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微雨如画 |
| 正文 | 一代江山如画，画间杏花微雨，碧水天涯 ——题记 清明过后，略有温暖弥漫在整个山涧。夕阳斜照下，影子渐拉渐长。整个山野分外空旷辽阔，小路边的杏树则露着些许绿色的小小的花苞，不知有谁会牵马先行采摘。暮霭沉沉的夜色里，荒原积雪被东风吹散了些，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洼地余留着些许的残雪。记得离家时，好像也是这个季节…… 想来自己素来有这些倔强的，不大顾忌自己的行为会给父母心里留下多少伤心和疼痛。于是，选择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走了，走了…… 固执地身上不带一分钱，我想我是没心思去花钱了。即首迈步，隐隐听见母亲深切的呼喊，一路小跑追赶而来，鬓角边有闪闪的汗粒而流下，似花非花，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也许就是我梦中的一直念想的花儿吧。 你这娃，不懂事！ 无言，只是微微的地昂着头，不想让泪水倾泻而下，不想让我的母亲看见我灿烂的幸福的忧伤。在低头抬头的一瞬，恰巧看见了一树的杏花苞蕾，正迎风欲悄悄地绽放，生命的绿色在天空里肆意的凌空招展。 这是两千块钱，拿上，你爸给的生活费！ 躲着不要，母亲硬是塞进了我的裤兜。其实，我心里很难过。因为父亲的反对。父亲是反对我去支教的。 看这样子，不多久就开花了呢！娃，你最爱这杏花了…… 心柔柔的软了下来，不待母亲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一直至跳上开出村子的大巴车，还看到母亲的身影呆呆地伫立在那棵杏树下。巴车破破烂烂的，动着的一块废铁吧。我幽幽的想着，也许只能这么形容它了吧。可不是么！车身已没有一块完整的烤漆，似乎斑驳了多年而又老旧的墙壁，我是最不想多看它一眼！只因为它是开出村子的唯一的交通工具，如此，便只有勇敢地去接受它了。 上了车，再也不敢回头张望，还是怕心软再跑回去。心里抹不去父亲劝阻的神情了。我是要去支教的，去六十公里外的天涯小学支教，那个挂在半山腰的学校。 座位上琐碎的棉絮花哨地袒露在外面，并时不时的发出一股霉味，有些呛人！不挑剔的一屁股直接坐下。开了半扇车窗，窗外的花香阵阵袭来，缓解了这些霉味对味觉的冲击。破旧的巴车在山路上咯吱，咯吱，好像随时都会奄奄一息，扬起一路尘土，也算绝尘而去了吧。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恍惚中，杏花开了，在微细的雨里…… 天涯小学比想象中的更为落寞与孤寂，孤零零的挂在那里，这盘蜷的小路，是要比山路十八弯还要夸张了。巴开不上去，我只得被扔在了路边。 当这双在山中走了十二年求学路的双足踏上这条沉重的小路时，已是晌午。温热的阳光令自己有些晕眩，头重脚轻。想是被车中霉味刺激的严重了，只得慢慢爬去天涯。 苦了山里的孩子了！一路叹息。这条羊肠般的小路上，踏了多少稚嫩的双足，又踏下多少坚强的步迹！只因为，我们是山里的儿女却有着花儿一样美丽的梦，如此而已！路边已有青绿的杂草野花在苏醒，我敬叹于这样的生命。和山里的孩子一般，在沙里，黄土里，寻求生存的力量。 半小时的匍匐，终于到了。这一眼，就这一眼，便使我快要落泪…… 破败不堪的校门上，已没有完整的校名模样了。两旁柱基的砖块掉的残缺不全，左右墙上白粉红字依稀还可辨认：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向里望去，可见四五间瓦房。