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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耍猴人
正文

“这年的迎春花开得有些迟呵”。奶奶靠在炉火边,将视线从窗外缓缓收回,佝偻着身子继续剥花生,一绺银发垂在半空,底下是剥落的花生皮,盖在地上如红毯一般。

“等我剥完这些花生,你赶紧地去给你福伯送过去,想着一定要摆好,还有别忘了分一些给小福子”。她自顾自的絮叨着,轻挽了下额发,目色安详。

早些时候福伯就住在我家旁边,仅有一墙之隔。他是一个穷酸的老头儿,孑然一身,没有什么亲人。听奶奶说他是好些年前从外地逃荒过来的,当时衣衫褴褛,一副乞丐的模样,村大队见他可怜,便让他在我们村落了户,并拨给他一处逼仄的老屋当栖身之地。福伯安下身后,以捡破烂为生,每日的行走于山野之间,头顶一只破旧的蓝灰解放帽,背挑着个大编织袋,袋子里装着拾捡来的各色废品,走哪儿到儿他嘴里总是哼唱着一腔的野调儿,有耕作的农夫调笑他所唱不知所云,他却毫不理会,继续撇着脑袋嗯嗯丫丫,只唱给自己和蓝天黄土听。无论是在何处何时,乡野或是檐下,穷冬胜雪或是盛夏的黄昏,他破败的衣兜里总揣着两样东西,一只装了三二两酒的葫芦和一把花生米。当时家家户户粮食屯得并无多少,而花生大都用来打油了,福伯孤身一人吃油少,换来的花生打油的没有吃的多。他并非嗜酒之徒,但哼唱之际每每兴趣所致总会来上那么一小口,不多喝,却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银花的胡须在酒滴中纠缠成含着风霜的老树的乱枝。

当时正好时兴“进城热”,大批男丁离家打工,乡下的男人越来越少,而姑娘们又到了出阁的年纪,因此不断有媒婆去給福伯牵线搭桥,但全都被他拒绝。他说自己年轻时候是成过一门亲事的,但由于家里贫困潦倒,又正赶上饥荒,那女人过不得苦日子,没几天就跟着别人跑了。后来家乡人饿得死的死逃的逃,他也流浪到了这里。对此,他时常似笑非笑道,我这辈子啊,能把自己养活了,就算功德无量咯。

或许是经历得多了的缘故,福伯对生活很看得开,虽然是行走在饥饱的边缘,他却始终故我的闲云野鹤,每日睡到自然醒,或早或晚随心情,然后提上二两米酒,揣一把场果装在腰兜里,开始一天的浪迹。偶尔食不果腹的时候,他也总是不慌不忙地从邻居家借点粮食,等过些时日手头略微充裕点的时候再还上,而这其中半斤八两的场果豆又是必不可少的。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他的晚年。本来,他的一生就该这样在平淡中慢慢走完的,但有一件事,却突如其来地改变了他的余生。

那是在初春的时候,冰皮乍解,桃花露出了眉目,迎春而笑。一大早福伯就收拾好他的行头,然后是漫山遍野地做他的搜捡活儿。一双破裂的军鞋踩过刚刚钻出头的嫩草,远处有牧羊人在放羊,群起的羊毛如同天上的白云连成片,见眼前景状福伯兴致一时兴起,对着还不是很浓烈的太阳唱起了山歌 ——

“呦吼咯,穿行的山里的大青年喂,

他的胳臂比柱子粗,他的声音比老虎猛,

远处的烈日为他所燃烧,

烧裂了天边烧到了大海,

燃烧啊哦。

......”

他身着一件破旧的深灰色的棉袄,腋角处若隐若现地飘着几丝败絮。刚过去的这个冬天冷风太紧,小村庄里除了寒气只有寒气,仿佛天地间全冻成了冰。村里人大都蜷缩在屋中,只趁偶尔的天晴时才出去做活,福伯也是一样。因而这个冬天他粮食借了不少,酒水也一直赊了半缸多。冷冬绵绵,他长久地闷在屋里,也着实是憋坏了,趁着这天一回暖,便赶紧的出来溜溜,顺便搞点生计,以好早些时日还上所欠的账。

福伯从村头翻到了村尾,再过了田野,一直游走到了离村子四五十里地开外的树林子。这是一片老林,万木葱茏,林海遮天蔽日,漆深中一片寒意自远袭来,砭人心骨。福伯却悠而然地用木棍翻腾每一寸烂土,闲闲散散地不像是在寻找,更如同一个慵懒的农夫春来播种。

