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爱一个人好难 |
正文 | 田艾回到家里,是带着甜蜜的温馨,一个人躺在床上,将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扔在地板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在那儿总有一个圆圆的白色亮点,原来是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被床头柜上的那个小像框的玻璃反射出来的。而那小相框里放着的是魏路的照片。田艾拿起那张照片,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上的魏路蓄着带点卷曲的长长的乌发,眼睛炯炯有神,在看着她,田艾心里一阵悸动,将嘴唇靠拢上去,然后将照片压在自己那砰砰跳动的胸脯上…… 今天是和魏路去到湖滨公园的,在那里玩的很快乐。其实田艾觉得,只要是和魏路在一起,就是快乐的,哪怕就是不说话,坐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心里也是快乐的。他们走在湖滨公园的水榭边,走走停停,田艾听着魏路讲话,不时地转过头看着魏路,觉得就连魏路说话的样子都好看,神情关注 ,侃侃而谈,不时还带着点小幽默,两个人的眼睛不时地对视着,魏路的眼神是想知道自己说的话是否太多了,是否会使田艾厌倦,而田艾的眼神却是在鼓励魏路继续说下去,明白地表示着:“我爱听”。 不像上一周,上一周她没有和魏路在一起,后来还听林珠说起是和她在一起的,去了湿地公园,还淋了一身的雨,两个人都像个落汤鸡似的…… 田艾心里有点酸,林珠是田艾的同学,那一次在田艾家,正巧林珠也在,就这么认识了的,当时下起了雨,魏路说:“你们玩,我有点事先走了。”就告辞了。不想走出不到100米。觉得林珠也出来了,魏路放慢了脚步,等着林珠走上来,在一把伞下把她送回了省卫生厅大院的家。 田艾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魏路的,那时魏路正在弹着吉他,被他那洒脱的样子吸引着,出门的时候,给了他一张纸条,里面写着她家的地址,“有空来找我啊。”在那个年代,这就算是大胆地示好了,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学校也不上课了。田艾是十一中的高中生,和林珠是同班同学,都是文艺活跃分子,同时参加了学校的文艺宣传队,除了有时是政治任务去演出外,就无所事事了。 而魏路则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从农场回来了,也没有任何政策落实,那时叫做:“砸烂公检法,工人来当家”,结果公检法是砸烂了,工人也没当好家。 然而,青春是不以人们意志地在年轻人的血液里汩汩奏响着春之曲。有一天,魏路从一个朋友家出来,忽然想起了田艾留给他的那个地址,还在不在?拿出皮夹,在夹层里摸出一张纸片,在,就是这个娟秀的字迹,田艾的家就在附近。那时还没有小区,只是一些平房的民居,魏路循着地址找去,一面注视着门牌号码。就这么巧,田艾正在家里,看见了魏路,惊喜地赶紧地出门迎接。 这是个有两间居室的套房,外间有一张方桌,墙角有一张小床,铺着整齐干净的碎花布床单,里屋大些,有一张大床,和高低柜。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田艾激动的问。 “我从附近朋友家出来,想到你家就在附近,就来了,没想到你正好在家。” “今天本来说宣传队要演出的,后来工宣队的人给改了时间,所以我就在家了。” “我……” “我……”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说什么。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同时说出这句完全一样的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的。” 还是田艾先说了,说出了担心魏路不会来找自己,也许就此就会淡忘了这一切,自己会是找个什么理由和方式来忘掉呢? “我以为你不会在家的。”魏路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担心第一次来找田艾就不在家,或许这就意味着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两个人的担心就这么戏剧性地巧合中解除了,两个人就这么开始了。 田艾说她父母两年前离婚了,母亲一个人带着她和一个小她六岁的妹妹。 “我有时会见到父亲来,但我不喜欢他,总是和母亲吵架,而且粗暴,还会动手打母亲。”