土磊的围墙有几处已经倒塌，在一旁，有一根用枯木杆做成的篮板孤独地矗立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心里一酸，涌泪的冲动时刻在泛滥……抹了泪踏进校门去，径直去找校长，前一周便告知校长今天要来的。 校长已是老叔叔年纪，戴了一个乡村人特有的小舌帽，只是已褪色成了涮白。一身很正式的中山装，明显的褶皱和褪色。倒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老先生模样了。再看一手粉笔灰还未擦掉，肯定还在讲课，我不敢过多打扰了。只请他领我去校宿。 “学校好久不来支教老师了，来的也受不了这苦事，待不了多久就走了。”叔叔路上说到‘希望你能待的久些’ 我笑笑。一会便到一间屋子跟前。 “条件很艰苦，小姑娘。”叔叔尴尬而又有些忧伤，苦楚的笑落寞的刻在苍桑的脸上。 “没事，叔，我是山里孩子。”叔叔笑了笑，领我进了屋子，稍作安顿，便继续上课去了。 这是一间土坯房，墙角支了一张床，用一个坏掉的门板支架在磊起的砖头上。天气转暖，炉子已经撤掉。窗户跟前有一张斑驳的木桌。有些桌子的右上角刻了一个深深地早字。一个四腿有些咯吱的板凳，仅此而已了。我只得无奈的笑，想起大学时去城中小学做义工，那些完备的设施，也许是这里的孩子不曾见过的吧，也许，是一辈子，或许更长久些…… 心中很是苦涩。 次日便要去上课，叔叔安排了六年级的语文。我是擅长教这门课的，但走进教室，还是惊窘了一番：只有十几个孩子坐在地上，地是没有硬化的，孩子衣服上脏脏的沾满了土。书放在本该让孩子们坐的板凳上，没有桌子！讲台便是和校宿里那张斑驳的木桌一般。抑制了快要掉出来的泪水，走了进去。孩子们都很礼貌，齐声喊了老师好。 让孩子们做了自我介绍，只有一个孩子，女娃，要求上来写。这倒让我惊奇了。 “一代江山如画，画间杏花微雨，碧水天涯。”看这一行字，心中震颤，又很惶恐！ 她叫如画，林如画。我痴痴的望着这个孩子，她是那红楼里的妹妹么？她怎么会生活在这儿呢…… 如此一周下来，便知道这天涯只有十来位老师，学生亦是不足二百。这么少的孩子，我思索着其他孩子去了哪里。从叔叔那里得知，师资短缺、条件差、教育资金不到位等因素、使得村中小学诸多面临即将关闭的困境。许多孩子被家长送往镇上中心小学，小小年纪，便要住在几十个孩子挤在一块的潮湿校宿了。每每听到这些，我便又想起如画。 这孩子上课很是认真，但又很沉默。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情愫。早晨来的总有些迟，晚上放学走的又是最早。我想，我是该去做一次家访。至于何种理由，道不明白。 次日放学，便叫住了如画，说着要去她家。 “啊……！”孩子吃了一惊。我笑了，再次说明。 如画明白，只得领了我去。 这一路，孩子依然沉默。我倒有些尴尬了，我是喜欢这个孩子的。“你多大了？”问这句话，我才觉得自己只知道如画，其他，便一无所知了。 “十六。”孩子继续走路，头也不回。 我又一次惊奇了！十六，不该在小学六年级，我十六岁上高一了。再不问什么，沉默中跟了孩子的脚步，一深、一浅。 约摸一个小时，下了山来。又穿梭了几条小径。我有些疲惫，望着带路的如画，丝毫不见疲乏的神情，我又该自责身体缺乏锻炼了。 “到了，老师。”如画说，我听见了狗吠声。我腿几乎走酸，倚在墙边靠了会。对如画，又起了一丝敬意。这条路，她一天要走两次的。 如画的家坐落在这高原上冲出的沟壑边平整的土地上面。整个村子布置在沿河沟的一条狭长空地上，背靠着群山，面对着沟壑。这山里大多村子都是如此分布，为的是取水方便些。如画看住了狗，我才小心翼翼进得院里。生怕那狗挣脱了锁链而咬伤我，我是极怕这村里的狗的。 院里三间土坯房，右边一间，左边两间。墙角长了很多杂草翠翠的冒出身躯。房亦是墙边掉了不少土块，凹凸不整。在右边院里小角，一棵杏花含苞待放。 “爷爷，我们老师来了。”如画引我进了左边上房。 炕上坐了一位老人，浑浊的双眼似乎已看不清东西，下意识撇了撇立在门边的拐杖。