忽然,一团灰色的毛球一样的东西进入了福伯眼中,走近了看,那团球还在蠕动着,是一团活物,福伯神情一凛,心里琢磨着这是个什么鬼怪。再细看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幼猴,毛都没有长全,应该还未出哺乳期。看样子是挨饿受冻的有些时候了,小猴儿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全身瑟瑟地抖着,隐约中能看出皮下的骨头。澄亮的眼珠子似乎含着水一般,提溜提溜地转个不停,惹人生怜。福伯知道这时候猴母亲应该是出什么意外了,不然断不会丢下自己的娃儿。

这年头儿连做只猴子也不容易。福伯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只小猴儿。

再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啊。福伯在心里想着。

边想着,他从兜里掏出了几粒花生米,丢到嘴里咀嚼个粉碎,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这只可怜的猴子,把嚼好的花生吐到了手中,一点点的喂给它吃。那小猴勉强地垫了垫肚皮,恢复了些力气,又饥饿地呻吟了两声,眼泪汪汪地盯着福伯看。福伯一见此状于心不忍,来回踱了几步,再三思量就把这只猴子带了回去,取名小福子。

福伯本就衣食拮据勉强能填饱肚皮,好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而现在身旁却忽就多了只猴儿,还是瘦骨嶙峋的小猴儿,无异于困境里又添设了一层沉厚的阻障。之后他东拼西凑,忍受了无数的白眼,腆着老脸借了一斤又一斤的粮食,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凑。

时间缓缓地流走着,转眼间飞雪飘成了柳絮,柳絮洒在地上,又堆积成枯黄的落叶。福伯总算把小福子拉扯大了,他脸上的沟壑愈显深刻,被岁月风干成皲裂的老树皮;白花花的胡子也懒得修整,蓬乱成了一堆杂草。小福子常常跳到他肩膀上假意地拔他的胡子,福伯却从不恼怒,任由它胡闹。小福子是一只天资聪颖的猴子,生性活泼好动,有次我甚至见它手中拨弄一竹棍在追赶邻居王阿姨家的老母鸡,风风火火地耍着它的身姿。更为滑稽的是,他一只毛爪上居然还提着一个酒葫芦,走几步灌一口酒,摇摇晃晃如同江湖游侠一般。我见此状不觉生出兴致,却转而目瞪口呆,心中一慌,道:“你这个毛贼!”那崭新锃亮的酒葫芦分明是我爷爷的,这个“酒鬼”居然偷到了我家里。

福伯一开始仍旧是闲云野鹤的过活,但悠然的基础是吃饱饭,福伯却时常地揭不开锅,久了自然也没有心思东游西逛。这时候有好人心就来出主意,既然现在猴子也长大了,还如此的聪明,何不训练它学杂耍,去街上演上几出也好赚一些生计。福伯一听有理,便筹划着如何训练小福子。

起初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老而笨拙的福伯每每要用绳系住小福子时,小福子总会迅速的跳开,然后蹿到灶台上嘻嘻的谑笑。福伯试得久了,耐心耗光转而嗔怒,就冲着小福子骂,骂它顽猴,骂它是不识好歹的泼皮、无赖。骂得累了,他就盘坐在地,闷上两口老酒,气恼的一言不发。这时小福子探头探脑地慢慢挪到福伯身旁,躲躲闪闪地看着福伯,像做错事儿的小孩子。小毛爪伸到福伯面前,打开,是一把红花花的花生米。福伯心底“蹬”了一下,阴沉的脸色顿时舒展,接过来先喂了小福子一粒,然后赶紧撇过头去,悄悄地擦去了眼角的浊泪。

皇天不负有心人,久之,福伯渐渐地与小福子达成了训练上的默契,福伯熟练地利用花生米来诱导小福子,它每学会一点就喂它一粒。花生米就这样也成了小福子的喜爱。渐渐地,它学会了吹气球、摘换帽子好几样“手艺”,甚至还能原地扭扭捏捏地跳上一段猴舞,当然,猴拳打得也很不错。而福伯自然而然也成了一名走江湖的手艺佬——耍猴人。

