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一碗臊子面 |
| 正文 | 这是个初秋的早晨，天高气爽，慕容还像往常一样，大早起床选择步行去早市买菜，顺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早睡早起，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在老家，天亮的总是很早，尤其在夏天四点左右就已经朦胧泛白了。住在弄堂里的阿婆不等你睡醒，就将洗好的一杆杆的衣服伸出了窗外。当你揉开惺忪的眼睛，看到的是里弄巷子里挂满了“万国旗”，有的在滴水，有的则随风摆动。糯米团子、咸肉粽子的香气从旧时的厨房飞出，漫过廊前屋檐，溜进你的胃里，即使有再香再酣甜的梦，被这种气味亲切地召唤着，怕也是饥肠辘辘了。北方不比南方，海拔高，人的睡眠相对不充裕，需要的睡时也大大超过了在南方。但这也不影响她的早起。自上大学来到了这座城市，后又嫁到了这里，这个习惯一直保持着。 她身上有着江南人的勤快和水灵，外加江南水气的滋养，更加的柔美，让人爱怜。 北方的秋天，大早出门，还真有点凉意，慕容扯了扯衣领，想把风阻挡在脖颈外面。她来到了经常光顾的这家菜摊，买菜的是位中年女人，转脸看见她笑着：“你来了，今天还要这些菜吗？”慕容看看菜点头：“嗯”。中年女人一边递给她袋子，一边疑虑地问：“你天天都来买这几样菜，为什么不多买一些，现在都有冰箱，用着也方便，你还真不嫌麻烦。”慕容笑笑，没有回答，心想着，我要说了，还真怕你不明白。 慕容开门进家的时候，江之风已起床，满脸涂得都是须泡。憋见妻子手中拎得老三样以外，还有一个快餐的饭盒：“那是什么？”“早点，你喜欢吃的豆腐脑。你昨晚回来，喝了酒，又没有喝臊子汤。这个酸酸辣辣的，吃了胃会舒服一些。”慕容拿了勺从厨房出来，连同早餐放在餐桌上，自己吃的是面包牛奶。江之风也从卫生间出来，穿戴整齐，坐在慕容的对面，尽情地享受酸酸辣辣的豆腐脑。 慕容喜欢看着丈夫吃饭，她认为丈夫吃饭是儒雅的，更喜欢看丈夫就着小咸菜，吃着她做的臊子面。你不用尝，仅从他的吃态看就知道那碗面有多香。他除过推卸不了的应酬外，都回家吃饭，或是在外面吃过了饭，回到家还要喝一碗清清淡淡的臊子汤。 “昨天请一个比较重要的客户吃饭，又不好不喝，你知道我的酒量不行，结果菜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不少。今天没什么事，晚上回来吃饭。吃来吃去，还是你做得臊子面好吃。”江之风出门的时候说着，给妻子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好的，我等你。”慕容目送着丈夫离去的背影，心里浮动着无比的幸福。 江之风是标准的北方男人，无论是相貌还是口味都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他——纯北方爷们！身材魁梧，爱吃面食。 那年，慕容第一次离开江南小镇，来到北方上大学。面临的首要难题就是一日三餐的饮食。南方长大的她，以食米为主，在家乡的时候，主食除过米饭，母亲还经常做青团呀桂花糕什么的，副食就以鱼虾为主了。在大学里，早晚餐基本是馒头和面条，菜也都是些油乎乎的大肉，即便是青菜也被酱油浓浓地着了色。大一的第一学期，要不是有江之风的关照和呵护，慕容真不知道自己怎样度过饮食这关。当时江之风是大三的学生，自从那年秋天新学期的开始，学校食堂里多了一名文静秀美的南方女生时，江之风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慕容大二的时候，同学们都在议论他与她是如何的般配，又是如何的郎才女貌…… “哎，慕容，我今天有点事，早溜一会”她的回忆被同办公室小邢打断了。 慕容一看时间才17点：“好的，你先走，我再坚持一会。” 小邢走了，办公室就剩下她自己了，好在今天单位的事情不多，心情也不错，就打开空间，看着自己和他温馨的照片，回顾和江之风的生活片段，心里窃窃地笑着，日子过得还是蛮幸福的。 