田艾的眼光里流露出一丝哀怨和无助。 “你住哪儿,家里可好?”田艾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关心地问魏路。 “我的家住在机关大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也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他几乎从来不问我的事,因为我六岁才见到他,所以没感情,也不叫他。在机关吃食堂,他自己一个人在第三食堂,而我母亲带着我们在第六食堂,我为母亲打抱不平,有点恨父亲。” 两个人似乎有共同点,缺少父爱,都对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感到羞耻和无奈。 “你什么时候能教我弹吉他吧?我真的很喜欢吉他那优美的声音,我一个人的时候闷的很。” 田艾想缓和一下郁闷的空气。 “嗯,你要真的想学也行,我正好有两把吉他,先教你夏威夷式的吧。哎,你妹妹呢?” “她们小学还是在上课的。” 一间屋子里,两颗青春萌动的心,在两个眸子里悄然流露着某种捉摸不透的东西,魏路不想再多逗留,田艾看出来了。 “我给你看我的照片。”田艾很快地拿出一本相册,兴奋地打开给魏路看。指点着上面那个娟秀的小姑娘,有些是最近的,是在工宣队照的演出照,穿着黄军装,英姿飒爽,往上是竖着两根羊角辫的,再往上是一张…… “不给你看了。”田艾很快用手盖住了照片。 “为什么啊?” “丑死了。”田艾一下子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 “不会吧,你这么漂亮,怎么会丑呢?” “好 ,给你看,可不许笑啊。”田艾拿开了盖着照片的手,原来是一张光着身子一丝不挂的照片,那是趴在床上还不会走路的田艾,光溜溜的,白白胖胖的很可爱的样子,魏路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田艾看着魏路笑得是那么地开心和真诚,也就不计较了。 “你刚才说我什么了?”田艾捕捉到什么似的问魏路。 “没说你什么呀。” “你说我漂亮?” “嗯,你是漂亮。”魏路这才想起说过她漂亮的话,确信地加强了一下,一下子两个人都沉默了。田艾羞红了脸,魏路也惊讶自己不知哪来的勇气,自己也吓了一跳,沉默着。 “你一定要教我弹吉他哦?”还是田艾打开了僵局,使空气缓和得轻松些,让两个似乎就要碰撞的心拉开些,保持着一个审美的距离,田艾想: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不能来得太便当和轻松,得慢慢地升温,渐入佳境。 “一定,下次我就带一把夏威夷式吉他放在你这里。”看看也快到中午了,魏路说要走了,田艾也不再留他了,两个人似乎都在怕着什么似的,匆匆分手了。 后来,几乎每周,田艾都要约魏路在一起,仿佛她不会忘记那一次魏路是和林珠在一起的,还淋了个落汤鸡。魏路也都会应邀和她在一起,常常听她的安排,或者是湖滨,或者是自然公园,有时候,魏路说不想出去,于是就在田艾家里待上一个下午。 她母亲在街道的一个小型企业 上班,自负盈亏,大家都不愿意因为形势的混乱而断了自己的饭碗,所以很珍惜工作,每天都认真地上下班,为了这个家和两个孩子,田艾知道母亲的幸苦和不易,因而很懂事,很听话。 在没有见面的日子里,田艾就会写信给魏路。 “路哥: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忽然想到你,出现您的身影,感觉到你的音容笑貌……那些在一起的日子多美好,阳光似乎都更灿烂,和你在一起,我都喜欢听你的,你的睿智幽默的话语,我百听不厌。其实哪怕在一起没有话说,或者你不愿说,我也很快乐,总感到两颗心在一起砰砰地跳动,连呼吸都在一起似的……” 魏路收到她的信,内心一阵翻腾,田艾是那么地活泼美丽而又大方热情,然而他只能将田艾当作妹妹来待,因为在新疆,魏路的初恋女友一直珍藏在心里,虽然天涯的距离,心却在咫尺之间。 他给她回信: “艾妹:我能这么叫你吗?也只能这么叫你,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她……你真的很好,美丽大方,活泼热情。可是你知道吗?如果你一味地顺应我,会让我感到自己的强势和专断,而你也会失去自我,一个失去自我的人多不好啊,你得有你自己的立场、观点和个性,那将是你唯一区别于他人的标志……” “路哥: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俩在海上划着小船,想去到心中的彼岸,忽然一阵狂风,暴雨向我们倾泻下来,掀翻了我们的小船,后来发现我俩漂到一个小岛上,全身淋湿、原型毕露的我扑向你的怀里……难道这不是一个怀春的女孩在向自己倾心的人表白吗?” “艾妹:一直以来,我把你当成妹妹,一个好妹妹看待,我有时会想,要是能看成没有性别的知己多好啊。