随之,福伯领着小福子去乡里镇上进行演出,农村人大都本份厚实,没见过走江湖卖艺者,因而每每都能聚上一大群看客,看的人多了,自然打赏的钱也就越来越多,福伯的生活渐渐有了些起色。但他把赊的账还清后,却很少的再带着小福子四处表演了,又重复起以前穷而自乐的生活。他膝下无子嗣,由此也不存钱养老,只是过一天算一天,只要开心就好,等快要揭不开锅的时候才去闹市演上那么一会儿来补充些家用。

有一次,也是初春的时候,福伯跟小福子在街角表演,那天天很蓝,白云飘啊摇,空气中溢着淡淡的迎春花与桃花的香气。小福子倒立在福伯的肩膀上,撒欢、跳舞、吹哨子,引得看客们捧腹大笑,喝彩声如潮涌动。福伯依旧穿着那件军大衣,却给小猴子添上一件喜庆的大红褂儿,表面绣着大大小小映眼的福字,里层夹着棉絮,沐猴而冠之状滑稽可笑又不自觉给人以温暖。

演到正兴之处,人群却蓦地散开,从中摇摇摆摆地走出一壮汉,怒目横张,一脸凶神恶煞的站在福伯面前。众人认出了他,是本地臭名昭著的地痞恶霸张三,仗着有点儿后台四处欺行霸市。由于他块头大一身蛮力,人们背地里给他起了个臭名叫“野熊”。野熊是一个透了底儿的流氓,偷鸡摸狗的勾当于他而言已算不得什么坏事儿,生性好惹是生非欺凌老实人,被欺负者往往忍气吞声不敢报警,惮于野熊在局子里有关系,每回进去了没几天就能出来,而出来之后必定穷凶极恶的报复举报人,论比恶斗狠没人能超过他。久而久之,乡里人远远地看见他就赶紧躲开,以至于所过之处罕有人迹。

“老头儿,谁让你在这儿摆摊子耍猴儿的”?野熊恶狠狠地盯着福伯,盛气凌人地问道:“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么?”

“规......规矩,什么......规矩?”福伯心里有些发毛,他看出了来者不善,却苦于无力招架,出了一身冷汗。小福子也识趣的从他的肩上跳了下来,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野熊。

围观的看客们窃窃私语,不少人已抽身离去,有个别不知情的小孩儿想站出来为福伯说几句话,却被身旁的大人按下。这年头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们相互看看,对彼此的漠然也就心照不宣了。

野熊见看客们议论声纷纷,感觉面子被折损,不禁怒气横生,冲着福伯就是一脚,“去你妈的”,他边叫骂着,那一脚却把福伯踹翻在地,“敢在老子地头儿撒野,老头儿,你活够了是吧。”

福伯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剧烈的咳嗽着,脸青唇白。看客中传来一阵唏嘘声。野熊转身看向围观的人群,阴鸷地扫视了一遍,声音低狠道:“是谁在瞎嚷嚷?”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压抑的空气中参杂着一丝冷意。

“李四儿,你刚刚在叫唤些什么鸟话”?野熊凶狠地瞪着一个中年男人,“难不成这老玩意儿不该揍?”

那名叫李四的男人支支吾吾地说不上话来,眼神躲躲闪闪地不知该往哪里看,心里直骂自己多嘴。众人见有人受了出头的难,大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怕殃及到自己身上。

“说”!野熊突然吼道,冲着李四握紧了拳头。

李四两腿一哆嗦,往后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野熊步步紧逼,“打......打得好,打得......打得......对,对.......”。他颤微微地张合着煞白的嘴唇。见野熊不再追究,趁其转身之际赶紧从人群中钻了出去,转眼间消失不见。

正当众人惶恐于野熊暴怒乱咬人时,猝然间,小福子轻巧地跳到野熊的肩上,手中抓着一个箩筐“腾”的扣到了野熊的头上,框子里有几片残留的烂菜叶哗哗的掉到了野熊身上。正当野熊晕头转向之际,从人群中钻出一个小孩儿,捡起一块砖头便朝野熊身上摔了过去。随之,又有几个青年站了出来,身穿着校服,看样子应该是中学生,趁机从背后狠狠地踹了野熊几脚。紧接着,不管动手的没动手的,人群连忙哄散,大人抱着孩子,生意人带好货物,一溜烟地退去。有同村良善之辈于心不忍,便背上福伯,收着要紧什物也随人群离去,小福子紧跟其后。

