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那年,在小村和村小一段日子 |
正文 | 那年,在小村和村小的一段日子 这个叫做坪头李家的村子,是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它是渭北高原上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村子。它见证了我的成长,记录了我的喜怒哀乐。它的每一个地方我都无比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鼻子耳朵一样。 - 它是依傍一道大沟圈形成的,从下而上有四个层次,每一层都有村民挖出的许多窑洞,村里人俗称架板庄子。我家就在 最低一层。村民住的地方似乎和他们在村子里的地位是一样的。肯定这样。老实巴交的父亲,在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地位,他无依无靠,家境贫寒,又没有多少心眼,常常成为村干部侮辱村民们嘲弄的对象。往往干最脏最累的活,却得不到应有的工分,成年累月和别人一样出力流汗,甚至更甚。可是年底分到的粮食却差一大截。我们居住的院落当时都要交粮食,这是村子里绝无仅有的。可以这么说:在李家村,我们一家人没有立锥之地啊,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现在想起这些,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依然伤感悲哀愤愤不平。据说解放前,我们家的成分是小土地出租,入社的时候奶奶交给农业社四十多亩地,现在成了这样,让人寒心又深感不可思议。 - 但是当时我们又无可奈何啊。上学以前村子里外所有地方我都去过玩过。我家门前就是叫大老沟的地方,沟底是高大茂密的老杨树,队里曾在那里建过抽水站。这里是我们小孩子常玩的天然游乐场。夏天戏水冬天拉荒,撒下多少欢笑。右边是叫做土城的小山,是村里的果园,在我眼里也是个挺神秘的地方,很少到那里去,因为看管太严。曾经偷过苹果和杏,成功率很低。 - 翻过土城,是叫吃水沟的地方,那里有一眼常年不枯竭的泉水,是全村大部分人吃水的福地,村里的菜园子就在这里,常常种些韭菜大蒜小葱茄子葫芦洋柿子什么的,山坡上有野生的核桃枣树,我们也常常光顾那里。当然不是挑水了,是去偷能吃的东西。从那里挑水很难,大人挑一趟要大半天,有谁家孩子能从那里挑水就标志着他已成人了。我是十二三岁时就开始在那里接受锻炼了。先是半桶半桶的,到后来就能一口气挑一担水上塬。 - 大老沟左边是杏坡洼,那山上有七八层梯田,听名字会误导人。那里杏树不多,倒是生长着漫山遍野的核桃树。树底下是大片大片的苜蓿。夏天时候盛开着紫蓝紫蓝的苜蓿花,引得蜂飞蝶舞,非常美丽。生产队的管理人员看得很紧,害怕群众偷苜蓿。但在那能饿死人的年代,不少人半夜借着星点月光,冒着生命危险去偷。摔腿断胳膊是常有的事情,更有人因此丢了性命,离开这个贫苦难熬的世界,也算是一种解脱吧。那个年代,生命不是脆弱而是太过低贱,有几个人能够活得有尊严一些啊。就靠着这被村里人称之为籴糜子的行动,许多人熬过了那个年头。 - 每当想起这些往事,心底的那种酸楚悲凉,依然让人痛苦难抑。当然这里的核桃收获了不少,可村民没有分到几个,不知道干什么了。 - 从杏坡洼往前走,拐过一道大山梁,就到了周全沟,这是村子里唯一用人名命名的山沟。沟底住着李周全一大家子,有十多口,塬畔有四五户人家,他们都是一个家族的自己人。据说这里有百十亩地,就他们几十口经管着。但是粮食要给队里,连这里收获的苹果梨枣什么的,村民到秋季也可以分到一些,我记得那苹果酸酸的,个头大,和我们家吃饭的碗差不多。 - 看完了这里,往左再拐,就是枣子滩,这里到处都是野生的酸枣丛,一片连着一片,极其茂密。村里在这建了林场,十几层梯田全是桑树,人们在这里养蚕缫丝,那时是队上难得的副业,听说效益不错。在一个山窝里,有一片三四亩的平地,依山凿了五孔窑洞,那是林场场部,前面空地种着一畦一畦的蔬菜。 - 再转过去就是安家岭了,这里是一队的苜蓿地,沟底是菜园子,我们去那里偷过梨瓜,没被人逮住过。这里的山坡上栽种着刺槐核桃杏树桃树等等杂果树,春夏之交,站在塬畔望去,五颜六色的花儿怒放盛开,呼吸到的是缕缕清香,仿佛天地间氤氲在花海香池里,犹如仙境一般。 - 最后到达的是离村子最远的张家沟。当年这里载了无数的洋槐树,下到沟底,根本看不到塬上,树底下阴沉沉的,湿漉漉的,真是阴天蔽日啊。稍大一点,我在这里放过羊,每年洋槐花开了,张家沟一片银白,其间夹杂着点点嫩绿,躺在树底下,周围的草地上,蒲公英举着小伞,野茼蒿摇着满天星,还有许多植物都尽情释放自己生命的热情和能量,草地变成五颜六色的毯子,软软的,绵绵的,如果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用想,那份惬意,那种悠闲,那样的恬淡无忧,何止让人陶醉,简直永远不想起来,大自然,多么让人迷醉依恋的恩赐! - 但是,所有这些并不是生活的全部。眼看同龄的甚至比我小的孩子上学读书了,再没有人像我这样疯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失落。我也要念书!这个强烈的念头折磨着我,第一次给父亲说就被骂了个兔儿蹬天。能够活着就算不错了,念什么书啊。这是他说的大意,原话比这还刻毒,真是让我伤心透了。 - 那时上学学费很低,大概五毛钱吧,年级高点就要多一些。但是买书买本子要钱啊,这对当时的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也许是父亲不让我上学的主要原因吧。母亲给他说过好多次也最终不了了之。那时候我的无助失望青草般疯长,但也无能为力啊。我不吃不喝换来的是一顿暴打,我躲在野外不回家又受不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呼唤。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就按部就班地熬吧。谁让我降生在这样的家里呢!邻居里有人给父亲做工作,不是被顶回去就是说再看看吧。 - 后来直到我十岁那年,父亲的小学同学当时在村子医疗站当赤脚医生的人,郑重其事的找父亲说过几次,他才同意了。医生的女儿和我同岁,当时都上二年级了。是老同学连损带骂起了作用,还是母亲的苦苦哀求有了效果,或者是父亲觉得我大半小子没事可干,他也良心发现?不管什么,我可以上学了,我能读书了,这就够了。从前的不快一扫而光,那种兴奋无与伦比。 - 啊,世界多么美妙,生活着是多么幸福的享受啊。我在心里暗下决心,上学了一定好好念书,为我可怜的在社会底层死亡线上挣扎的亲人争口气,更让父亲要感到他让我读书是多么正确的选择。呵呵我要感谢一切!因为我可以实现上学读书的美好愿望了!- 在五年级,我们又遇到了两个新的代课老师。这是小学的最后一年,那几年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上级狠抓教育质量,学校也非常重视。据说学校将最得力的老师配给我们,可谓用心良苦,这两个老师原先都给七八年级代课,现在教我们有点大材小用了。不过上一年我们学校的八年制已经撤销,也只能如此。 - 教我们数学的年轻一些。他视力不好,一只眼睛天生失明。他功底扎实,反应敏捷,人呢很聪明,教学水平是一流的,但许多学生不喜欢他。我也不例外。我觉得他有点恃才傲物,或者是自恃清高吧。反正给人的感觉是傲气冲天,盛气凌人。他上课从来不拿教本,一节课干脆利落,讲的深入浅出,清楚明白,我觉得是一种享受。当时感觉颇为神奇,自己做了教师才知道熟能生巧而已,理科尤其如此,没什么可骄傲的。可在那许多教师照本宣科的年代,能够做到这点也的确不易。但是大部分同学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时候他总是挖苦讽刺,极尽嘲笑侮辱之能事。搞得班级嘘声一片。背地里学生骂他独眼狼。