房间摆设极其贫简，进门正堂摆放了一张同样斑驳的木桌。右边是一个自制的茶几，地上摆了一个小小的木凳。虽是如此，但房间却被收拾的干净利落。再次望了老人和如画，心情随了腿一样酸楚。 “老师先坐，我去做饭。”如画倒了杯水给我，便出去了。 就爷爷一个，她父母呢？我愈发觉得，自己真是只知如画，不知其他了。 “孩子也没说一声，你就来了。随便坐吧，我这老头子眼睛瞎，不能招待了。”老人对我如此说。 老人失明了，看到拐杖就应该想到了。 “没事老爷爷，我也是小辈，您不要操心我就是。”老人笑了，刀刻似的皱纹深深嵌在了脸庞。 一阵沉默，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我很是语拙。 “如画是家中唯一的孩子，他父亲为生计去外地打工去了。我这身老骨头不中用，干不动了。”老人叹了口气。 唯一的孩子！我再次惊奇，在这乡村，家中只有一个孩子还是女孩子的家庭是极少的。 “唉！是啊。她妈妈生第二胎时难产，这离镇上极远，又在半夜。唉……唉……唉”老人口气沉重的快要让我窒息。“我又生一场大病，从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又成了瞎子，没瞎之前还可以代代课，如今，成了家里的累赘啊。”老人又开始叹气了。“以前我也在天涯小学，民办教师嘛！可惜这病……如画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爸出去打工时她才九岁。家中便要她一人照料了。” “怪不得这孩子上学来的最迟，走的又是最早呢。那如画已经十六，怎么还读六年级呢？”我道出了疑惑，看着老人。 “上学迟啊。十岁才走进小学的，她爸一度不让她上学。以后是要嫁人的，别人家的媳妇，还供什么。只是这孩子爱读书，我的那些书都让她缠着我给讲了又讲。后来她爸出去打工，我就把她领学校来了。不读书不行啊，在这山里待一辈子，会毁了她的。” “老爷爷教语文吗？” “是啊，教语文。” 我想自己是明白了，如画能写出那让我惊艳的诗句的原因了。 “老爷爷也喜欢杏花呀？那院里的快要开了呢！”我望了望窗户外面。 老人浑浊的眼睛似有微动，“可惜，现在看不见了。杏花短暂，但又极其清丽。乡村人喜种杏树，其木材厚实密集，也是做家具的上等木料。其果实甘甜，杏仁还可入药。一身是宝啊。” 望望院里那棵杏树，再看看老人，我沉默了。 “爷爷，老师，可以吃饭了。”如画进来说到。 这就做好了！我只能再次用惊奇的眼神看着她。 “嗯。” 我赶紧跟她去厨房。如画盛饭，她做了面条。我们乡里人称其长面。压面机压的细长的那种，面里飘了些许鸡蛋碎花还有绿绿的韭菜叶子，看上去非常不错。再看地上堆放了很多麦秸秆，都是做饭用的柴火。 “老师，今天您来，理应做的丰盛些。但是……”如画望着我。 拍了拍如画的肩膀，“这已经很丰盛了，我是喜欢吃面条的。”说罢一起端饭去上房。 如画把饭端给爷爷，小心翼翼。 饭真的不大好吃，看着如画却吃的格外香的样子，这个孩子，该让我怎么去描绘。 要回校时天已略黑，如画怕我走夜路危险，硬要送我。当然是不能答应的，走出大门，回头望了望如画和老人，我似乎，找到了重生的力量。一深、一浅，在夜幕里彳亍。耳边回响着老人最后一番叮嘱： 如画和天涯的孩子都是极爱学习的，希望你能认真的教好这些日子。给他们树立美好的希望，让他们能走出大山！有一个和你一样的未来。 爷爷，我记住了。我对着内心的灵魂说到。 天涯的日子过得清苦异常，泡菜，面片，土豆，便是一日的饭食。家那边的杏花也许已经开了呢。白练芳菲似如画…… 母亲知道我喜爱杏花的，自打可以清晰的记事。一年一年看杏花盛开，便老爱坐在那一片花下，淡淡的幽香铺满整个鼻孔。母亲看见我，老惊呼“娃呀，小心着凉！看我不打你！”总吓得我落荒而逃。母亲就追呀，我跑的快，跨过场边的沟渠，便看着母亲咯咯地笑。“妈妈，您不是说我是那天上的杏花仙子，您可不能打我！” 母亲怔住“还杏花仙子，看我不贬你下界！”