大学毕业后，他们双方很顺利地找到了稳定的工作。不久两人就结婚了，婚后，慕容才开始学习做面食。她的臊子面厨艺是丈夫一把手带出来的。起初的时候，是他做给她吃，后来是他教给她做，到最后，她做的比他做的还要好吃。江之风在他母亲的面前就这样夸过：“慕容做的臊子面，现在已经到了如火纯青的水平，甚至比您做的还要好吃。”他不管他母亲听了这话高兴还是不悦，反正他就这么说了，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慕容在学做臊子面的过程中，很认真，对丈夫教的每一步：如何切菜，如何炒制，如何调汤。如何煮面……一一记下，在以后的反复实践中，慢慢体会了它的味道，并注入了自己的一些元素，到后来才领悟了它的精魂，做到了现在这个水平。 他首次品尝的时候激动不已：“老婆，这个汤里多了一种味道，它很吸引人的味蕾，在不知不觉中，你就会多吃很多。你再看看，你将豆腐煎炸后入汤，将我原来的蛋花改成蛋皮，看起来很有眼缘，吃起来很有香味儿。你这南方小女人就是细腻。” 慕容听丈夫这样说，高兴的一塌糊涂：“你说它多了一种味道，是什么味道？” 江之风看着妻子一脸的认真，又想想她一个南方人，从不吃面再到做好吃的面，很是不易，期间付出的不止是辛苦，更多的是对自己深情的爱。他爱怜地搂着妻子，温情地说：“这个味道就是诱惑，爱的诱惑，咱们就给它取个俗名：慕氏臊子面怎么样？”那一夜，她一直依偎在他的身边，做了很美很美的梦。 两年前，江之风跳槽到了更具有挑战性的单位，工作比先前忙得多了，做饭的事情基本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慕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看着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花开早已闭合，树叶也失去了夏日的光彩。秋天在人一低眉的时候就来了，将万物绣上金色的饱满或是凋零成惨淡的衰败。不管怎么说，她沐浴着秋天的阳光，踩踏着树荫下若隐若现的影子，走在回家的路，心情是怅然的。 慕容在这座城市除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和同事外，再没有自己的亲人，很多的时候，她哪里也不去，就守在自己的家里，经营着爱情，经营着日子，所以，回到家的感觉是温馨的。……myitbe-enya电脑里这边播放着她最喜爱的音乐，那边她灵巧的身影在厨房里飘舞着，那是一副温柔的画面，是一桩移动的风景。她耐性地，细致地，一样样地摘、洗、削皮、切，然后煎、炒、调配，……她所有举动，整个体态，都是那样的谙熟，有个性，奏着韵律。那过程是温和的，就连切菜、炒菜这样的冷暴力，在她的手下，也能缓缓地奏出温柔的旋律。 “叮铃铃……”，“喂，嗯，好吧，那你回来吃吧。” 放下电话，慕容虽有些沮丧，但不良情绪很快就过去了。丈夫临时有个难以推却的应酬，看来，只有自己先吃了。一个人的晚饭尽管不是第一次，但也不是很多，慕容吃面的过程中，忽然想起早晨买菜的时候，那个中年女人问自己的问题，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天天买。可能意识里觉得，当天的蔬菜新鲜，而只有新鲜的蔬菜才能做出完美的佳肴。 一本书捧在手里是一种等待。那晚丈夫回来的比较晚，只喝了小碗的汤就睡下了，她原本想问什么来着，转眼看见了他写在脸上的疲惫，欲言又止了。这一夜平平淡淡，没有惊喜也没有波澜，慕容睡得不踏实，直到天亮。 “晚上可能还不回来吃饭，要不你就别做了？你自己随便吃点什么都好。”他出门的时候，看见妻子询问的目光，于是这样说着。 “哦，……那行吧。”慕容心里酸楚楚的。 江之风今天的心情也很不平静。想起昨晚在蒙蒙家里…… 三个月前，单位里来了一位年轻时尚，生性活泼大方，容貌美丽的女大学生——蒙蒙。公司里不少未婚的或已婚的男士，都跃跃欲试，看能否求得一次艳遇，也可能是终身的相守。