学习成绩不好的学生常常受到他的体罚,那是左右开弓,防不胜防,在他看来的确酣畅淋漓,学生可吃尽苦头。他嫉妒心特强,见不得别人胜过他。原来在三四年级教我数学的是我的远房堂兄,教学能力也很不错,对我也好,我常常去他那里问问题,他也热心解答。后来他看我接受能力强,就给我加餐,把初中的许多内容也交给我。解题过程中我偶尔用到,结果被他发现。他找我了解情况,迫于压力,我只好如实招供。这可不得了了,他立马前去质问我的堂兄,我堂兄可不吃他那一套,两个人因此动手,当然独眼狼吃了大亏,因为我的堂兄练过功夫,曾经把几个很是嚣张的插队知青打得五体投地,哈哈,对付他就小菜一碟了。那以后这家伙老实了不少。但对我侧目而视,时有刁难。我也不大理会,依然我行我素。 - 当然,他教我们数学,不管是解题思路,思维习惯,还是学习方法,能力培养,我都是受益匪浅啊。 - 担任我们班主任并且教语文课的也是我们村里的民办教师,他同样心高气傲,自命不凡。他基本功扎实,知识面广,口才也好,语文课讲得头头是道,学生听得也津津有味,板书很漂亮,深得我们欢迎。 - 那时下课,总是看到他和其他教师就国家大事进行辩论,他讲的总是观点鲜明,论据充实。那侃侃而谈,慷慨激昂的神情让我非常羡慕,那时只是傻呼呼的听得入迷。恨自己拙嘴笨舌,学他不会。他待人接物有自己的原则,不逢迎,不苟同,很是正直。他关心学生尽职尽责。虽然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甚至恼怒,但是学生还是挺尊重他。 - 他非常器重我,让我担任班长和学习委员。我的作文常常成为他评讲的范文,记得那时他会拿一张大纸用毛笔把我的作文抄下来,然后又用红笔批注,再拿到课堂讲析。布局谋篇,遣词造句,叙述抒情什么的,分析极其细致。当时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的作文写得这么好,有这么多名堂。那大多是率性为之,他讲了才恍然大悟,真如醍醐灌顶呢。 - 小学最后一年,学习任务非常重,难得有玩的时候,再也不能像三四年级那么疯了。但是孩子贪玩的天性依然难改。在那娱乐活动非常匮乏的年代,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啊。 - 大队有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放映加里森敢死队时,全村老老小小围在一起观看。还有幸子什么的,从没有看完整过。也许是精力过剩吧,常常玩打仗,冬天生产队空旷的大场,夏天高窑背,别人废弃的旧庄子,村里凡是大点的角落,都留下过我们冲锋陷阵的印记,回荡着我们攻城略寨的喊杀。黄尘滚滚,犹如硝烟漫漫,哨音阵阵,就是号角声声。一次次酣畅淋漓的冲杀让我们过足了瘾,也让我们平时无聊的课余生活充满乐趣和刺激,还有无限的渴望与遐想。当然不满足不安分的我们也去挑战外村的伙伴,外出看电影大多时候是一场混战,难免头破血流,但这绝对不能让老师家长知道真相,于是就互相包庇,蒙混过关了。接下来就会有一次事先约定的战斗,战场往往在两个村子交界处,大多时候在隔村相望的沟底,这样,土块砂石树枝全是我们的武器,碰破皮崴了脚是轻伤不下火线,鼻青脸肿继续奋力冲杀,直到对方溃退。很多时候没有占到便宜,往往是两败俱伤,都有所失告终。我们和邻村的葛村堡子,张洪秦家,贾村王家,匠村郑家等等许多伙伴们交过手,有不少还成为朋友了。上初中我们大多在一起读书啊。所有这些,只能是周末玩玩,权当紧张学习生活的一种放松了。 - 五年级我们没有更多玩的时间,晚上要加一节自习,老师不在的时候会在煤油灯上烧黄豆吃,或者在桌子底下猜拳行令,有时玩的不可开交,老师来了也不知道,结果招来一顿体罚,完了还要写检讨,那可惨了。下了晚自习,就结伴回家,为了壮胆就大声呐喊唱歌,但是听起来有点鬼哭狼嚎的味道了。有时几个人到大队的代销店假装买东西去偷煤油,我们分工明确,有和售货员磨牙涮嘴打掩护的,有专门拿墨水瓶偷油的,这种恶作剧从没有失手过,偷到的油大多晚自习点灯用了,也有一些被我们糟蹋,有时用报纸卷成火把样子,再倒进油下自习后就异常兴奋的举着火把回家,那种得意洋洋的喜悦就甭提了。 - 现在想想,我们那时真是捣蛋透顶。当然,更有创意的恶作剧还在后来。 - 那会公社的电影队不再到村里来了,在街道放映,还卖票,这可难为了我们。为看一场电影,我们是想方设法。下午老师布置的作业要提前完成,要不会耽误时间。我们曾经冒着危险从两三丈高的地方跳到放映场,然后就钻进人群,次数多了也被逮住,那就挨打吧。也架在树上一动不动看上两个小时,再冻再累也毫不在意。也装作别人的小孩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混进去过。当然最放心最光明正大的莫过于拿着电影票走进去了。那种得意,那份派头,真是神气啊。自热而然我们便仿造电影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的票以假乱真,居然安安稳稳看了好几次。即使后来被放映队的人发现,他们采取了措施,用红黄绿不同颜色的纸张制作电影票,我们也一样模仿的真假难辨,厉害吧。那时我们没钱买票,也舍不得,用这些法子看电影也是无可奈何了。 - 那年冬天,村上的自乐班要排戏,我就去看人家排练,可以说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一下晚自习,便直奔槎场院,大冷的冬天,趴在窗台可以看到半夜,直到结束,北风刮着,雪花飘着,我也不管,那怕冻得鼻涕横流,也是不眨眼看完。真是精神,现在我也佩服当时的自己。后来秦腔里的许多传统剧目我是耳熟能详,了如指掌。戏没有开演,故事情节就让我滔滔不绝的讲给同学。后来正式演出,和小伙伴们在一起,我就一本正经的告诉他们,下来什么情节,谁演什么角色,怎么出场我都娓娓道来,看到他们一愣一愣的傻样,我得意的神情可想而知了。 - 热闹的春节过完了。紧张的毕业生活重新开始。 - 那一学期,在老师的严格管理下,我们不再贪玩,一个个挑灯夜战,一天天早起苦读,一遍遍细心演算,一次次小考测验,让我们忙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那年我以全社第一数学满分的成绩毕业,轰动了那个小村。别人夸我聪明,可我知道,自己的成绩是付出多少汗水换来的。那年,我平生第一次照相,就是全班同学的合影照,虽然为了五毛钱的照相费用我让母亲借了大半个村庄,自己也愁闷了好多日子,现在看看这珍贵的印象,我仍然满心欣慰! - 就要离开生活了五年的村小学,我真是恋恋不舍啊,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小学校承载了我多少欢乐忧伤,记录了我多少嬉笑苦乐。让我再看看你一眼吧:村小学坐落在村子中央,斜对面是大队的院子,那里有大队部,代销店,医药站。校门前是块很大的一块空地,左边是戏台,这块空地是我们的操场,1976年9月,在那淫雨连绵地震频发的日子,这里成了全村乡亲的避难场所。那一年,全中国陷入史无前例的悲痛中,小村也概莫能外。这里开过批斗会,也举行过粉碎四人帮的庆典,每年村里大大小小的活动几乎在此举行。学校大门是那时非常少见的很气派的黑色大铁门,两扇门上是两排银光闪闪的红缨枪,中间有宝塔山延河水组成的图案。镶着延安精神永放光芒的主席语录。两排围墙分成对称的方格子,雪白的底色,鲜红的宋体字,因为时间不同刷写不同的标语。进入校门,两边是对称的三间厢房,门外校长就住在这里,中间宽阔的通道,两边有花坛,栽种着柳树,左右两部分,各建有对称的三坐大瓦房,和通道垂直,每座六间,可以做两个教室。左右部分靠近围墙的地方,各建有与通道平行的厦房,这里主要是教师宿舍,门前读栽种着苹果树。往后就是小操场,低年级同学常常使用。整个校园布局合理,美观大方,这是乡亲们重视教育的见证啊。 - 再见了,我的小学,我苹果树下苦读的日子,我教室里此起彼伏地欢歌笑语,一切都将烟消云散,但我永远铭刻心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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