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辫线线 |
正文 | 辫 线 线 散文 杨虎 小时候身体还算康健,只不过动不动要长疮,而且经久不愈。妈妈看着我屁股上像烂桃似的疮疤一筹莫展。隔壁大妈说,这娃娃怕是在犯干亲哩,你去找齐家湾的麻眼儿给他盘一盘,不行给他辫个线线戴上,兴许会好。妈妈一听,仿佛醍醐灌顶一样开窍了,当天早上就拿了一根打狗棍出发,步行到三十里开外的齐家湾去找麻眼儿了。 麻眼儿六十多岁,是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据说小时候害了眼病,疼了三天三夜以后,眼睛就瞎了。但是他的眼睛瞎得十分诡异,白天什么都看不见,但越到天黑越亮,天黑透后,恰好是他视力最好的时候。据说除了能看见正常的物体外,还能看见正常人看不见的如鬼魂一类的灵异物件。最能耐的是,据说,他还能隔山见物。 天黑前,妈妈回来了,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瘦削的身板愈显单薄,但洋溢在脸上的,是如释重负般的笑意。她连家门都顾不上进,就迫不及待地到左邻右舍家收集辫线线的材料了。 后来断断续续地听妈妈说,她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了麻眼儿,麻眼儿问了我的生辰八字后,开始掐指推算。一袋烟的工夫后,睁开了翻白的眼睛,对妈妈说,你的娃娃犯干亲哩,给他找个属相相配的干妈妈,辫个线线戴上就好了。妈妈问相配的属相有那些,麻眼儿口中念念有词:“生肖猪:吉中有凶配寅虎,无事生非逢申猴,一生困苦遇猪蛇,羊眉兔气得幸福。”妈妈把能认识的上一辈女人的属相都合了一遍,但没有一个属羊属兔的。麻眼儿说,实在没有合适的人的话,你们村口的那个大榆树也可以让娃娃认成干妈妈。在树底下给娃娃戴个线线就行了。妈妈听了以后,惊出了一身冷汗——麻眼儿从没到过我们村,他是怎么知道我们村口有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榆树的,难道他真的能够隔山见物吗?震惊之余,心里对麻眼儿更增添几分敬畏。 麻眼儿说的辫线线是陇中农村为年幼的孩子避邪祈福的一种很常用的方法,一般都由认的干亲用五色线辫成小辫儿状,从头上往下套在脖子上,末端接近一寸处吊一枚铜钱,有的吊两枚,以增强法力。辫线线的五彩线必须是从街坊邻舍家收集来的。所谓犯干亲,就是孩子命相不好,生疮害病,借“拜干亲”来转移命相,以求平安吉祥。 不到一个时辰,妈妈就收齐了五色彩线。又一头扎进厨房里,用事先发好的面烙了两个碗口大小的用来献祭的盘馍馍,郑重地放进我家那个唯一的红漆托盘里。又从方桌上的香筒里摸出两枚铜钱,拿了几根香,拽上我出发了。 正是盛夏天气,夜晚的风十分柔和,田野间散发着淡淡的麦花香味儿。手电筒发出的微弱的光被粘稠的夜色吸收得所剩无几,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队里那头老犍牛的脊梁。天上的星星诡异地眨着眼,天河显得比平时高了许多。 不一会儿就到了村口。到了那棵大榆树脚下,它依旧沉稳地站在那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粗壮的树干笔直挺立,意气风发。风从树梢掠过,繁密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棵树我太熟悉了,春天里榆钱长成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是最先爬上它去尝鲜的,那甘甜的滋味到现在想起来还口舌生津。夏天,当第一窝小喜鹊孵出来的时候,也是我们几个爬到数丈高的树冠上去掏下来喂猫。我脑袋上为此留下了永久的伤痕——刚刚剃过的光头被愤怒的喜鹊妈妈凌空啄破了头皮。 “跪下,狗娃!”妈妈的命令简短有力,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狗娃”是陇中一带对孩子的昵称。 在大树的背风处,妈妈放好了托盘,拿出火柴将香点燃,很庄严地鞠了三个躬,上前三步插进老树裂开的皱褶里。然后点燃黄表纸,跪在地上,开始了冗长的祷告。大意是,我家的孩子犯了干妈妈,生疮害病,久久不愈。经高人指点,现拜您做娃娃的干妈妈,给他戴个线线,保佑娃娃快快好起来,从此以后平平安安、顺顺当当……一阵西北风吹过,树叶再次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对妈妈的祈祷给予了回应。妈妈听懂了榆树的语言,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我以为完事儿了,也要站起来,但立刻被妈妈摁了下去。 接下来是辫线线。妈妈把提前搭配好的彩线拿起来,分成四缕,麻利地辫起来。辫到离末端一寸时,将两枚铜钱巧妙地编进去,在铜钱下面打了个漂亮的结,留下的部分梳理成流苏状,自然下垂。在微弱的电筒光下,明亮的铜钱和五彩的丝线相互映衬,煞是好看。 辫完线线以后,妈妈又拿起几张黄表纸点燃,在我头顶上左三圈右三圈地绕了一阵,口中又念叨了一会儿。临了,将托盘中的两个盘馍馍分别掐了一小块,撒到纸灰中,算是敬了树神。 说也奇怪,自从辫了线线以后,我的疮疤竟慢慢地好了起来,先是结痂,痂干了以后,在一次玩捉迷藏时没注意蹭掉了。那根线线陪伴我度过了三年多的时光,五彩的丝线渐渐褪色变淡,几近于灰,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什么地方了,再也没有见过。我告别了难缠的疮疤,度过了无病无灾的童年和少年。 在妈妈的影响下,那棵榆树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也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既依赖又敬畏,既感激又疏远,连以后上树掏喜鹊窝都有了点儿负罪感,所以后来就不去了。我不去以后,别的小朋友也没人愿意去招惹那只凶猛的老喜鹊了,喜鹊一家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在以后的日子里,妈妈将麻眼儿当神一样来敬重。得了心脏病以后,她敦促爸爸请麻眼儿算过。不过,按麻眼儿说的方法整治过后,效果并不明显。多少年过去了,病还在身上,其间也反复发作,住过无数次的院,但是无法彻底治愈。我们曾动员妈妈通过手术来治疗,但她坚决反对,宁死不屈。 前年冬天,再次发作后,昏迷不醒,我奔波千里赶去看望。赶到村口时夜色已晚,那棵老榆树毅然站在那里,只是羸弱不堪,枝桠已经相当稀疏,像秃了顶的老人,仅有的几根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妈妈病得很重,全身浮肿,脉搏基本摸不见了,依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直到第三天,才苏醒过来。醒来后用几近听不见的声音说:“狗娃,你那么忙,跑来干啥?”我瞬间泪崩——在母亲眼中,我们是永远长不大的狗娃。 这次发作基本耗尽了妈妈的能量,又撑了一年时间,妈妈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五岁。 今年春上,二叔来电话,我不经意间问了老榆树的情况,二叔说,今年它没有发芽长叶,像是死了。 哦,妈妈——线线——老榆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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