提拔为组织部门的副处长。

人生本来是个万花筒,升升贬贬都很正常。骁骁是我的知心朋友,他当领导,对我没有什么不好,以后有什么事,找找他也方便。

我们的处室在同一个楼面,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我很知趣,从没有主动找过他。偶然在走廊上碰见,他身边有人,我不会主动上前打招呼。不过有一次,我确实有点生气。他路过我们处室的门口。我正好在门外,就主动上前打招呼。他却没有正面看我一眼,就匆匆过去了。走廊本来就不大,他会听不见?我又不是异己分子,招呼一下,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原谅了他。也许他正在思考什么问题,精力过于集中,没有听到我的招呼。以后,类似的情况又出现过两次,他对我都是视同陌路。遭遇这种冷遇的远不止我一个。我这才知道,他是存心疏远我。我是一个有很强自尊的人,最讨厌一阔脸就变的小人。既然他瞧不起我,我为什么要巴结他?从此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不久,随着知识分子政策的落实,我被安排到一个基层单位主持工作,就此离开了机关,与骁骁也断了音信。

冬天到了,离春节不到一个月,天气出奇的冷,棉衣裹在身上,寒风也会刺入骨髓。那天我在林荫道上候车。说是林荫道,实际上已经没有林荫。梧桐树的叶子都掉了,枝头残留的几片叶子,都已焦黄,在寒风中颤抖着,随时会掉下来。车站上,我隐隐看到一个人,好像很面熟。仔细辨认,那不是骁骁吗?他怎么变成这样:身躯卷曲,皮色枯黄,头发很乱,双眼无神。我基于过去的教训,没有主动与他招呼。正好有一辆公交车进站,我挤着上车。不料前脚还没有踏上车门,左肩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拍我的正是骁骁。

于是,我们在梧桐树下又聊起来。骁骁已经在一年前免职了。据说有人在审查“三常委”时,发现了其中一份讲稿,里面有坚决拥护某某,警惕修正主义上台的词句,是骁骁的笔迹。骁骁还在下面划了一道杠,以示重要。审查人员认为,讲稿是“三常委”的,他应负主要责任,但起草人的责任也不能免除,这种人至少不适合在组织部门工作。几何没有人为他辩解,一些受到他冷遇的人,都暗暗窃喜。他们在私底下说:神气什么啊,你也有这一天!

骁骁在聊到自身遭遇时,愤愤不平之情溢于言表:有人要搞我,有什么办法,胳臂拗不过大腿吧。这个世道我算是看透了。这些人在台上,说不定哪一天也会下台。古人说得好,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再好的花,也不能保证永不凋谢。兄弟,还是你好!他说话的时候,一枚梧桐叶在风中打了几个弯,正好落在他的手上,他紧紧地攥在手里,捏个粉碎。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我不时地安慰他几句,就匆匆上了车。

又一年的晚春,梧桐树长出了新的叶子,马路成了名符其实的林荫大道。梅雨季节,雨水滴滴不断,梧桐树下,时不时地有水滴下来。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我在车站的雨棚下,遇到一位原机关的老同事,他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骁骁死了。

我大吃一惊,他年纪不大,怎么会死的?朋友告诉我,是生癌症死的。自从免职以后,老婆与他闹得很厉害,要与他离婚。他一直郁郁寡欢,后来得了癌症。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看着头顶的梧桐,听着梧桐树枝叶间滴滴的雨声,我忽然想到诗人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的诗句。李清照是因为失去丈夫,形影孤单,发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悲情。但李清照也不是一味地消沉,而是用优美的诗,创造了人生的另一个高度。而骁骁呢,难道就因为升官不成,就自暴自弃,一蹶不振,潦倒终生?人的一生就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

梧桐树绿了又枯,枯了又绿。她顽强地按自然规律生长。寒风中,所有的叶子都落下了,生命还在顽强地积蓄。她不因落叶而伤悲,不因叶茂而孤傲,不因寒冬而萎缩, 不因春暖而懈怠。我走着走着,好像走进了梧桐的世界,不知不觉中似乎也站成了一枝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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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2/27 17:1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