又不停地追…… 恍恍惚惚的情景，如今想起，不自觉笑出了声。父母亲，我是极爱你们的，我也爱这些孩子的，因为爱，我要来支教。因为爱，我没能和你们多待几天。原谅我这个女儿吧……父母亲，我是杏花仙子，当你们看见村头那杏花开了，那便是我了。我是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的…… 如画约我去爬山，这女孩，又似极了高中时的我。 学校处在半山腰上，我们便继续往高处爬了。如画小小的身影，却是相当的敏捷。 看来，春的确是来了。路尽是绿色葱葱，有野花开放。前几日又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凝结了泥土的味道。山上有乡亲已经耕种，春雨贵如油，在这片黄土显得更为真理。家中估计也开种了吧，似乎有父亲的哟喝： 驾——驾——驾…… 回了回神，问如画：家里有种地吗？” “有，十多亩。但是荒了……” 哦，荒了…… 爬了十来分钟，到了山顶。这一抬头，我想我是眼花了吧！ 山的另一边，竟是遍野的杏树！这一刻，漫野的杏花，白的刺眼。清丽的幽香，包围了所有的味觉。 “一代江山如画，画间杏花微雨，碧水天涯。”如画又一次吟起这意境绝美的句子。 “姐姐，漂亮吗？”我只能点头。在这万山一丛花的画堂里，我比不得如画。 “爷爷很喜欢杏花，我读了爷爷的好多书，便写了这句。我的名字也是爷爷起的，他希望我可以如杏花一般，永保一份真诚与清丽。如画看了看我，“姐姐，我们都很努力。努力地想走出大山，去山的那边，也许，那边还有更美的杏花呢。”如画在笑，像一朵雨后的杏花，幽香四溢…… 你是如此灵气的女子，该去那烟雨霏霏的江南，去目睹那真正的一代江山如画。去撑一把油纸小伞，去杏花江南，一幅微雨如画…… 这一天，我似乎懂了如画所有的心语和梦想。心中些许疼痛，如十字架，钉在了心上。 如此恍惚地，到回去的时候了。心里实在不忍告别，凌晨迎着寒风便出发了。 这一路的蜷旋，仿佛走了一个世纪。潮冷的寒气令我兢兢颤颤，这一个世纪的时间，那落寞的天涯会得到改观么。这一个世纪的时间，孩子们的未来会有希望么。那个叫如画的姑娘，会望着山的那边，一笔书词阙么。心中愈发的悲怆，踏上巴车，倚在车窗前，不敢回头。 校长叔叔： 请原谅我的不敬，不告知您一声便离开了。深表歉意。我很喜欢这些孩子，佩服他们面对困难的精神。我亦是山的女儿，过去求学的脚印正在被这些孩子再次重复。我相信，有叔叔和同事们的努力，孩子们的未来是光明的。我极敬佩叔叔，向你们致敬！毕业后，我会再回来，看叔叔，看这里的孩子。 校长工作顺利！老师工作顺利！孩子们学业顺利！ 郁敬上 二零一二年六月三十日 如画姑娘： 姐姐要走了，原谅没告知姑娘。想姑娘是懂姐姐的。在这儿，我见到了最坚强的孩子。看到了最清丽的杏花。这是姑娘，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姐姐敬佩你们，敬佩你，亦懂你。这少时的苦难，是你成功最珍贵的资本。姐姐期待，在山的另一边，在最美的杏花里，遇见你。 姐姐留 二零一二年六月三十日 不再想了，又一路飞尘，走了，走了。 熟悉的霉味再次霸占了所有的味觉，呕心地想要吐出来。把所有的难受都吐出来，和霉味一同葬掉。 巴车一路摇晃，到了村口，天竟下起了微微小雨。透过车窗发现，母亲已等在路边的杏树下。眼前一片雨雾茫茫。 娃，终于回来了！ 母亲给我打了伞，喜悦的神情不能掩饰。 嗯，我看了看已经结了小杏子的杏树。 已经结果了呢。母亲说。 我笑了，我已经看到了最美的杏花。她们终究都要结果的。 挽着母亲，走进雨帘， 江山如画，水碧天涯。 完于二零一三年四月十四日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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