然而，蒙蒙掠过了众多追求者头顶，眼光落在了看风景的江之风身上。他横溢的才华、他内敛的成熟、加上他的形象气质都是蒙大小姐崇尚的优秀男人。蒙蒙这样对江之风说：“和你交往，只想做你的朋友，感染你的气息，享受彼此的快乐，你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世界的好，在于它有那么多爱和美丽；世界的坏，也在于它存在着种种诱惑和陷阱。江之风是理性的，但这次，他却用自己的感性思维做了一件伤害慕容的事情。 江之风吃着蒙蒙为他做的三明治汉堡、水果沙拉等，看着眼前这个无忌地挥洒青春和爱的女孩，一切都是那样的美，一切又都是那样的新鲜。 “好吃吗？”蒙蒙将一块沙拉塞进江之风的嘴里，温柔地问。“好吃，就是不太习惯。”他实话实说。 “饮食是一种文化，文化的传递不在于今天吃什么，而是食品背后的理念和食品传递出来的思想。打一比方，在你面前放着两水杯，一杯是白开水，一杯是加了柠檬的白开水，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哪杯？” 蒙蒙不等江之风的回答，又接着说：“这两杯水的作用都能解渴，但是，加了柠檬的这杯水释放出的是清新淡雅的心情，远比纯白开的寡淡接近人的真性，更贴近现代人的品味。这就是文化。” 江之风赞许地迎合着激情的蒙蒙：加了柠檬的水是清新淡雅的文化，那么“慕氏臊子面”又是什么文化？他没有说出来，心里却是隐隐的痛。 他从最初的不回家吃饭，到后来的夜不归宿，一系列的变化都源自于认识了这个叫蒙蒙的女孩。 每天慕容还是大早出去买菜，不同于以往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了曾经的笑容。这段时间，他不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已经好多天没有回来了。所以，下班后，她没有急着做饭，而是庸散地倒在沙发上，任心事暗暗地浮上心头…… “当当当，当当。” 谁会来？莫非是他回来了？慕容急切地来到门口，开门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微笑着。 “请问你找谁？”慕容疑惑地问。 “你是慕容姐姐吧，我叫蒙蒙，是江之风的朋友。慕容姐姐好！”蒙蒙礼貌地向慕容鞠了一个小躬。 “哦，不客气，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找他的？如果找他，他不在。”慕容被面前的女孩搞的有点吃惊。 “我知道他不在，我是来找你的，听说你的臊子面做的很好吃，我来是想让你请我吃顿臊子面，可以吗？”女孩平静地说明了自己的意思。 “我想你是听江之风说的吧，那就请进来吧。”这时慕容已不感到惊讶了，觉得这个女孩是坦诚的，也是勇敢的，自己也想和她接触一下。 蒙蒙落座后，一点也没有拘束感，东看看，西瞧瞧。当眼睛和慕容碰巧对接的时候，就报以明媚的一笑。她身上的特质是慕容这代人不具备的。总之，这个女孩个性鲜明，思想敏锐，行为热烈，但不张扬，天真活泼，却不矫情……早就听江之风赞许过这个女孩，今一得见，心里固然生出同感。假如她不是以这种特殊的身份来拜访她，她很可能会喜欢她。 “慕容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我学做臊子面？”蒙蒙依在厨房的门边认真地说着。 “很复杂，从挑选菜到买菜，再到制作，一系列过程，需要耐心和时间，你确定要学吗？”慕容真切地询问。 “嗯，确定。”蒙蒙肯定地说。 “那你进来，一起做吧，你先将胡萝卜洗净，土豆削皮，黄花、木耳水发好，摘洗干净。”慕容让蒙蒙一起来做。并告诉她具体的操作。 蒙蒙干活是麻溜的，不一会全部按照慕容的要求做好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你还为他天天买菜，做他爱吃的臊子面？” “是啊，没准他哪天回来了，随时都能吃上。一个人习惯了一种饮食，时间久了没吃，他会想念的，我想他会回来的。”