可是有一天,我骑车在街上突然发现一个长裙飘逸的年轻女孩骑着车子在我的视线里一闪而过,我看就是你,立刻追了上去,可是她在茫茫人海当中消失了,艾妹,我终于明白没法把你当成没有性别那样的知己,你就是妹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你应该有自己正真爱着的也同样爱着你的一个男孩,而我不是……” 通过这样的书信来往,魏路想冷静一下田艾那灼热的内心,想纠正方向,摆对位置,可是田艾依然执着地怀念着魏路。 魏路没有失约地给田艾带去一把夏威夷式吉他,黑色的吉他,指板是黑白相间的。调好了音,教她如何在右手上戴指套,而左手握着斯的尔,弹奏出吉他特有的美妙音调。魏路教她一些简单的练习曲和世界名曲:《阿洛玛》,《骊歌》,《多年以前》,《在路旁》……田艾疑似认真地学着,可是经常心不在焉,几根白皙的纤纤细指老是出错,不时地要魏路去握着才会使用似的。 “魏路,你说我笨吗?” “你不笨。” “那我怎么学不会?” “你分心,不用心。” “我怎么啦?” “你的心思不在学吉他上。” …… 田艾就这么执着地、经常地见到魏路,因为这个学吉他的理由,她把这段时间当作一种享受。 可是不久以后,魏路发生了一件不测。因为父亲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打倒,在抄家时又查到了魏路的一本所谓手抄“诗集”,那都是写给女朋友的情诗一类,只是魏路鬼使神差在后面写下了两首:《我们是无神论者》和《法西斯蒂依然存在》。 这是因为他亲眼所见在市委大院里,一个被怀疑是“五湖四海”组织的人 ,拒不承认那些被设计的“口供”,而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来几个人抬来了一大桶开水一下子浇在他的身上,就这样被活活给烫死了。后来听一些知道真相的群众说,那个人其实就是个到处流窜的“盲流”。一个无辜的生命就这样被不明真相的人给“为了革命的名义”而消灭了。还有一个是长江机械厂的“走资派”,被红卫兵用橡皮榔头打得全身关节都碎裂了,可是却看不出外伤,人瘦到只有三十多斤,皮包骨头。魏路虽然写了这两首诗,可是既没有扩散也没有传播,就因为抄家的时候发现了,魏路很快地就被判了十年徒刑,囹圄着的魏路失去了自由。 魏路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判刑在什么地方,断绝了一切联系,更断绝了和田艾的联系。在这漫长的十年时间里,也会不时地想起田艾,不知她是如何生活着的。 还不到十年时间,四人帮就被打倒了,魏路得到了平反,提前释放。回来后的魏路,去到田艾家,一下子几乎都不认识了,魏路不用说在那种地方的生活,失去尊严和自由,超强度的劳动剥蚀了青春年华,而田艾也在无尽的思念中折磨着自己。看到了有点成熟,有点沧桑的田艾,已然妇人模样,脸上昔日的光泽也黯然失色。 田艾说,突然失去魏路的消息,不知什么原因,内心郁闷不已,茶饭不思,人也瘦了近十斤,母亲做什么好吃的也没胃口。学校勉强毕业后,就由母亲做主嫁了人,可是不到两年,就离婚了。一次草率的婚姻让田艾心灰意冷,“没有爱,誓不嫁”。一直到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了一点关于魏路的真相,苦守着直到如今。 “你傻呀,等一个等不到的,爱一个不属于你的,为什么呀?”说到这里。田艾从里屋拿出一个日记本来,找到其中的一页,将它认真地撕了下来,递给了魏路。那是田艾给魏路写的一首诗:“你象普罗米修士/给我的心灵带来了火种/为了心中的光明/我要追随着你而去/不论是那高加索的磷峋/还是黑夜的冷峻/只要有你……”魏路看后,两个人都静默无语,魏路将田艾拥在怀里,久久地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田艾。 半年以后,魏路收到田艾的最后一封信:“路: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广州的火车上了,现在的丈夫陪着我,是的,为了母亲,我再次答应了她的要求,嫁给了现在的丈夫,是个华侨,我们去广州定居,简单的婚礼就没有打扰你了。既不能爱上自己所爱的人,嫁给谁也无所谓了,为了母亲的养育之恩和殷切的希望,现在我才知道:爱一个人好难……” 魏路珍藏着这最后的一封信,直到几年后自己成了家,有一次整理东西时,还给妻子看了,说了这段故事,然后和很多的信一起烧了。但田艾的那句话:“爱一个人好难”不知为什么却一直记在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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