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走天涯（上） |
| 正文 | 小时候，祖母对我讲故事，她说:三岁伢，走天边，走到胡子白烟烟，问个老头:还有多少里，老头说:还有三斗芝麻搭三天（的路）。听着听着，我就充满着对远方的向往。远方还有更远的远方吗？ 七岁时，我带着几个伙伴，满怀畈上的孩子对大山的幻想，从本村出发，穿过几座村落，摆脱几条恶狗的狂吠，隔着一片辽阔的田野，望见一座巍峨的青山跃然出现在我们眼前，像一位远古时代的天神巍然挺立，透出一种神秘气息。可惜临近午饭时间，有人吵着回家，只得意犹未尽地折返。 后来不久，听到一个趣闻，村里几个十三四岁男孩子，邀帮结伙地偷偷“叛逃”，筹划到城市里，做城里人的儿子，可惜功亏一篑，到了城外，被家人逮回。 我初中毕业前，到县城考试，坐在中巴车里感觉新鲜有趣，兴奋异常。同学们都兴高采烈，还好车顶结实，不然叽里呱啦的闹哄哄的声音把车顶都冲翻了，那样子比现在人坐飞机出国旅游还高兴。 毕业后进城，车子摇摇晃晃地前行，感觉城市是那么遥远，沿途有数不清的风景。当车窗外显出城市的轮廓时，期待中隐藏着一丝莫名的恐惧。那时，老乡在安庆城里打工做老板的挺多的，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别的工地和老乡家走访，那时卑微，对未来充满着幻想。有同学到工地来看脏兮兮的我，我既尴尬又欢喜。 我二十一岁，取得一点小成功。之后，遇到国家建筑业压缩，无事可做，跌入谷底。跟着村里一个大哥，背着十几台验钞机坐船到武汉贩卖。进入客轮，就像进入一个新世界。客轮在宽阔的江面上乘风破浪。我站在甲板上眺望两岸，感觉风景在缓慢地向后拉扯，不断变换着，天高云淡，地阔辽远，乡村，小镇，森林，田野……美不胜收。 我们在武汉体育学院附近的马家坡租房住下。几乎每天都从黄鹤楼下经过，虽然，对未来充满着幻想，但是那时，看不到前途，我常常呆呆站在长江大桥上俯瞰滚滚东去的江水，脑海里一片迷茫。龟山和蛇山隔江相望千年，众神仿佛近在眼前，却没有谁出来为我指明方向。每天，背着四台验钞机，顺着繁华大街，挨着店面一家一家地推销，走得腰膝酸软，全身无力，心被无数次拒绝打击，偶尔，有人感兴趣，内心狂喜，可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出来，最多的一天，卖了两台，赚了240元钱。社会就像丛林，我这只野兔乱窜，总有碰到狐狸的时候。有一天，我背着验钞机，人困马乏地走在大街上，还未开张，对面冲过来一位大叔，手里拿着收据单似得东西，抓住我的胳膊，说:在街上做买卖要交税的。当时，我社会经验不足，信以为真。只得哀求诉苦（作为社会最底层人确实苦），那位大叔见在我身上榨不出油水，只得放我走人。我的一位朋友就没有那么走时，一次，他进汉正街，路旁有一批发牛仔裤的摊子，他匆匆经过，被摊主喊住，用地道汉话指着地上散落的牛仔裤说:“你碰掉了我的牛仔裤。”朋友说:“我没有”。最后，被摊主恐吓，没办法赔了两百块。 九十年代的武汉是一座庞大的城市，像一座迷宫，感觉让人永远走不出去。虽然鱼目混杂，但它是座有意思有生活情趣的城市，有许多名胜古迹，我路过“武汉国民政府大楼”，“武昌起义遗址”，“武汉大学”……它有深厚的文化气息，是个让人舒服、留念的城市。后来，许多老乡就在武汉落地生根了。 验钞机销量少，我改行跑大学，向大学生推销磁带，挂件，勉强维持生活，没有起色，后来只得打道回府。 结婚后不久，我在家无所事事，有天，接到表弟打的电话，说他在桂林做电脑耗材生意，生意不错，很有前景，鼓动我去。妻子也怂恿。在动身那天，我对妻子说:“我旅游去了”。从安庆坐火车到桂林，到湖南境内，就感觉一路都是山清水秀的，眺望着窗外，一切都让我心驰神往，让我惊奇的是原野上竟然正在盛开着凄美艳丽的阴间玫瑰——曼珠沙华。下火车，进入桂林市区，感觉有些闷热。来接我的两位老乡异常客气殷勤，一人帮我拎一个包，我轻松甩手跟在后面，浏览千里之外的异乡风景。早已在课本里听说了桂林“山水甲天下”，这次来，我要好好玩玩！桂林的山果然奇特，一座座山峰像竹笋，尖陡；像宝塔，耸立；几座山峰就落在城市之中，和大别山脉的巍峨连绵的群峰截然不同。我心里急切地想去看看课本里的漓江的水和漓江的象山。 很快，他们送来盒饭。刚吃完饭，老乡把防盗门锁住催促我洗个澡（我身上装着一万块钱）。当他们锁门时，我注意了两个细节，一是门锁上的插销卸掉了，只能用钥匙开；二是房间里没有床，地板上铺满了竹席。后来，他们带我到另一个人家，有一位非常年轻清秀水灵的女孩向我讲授生意。因为我曾听一位做传销的同学讲过这种赚钱模式，所以我立刻明白他们做的是怎样“光明正大”、“前途无量”的生意。我不露声色，假装懵懂地听讲，不断附和。听完后，我回到最初的房间，跟他们闲谈。等他们放弃戒备时，我提出出去买洗漱用品，他们先是不答应（门是锁的），我执意如此，他们只得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派一个人“陪”我逛逛。 踏进桂林地下商场，我的陪伴接到电话，低声细语，有意避开我。没逛多久，又来电话，他鬼鬼祟祟地躲到一边。我乘机逃出来，搭上出租车，去桂林西站，忐忑不安地买了火车票，手机响着不停，后来，不断接到信息，问我在哪里，他们都在桂林站找我。我上火车后，发个信息给他们:“你们别找了，我上了火车，你们的生意也许能赚到百万，千万，但我不适合，我不想做。”发完信息，我吁了口气，心里平静下来，只是，可惜了这趟旅程，比我想象的紧迫，不然，我会去漓江游玩后，才满意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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