慕容坚定地说到。 一切准备工作都就绪了，只等炒制，调汤。蒙蒙瞪大了眼睛，就这一些东西够她记一阵子了。猪肉、胡萝卜、土豆、豆腐（煎成金黄）切丁，黄花、韭菜切小段，木耳切块，鸡蛋摊成蛋皮，然后切为齐花方块，再加上葱、姜、蒜等调味菜……蒙蒙看得眼花缭乱，感叹慕容的细腻：“慕容姐姐，我听江之风说，是他教会你的，我还听说，你上大学的时候不爱吃面，为什么现在喜欢做面了呢？”慕容笑道：“他这个师傅呀，带会了徒弟，就彻底做起了师傅，挂牌了。上大学的那会儿，因为不喜爱面食，所以经常吃面包、饼干这样一些甜食，久了就产生了厌食，江之风就去离学校很远的一家专营南方米糕之类的店铺，买回一些我爱吃的东西，有时候他也去他们家，蹭些好吃的，再给我带些回来。双休的时候，他就带我去一些有特色的饭馆搓一顿，让我品尝北方地道的面食。久而久之，我就喜欢上了。是他让我留在了北方，也是他让我爱上了北方的男人和北方的饮食，能天天为他做碗臊子面我很幸福。”说话的当即，慕容已将肉揽了出来，再次放油，炒胡萝卜等蔬菜，待菜的香味溢出再加开水调汤，放入先前煎好的豆腐、蛋皮、肉丁，慢慢的熬，一点点地调，直到希望的那种诱惑的味道出来，即好。 蒙蒙连吃了两碗（其实重在喝汤，面只是五彩缤纷里的一抹白），她此时明白了江之风为什么叫它诱惑——爱的诱惑。汤里、汤外都充满了诱惑。慕容卸下围裙，为蒙蒙盛上一碗面汤：“你学会了吗？”蒙蒙点头：“学会了，但不知道我做出来会是什么味道。”慕容：“你会为他做吗？”蒙蒙略微犹豫了一下：“会的，但是不必了，我怕我调不出这个味道来，反而破坏了它的精致。”“谢谢你请我吃饭，也谢谢你教我做臊子面。”蒙蒙出了门，转回头还说了一句：“不会再让你等待了，我喜欢你慕容姐姐。”宛然一笑，就消失在黑夜里，像融入夜空中的小星星，俏皮地眨着眼睛。 江之风重新回到咸菜臊子面的常人生活，难免有些尴尬，他内疚于慕容。为了平缓一下忐忑的心情，决定步行回家。过去一个月里他实在是感受了太多太多。颇有无地自容之感。现在他踏踏实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禁由衷地感叹臊子面的可贵。经历过“情感外溢”的人，能看清平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懂得珍惜该珍惜的，放弃该放弃的。江之风目前正处在这种境界。生活本来就是那样美好而自己却不曾珍惜。 不知不觉中，江之风已来到了楼下。他没有想到敲开这扇门需要那么大的勇气。 久违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退下了全部伪装，慕容看见丈夫的那一瞬间，泪水奔泻而出，她再也绷不住了。 江之风一把搂住妻子，爱抚地嗅着她的头发。捧着妻子越加清瘦的脸颊，心里是既内疚又惭愧，哽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打开提包，取出一条精致的丝质围巾，带在妻子的脖子上。一个月来，慕容那颗坚强的心一直坚挺地蹦着，而此时，却柔软的拾捧不起来。 “好久没有吃了，很想很想，不知我还有没有资格吃呢？”江之风明知故问地讨着慕容的话。 “你不回来，我已经做不出那个味道了。”慕容一字一句地说的很认真。 “这是为什么？”江之风不解。 “爱没有了，哪来的诱惑，没有了诱惑，味道自然寡淡了，失去了本真。难道你忘了，你叫它爱的诱惑？”慕容喃喃地说着，看见了他眼里的痛苦。 “慕慕，你不要再说了，不求你的原谅，只请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珍惜的。”他饱含深情而真挚地看着她。 她依在桌旁妩媚地一笑，便转身去了厨房…… 臊子面的香气氤氲着，从这间不大的餐厅里溢出，同时溢出的还有失而复得的幸福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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