临村时,福伯抬了抬昏沉的眼皮,他看到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欢,不远处有一两只风筝在迎风飞舞,是蝴蝶样子的。他努力地动了动唇角,想唱支山歌,却提不起丝毫的力气。

福伯由于年纪大了身子骨脆,而野熊那一脚又用了猛力,以至于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才能下地,但是手边多了一根拐棍,本是他表演用的。那之后福伯就回到了拾荒度日的生活,也不再领着小福子四处去表演了,只是偶尔附近村里有什么活动会请他去演上那么一阵儿,演完后他立刻就收拾好什物离开,绝不做多余的逗留。他也不去主动地去要表演费,请的人给多少他拿多少,不嫌多也不嫌少。

爷爷那时候开了一家酒坊,而福伯却成了常客,因而我见福伯最多的时候是他来我家打酒。每到刮风下雨的阴寒天气,福伯必定会全身痛不欲生,呻吟声号叫声震彻心扉,隔着墙我家里人仍听得真切,而米酒是有麻醉疼痛的作用的。我家的门前有几层石阶,福伯拄着拐棍迈上时总是颤颤巍巍的,是岁月在酒中发了酵。小福子总尾随在他身后,猴头猴脑的总引我发笑,有时候还会用橡皮筋逗它玩闹。

后来,季节流换,冬婆婆携着深情款款而至,人间又上了冻。福伯一直蜷缩在家中,靠之前积攒的粮食过日子,门前的积雪也不清扫,后又冻结成冰,一直等春光来了将它们融化进了泥土中。整整一个冬天过去了,我一直未见到福伯,只是依旧是时而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声,或许是老了的缘故,声音愈加的微弱了,再后来就几乎听不大到了。每次行经他家只见木门紧闭,门槛上落满了灰尘,了无生气。小福子一开始还常出来玩耍,总喜欢大中午略微暖和时跳到树杈上与鸟儿嬉戏,之后也不常见了。

冬天过去了,春姑娘莲步轻移,缓缓飘来。紧接着,万物都醒了开来,老树发了新芽,燕回故榻。阴云退散,暖阳普照大地。冰皮融解,春水与天光一色。到了小麦返青的时候,村里人都忙活起耕种,照理来说福伯这时候也该出工了,我却未见到他的身影。

“好久不见福伯了,有些想他啊”。我在炕上伸了伸懒腰,对着炉边正在缝衣服的奶奶说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奶奶手指颤了一下,随之平静地说道:“他死了。”

“死了”!我从床上跳了下来,面色惶然,“福.....福伯......死了?”我惊诧万分地看着奶奶,脑海中忽就茫茫一片的空白。

奶奶放下手中的活儿,失神片刻,面色安详,眼神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感伤。“嗯,死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笨老头儿,连死都死的这么蠢,怎么会这样呢......”她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却僵硬在了脸上。

福伯应该是死在了两三天前,不知是老死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是村里有人家上梁想找福伯表演庆贺时推开了他家的门,由此发现了他的死去,而这是昨晚刚发生的事情。

在福伯死去了那几天里,小福子异常的平静,没有痛哭也没有嚎叫,就一直呆呆地地坐在窗边的泥地上,抱着膝盖,手里捏着几粒花生米,褪了点皮,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天亮。在旁边干裂的旧木桌上,堆着满满一大盘炒熟的花生米,我知道,那是福伯弥留之际留给小福子最后的依靠了。但小福子却没有动。桌子上还有一壶酒,壶盖有些松动,是拧过的痕迹,但却没有完全的拧开。我料想这是福伯最后的所为,他想喝上一口酒再上路,却也是最终的遗憾。

当村里人要抬走福伯尸身的时候,在旁静默已久的小福子却忽就有了生气,拼了命的阻挠,怒目圆睁,叫嚣着,嘶吼着,去挠去抓那些人的脖子和脸,似乎是要拼出性命去,如同疯了一样。谁也不曾料想一只羸弱的毛猴居然会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相较于人类,小福子的力量毕竟是微弱的,何况还一连饿了好几天。福伯的尸身最终还是被几个壮汉给抬走了。小福子拖着困顿的步子,一直跟着他们到了村头,那里有久候的村民,还有一个早已挖好了的墓坑。

