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无题 |
| 正文 | 小明是一个很笨的孩子。他的笨就像石头一样重，也像冰块一样冷，这从他那漠然而又深沉的眼神中一望便知。等他长大了，他才疑心小时候是不是有自闭症，这当然早就无从考证了，不过，那时的他确实让人觉得他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远到他父母都不能接触的世界。 那时（也就六七岁吧）他就经常想，自己怎么能是活着的，为什么会有人。他经常变出两个自己，一个不存在的看着那个存在的自己，总是觉得不可思议：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形而上的终极问题出现在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身上，真是有点怪异。不过，我保证，小明当时真有过这样的时候，虽然他现在好像再正常不过了。 当他的问题随着时间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是以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堕落”出现的。请注意，这里“堕落”二字加了引号。 也就八九岁的一天吧，偶尔跟一个同伴进入了公社市场里的一家游戏厅。从此，也就是通过游戏，他对那些一直困扰他的难题都有了一个很好的解答，所以他似乎是无可救药的迷上了游戏机，哦，老天，那真的是无可救药。 人是由人造的，那是毫无疑问，就像他放进去两毛钱的游戏币能造人一样，廉价而且低俗。人造出来是为了过关，过的关越多，人就越厉害。游戏里的人都由他制造而且控制，这比控制自己容易多了。他在其中享受着造物主般的荣耀与权威。这对谁都是一个致命的诱惑，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能把暴君从皇位上拉下来，并且真心服从天良与真理的，除了暴力，还会有别的什么，但我知道，对小明来说，那是爱，确切来说，是母爱。 打游戏是要花钱的。对于钱的认识，小明肯定比一般孩子要早。别的小孩还在抹着眼泪向大人要好吃的的时候，他早就为了自己的精神食粮四处觅食了。钱，总是钱，以致小明对钱的恐惧伴随着他的欲望，总是能让他想起那段偷钱的日子。 小明眼神中的笨重和冰冷也因为欲求的存在，逐渐消失，逐渐有了尘世的混浊与亲切。 直到有一天，他一次偷了十快钱。十块钱在当时是一个什么概念？那是一个一分钱，两分钱都能买糖的时代，那是一小明父母的工资以分计算的年代，而小明一次就偷了十块！ 小明买到铜板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却不敢上机玩，口袋里装着沉甸甸的五十的硬币一样的东西，却不敢玩，这对他真是一个不小的讽刺。 也许，再残忍的暴君，在面对有些东西的时候，是不能不心存畏惧的，比如命运，比如，良知。 他在等，等到游戏厅没一个他认识的人，他才会放心的晚。可是，总是有熟人在，他大概忘了，他早就尽人皆知了。 这样，直到晚上九点，他也没能玩成，直到有人告诉他，他爸在来找他的路上，手里照例抓着一根棍子。 小明赶紧躲在了游戏机间的角落里，他爸果然没一会就出现了，脸上满是焦急的颜色。小明躲在阴暗的角落望着他爸的脸，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脸。 小明等他爸走后，赶紧把铜板掏出来，跟在他爸后面回了家。 现在还要追述那一晚的经过，小明显得力不从心了。人啊，毕竟倾向忘掉痛苦，只记住欢喜的。 但他告诉我，其实那晚回家后什么也没发生。我问他，那发生了什么，让你不再偷钱。 小明说，因为一句话，我妈的一句话，她说，我儿子回来了，这是我的儿子，你们谁也别想动他。 然后，关灯，睡觉。 现在 小明的眼睛看上去，模糊而且轻佻，只有当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才带着小时的笨重和冰冷。 他说，一辈子被这句话救了，但也许是毁了。因为，他再也找不到对这个世界的疏远感了，困扰他小时候很久的问题再也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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