福伯下葬了,小福子静静地在旁边看着,眼神空空荡荡,空洞中流着浓重的哀痛。风似乎在那时候也停住了,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一条视线,以及视线中那个缓缓滑入土中的缩影。那天刚巧是春分,漫山遍野的桃花、迎春花开着,不时有雀鸟在林间鸣啭,音色脆亮却时而婉转多情。不远处飞着几只风筝,似蝴蝶翩跹而舞,或许是飞得累了的缘故,风筝们都在缓缓地坠落着。风筝下的田野中有农夫在高唱嘹亮的山歌,格调工整声音高亢,听进耳中却少了几分长久回味的韵味。

猴子是有灵性的动物,起码我坚信小福子是有灵性的。福伯被安葬后,它在坟旁守了好几天,不哭不嚎也不吃食,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如死物一般作着最后的哀诉与挽留。后来不知去往了何方,长久不见它的踪影。

每年差不多春分的时候,福伯的坟前总会摆上那么一小堆花生米。有两回还有一壶酒,酒是拧开了盖子的,直挺挺地竖在坟前。这几年来,十里八乡传闻有一只行径怪异的贼,总趁春来时分潜入人们家里,用利器破开粮食袋子,却只偷花生,而且偷的数量很少,应该是享受破坏的感觉。我们自己村里人一听就知道所谓的贼是谁,也知道个中缘由绝非是享受破坏,偶尔谈起时笑而不语,而那些不明所以的人们对此却恨得咬牙切齿。

我再次见到小福子,是福伯安葬的三年后。一样的春光,同一个地方。

那次经过福伯坟旁时,已经过了半个春天了,然而坟前却出奇的空空如也,只有杂草二三,稀稀松松。那早已被我所习惯的花生米这次却没有出现。我蹙着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在坟前凝视了片刻,我想起逝去的福伯的生平,忽悚于那些在光阴中弄人的造化的残忍,以及不可捉摸的却又了无人情的人生。又慨然命运的刚刚好,若是差一分差一秒,此刻我也不该在此缅怀。而缅怀之人,此时已然远去,我又该去哪里寻找他的曾经,他的故事又该如何去诉说才好。逝者已矣,纵有千般的叹息和万种悲情,亦是空发感慨,想来也于事无补。由此,我决定快速的离去,也为了心上某些拷问的逃开与慰藉。

然而,绕过坟墓,我仍旧无法逃脱内心的追问,蓦然地一回头——

在福伯的坟后,凌乱的野草中,一只羸瘦的猴子,静静地躺在里面,静静地,与周遭融为了一体,不参任何的杂的东西,岁月静好。此时,有一阵风吹过,它的毛发在微微摇动。我看见,它睡的是那么地安详,而一切又是那么地和谐,和谐到连我的呼吸声都觉得对此是一种扰乱与亵渎。我真的不想看见,它身上挂了的几道血痕,以及黄色的皮毛中隐现着的怵目惊心的红。

它是被打死的。我心里知道。它是为什么被打死的,我也知道。但我并不知道那个时刻我要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当你面对一条生命的逝去,要究其缘由,却说不清道不明这算追寻或是解脱时,你所感觉到的,只有发自心底的震撼,是那些人性中所生而带来的说不上来由的情感。如若还有些别的,那或许是由此产生的对命与运、人与情的思考。

泪水缓缓淹没我的眼眸,有一滴落了下来与脚下的泥土混在了一起。在小福子瘦小的手掌中,我隐约地看到,握着几粒红花花的东西。

是花生米。

“奶奶,我给福伯送去了,小福子那也放了一些。不过饶有兴趣的是,福伯坟地前开满了迎春花,一株比一株开得好,也不知是谁种的。而且我刚出门不一会儿外面就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那些花儿在雨中显得格外的好看”。我一手脱下微微淋湿的外套,另一边对着奶奶说话。

奶奶在忙着针线活儿,缝补家里破旧的衣服。她放下线头,看了看窗外,细雨初歇,西边升起了彩虹。她叹了一口气,如同自言自语地问:“你说,人这一辈子吶,到底怎么个活法儿才算活过啊?好多人活的时候图那么些个虚的东西,等死了却一点也带不下去,还活着的人也没一个念想他的,这活一辈子到底是图的啥啊......”

(本故事纯属虚构,但鄙人窃以为,虚构出来的文字,未必缺少真挚的情感,以及一些可以引人思考的东西。阅历所限,语句推敲不当,故事结构也待充盈,若有贻笑大方之处,还望诸君海涵。)

——2015.5.11

付琪瑞

——2015.5.11

付琪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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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4 2:3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