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中国诗歌鲁奖中五位获奖作家的诗作 |
正文 | 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周晓明: 今天就诗歌奖中五位获奖作家的诗作各取一首予以简评,以飨读者,并呈请方家指正。 ------------------------------- 汤养宗《去人间》 时常对人说:我要再次去人间。说完就突然 年代不详。还对人说,我们再来一次 旧瓶换新酒,或者摔碎。路边莫名的手 拉我到一旁,面授机宜,那只老虎跳不过去 这一只从头再来。这回我要重新做起 反对这与反对那,用新脚把旧路再走一遍 和陌生的熟人说话,对谁与谁故意张冠李戴 仿佛他们都要锯掉,果树那样嫁接 有动物朝我咧着牙,它定是遇见另个朝代的什么 比如它的仇敌。夜里,我疯狂地搬石头 家园,也开始绕开人重建。我是新的 我手上的法则让人望而生畏。大声说 这条河流错了,相对于我,有人抢走了河床 连续地,一些标记,建筑,留下了斧痕 我经历的搏杀,除了要让出更人间的路径 还要安放上我的某句话,长多少,宽多少 做完了这一切,我又回来。我听到他们在议论 这一次他还是没有彻底走掉 此首诗意象跳跃,善用对比,如旧瓶和新酒,新脚和旧路,陌生和熟人等等,经过一连串的组合后,心中的理想重新出发,但仍没有摆脱固有的思维。 --------------------------------------- 杜涯《给母亲》 她活着时喜欢清扫残花和落叶 吃素食,穿自己做的粗布衣 每年春天养一窝鸡娃,栽几棵幼树 立冬后用白纸贴糊风门和窗户 侧身睡觉时怡然得像个孩童 如今她躺在故乡的河堤旁 在一片柳树和杨树的浓荫里 坟上开满白雏菊和紫花地丁 有时我去散步,会看到上面有许多 黄粉蝶飞翔,花背鸟在柳荫丛中啼鸣 我说:谢谢你们,陪伴了她的寂静 有时我会梦见她回来家中 给我做饭、开门、叠被、晒衣 拉着我烫伤的手腕细看 她坐在院落里,我站在屋门口 紫楝花盛开在院落上空 光阴中,仿佛她仍健康,我仍芳青…… 此诗用日常的生活用语,叙述了母亲的勤劳,那些生活的细节,在她的笔下注入细腻的观察,虽是追思之文,但感情真挚,语言朴素,呈现的是一副农家母女图。 --------------------------------------- 胡弦《春风斩》 河谷伸展。小学校的旗子 噼啪作响。 有座小寺,听说已走失在昨夜山中。 牛羊散落,树桩孤独, 石头里,住着永远无法返乡的人。 转经筒在转动,西部多么安静。仿佛 能听见地球轴心的吱嘎声。 风越来越大,万物变轻, 这漫游的风,带着鹰隼、沙砾、碎花瓣、 歌谣的住址和前程。 风吹着高原小镇的心。 春来急,屠夫在洗手,群山惶恐, 湖泊拖着磨亮的斧子。 古今交融,意象丰富。时间和空间跨度都很大,旗子和斧子齐舞,学校与小镇同存。也只有杰出的诗人才能天马行空般的想象。 --------------------------------------------- 陈先发《活埋颂》 早晨写一封信。 我写道,我们应当对绝望 表达深深的谢意 譬如雨中骑自行车的女中学生 应当对她们寂静的肢体 青笋般的胸部 表达深深谢意 作为旁观者,我们能看到些什么? 又譬如观鱼。 觉醒来自被雨点打翻的荷叶 游来游去的小鱼儿 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应当对看不见的东西表达谢意。 这么多年,惟有 这鱼儿知道 惟有这荷叶知道 我一直怀着被活埋的渴望 在不安的自行车渐从耳畔消失之际。 在我们不断出出入入却 从未真正占据过的世界的两端 世界上很多诗人写过《真理颂》《太阳颂》《爱情颂》等等,而以《活埋颂》为题的我还是第一次读到。此诗先是东拉西扯的叙述,一会儿在雨中,一会儿肢体,又是荷叶鱼儿等,在诗尾才迸出石破天惊的一句:“我一直怀着被活埋的渴望”,让整首诗便鲜活起来,起到了画龙点晴的作用。 --------------------------------------------------- 张执浩《高原上的野花》 我愿意为任何人生养如此众多的小美女 我愿意将我的祖国搬迁到 这里,在这里,我愿意 做一个永不愤世嫉俗的人 像那条来历不明的小溪 我愿意终日涕泪横流,以此表达 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做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 以花喻人,以人喻花,词语简洁,明了,表达具体,真实。以“我愿意”这三个字反复叠加递进,来衬托自己那喷薄欲出的真情实意。 -------------------------------- 获中国春泥诗歌奖作品 微小事物的体恤而不觉(组诗) 白庆国(河北) 作者简介:白庆国,1964年3月生于河北新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诗探索》《诗刊》《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星星》等刊发表诗作数百首。有诗入选《中国年度诗歌》《中国诗歌精选》《中国年度诗歌精选》《河北诗选》《2009打工诗歌精选》《大诗歌》等选本。获《中国作家》首届郭沫若诗歌奖、2009年河北作协十佳优秀作品奖、河北省第十二届文艺振兴奖。出版诗集《微甜》。 --------- 记忆 当我们从垛顶 快乐地走下来以后 再也没有光顾它 王二进了城 我成了拖拉机手 每次从它旁边经过 我都忍不住看一眼 它突然矮了许多 像我父亲那次从医院走出来 顿生悲凉 我依然记得 那次有花花 她是唯一的女性 我们深陷在麦垛深处 由于深陷 无法平衡身体 深触着花花的身体 那一刻,我感到了异性的柔美 与不可言说的快意 -------------------------------- 早晨4点我一个人去田野 所有的声音都在酣睡 我一个人起床悄悄走向田野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昨夜的灰尘落定 空气干净,我的呼吸顺畅 我要到泵房去 那里的一个螺丝松动 我要把它拧紧 赶在黎明前 天亮时还要拔水 我抄近路大步走着 扳手在右口袋里往下坠 脚下是麦地 那些经霜的麦叶已经干枯 踩上去有一种骨折的感觉 我知道它们不会被踩死 它们不是那么容易被踩死 我大踏步地踩着到机泵房去 这都是业余时间干的 如果挺费事 我就会一直干到天亮 太阳准会说 奥,原来这小子是这么干的 ------------------------ 与母亲在一起一切都是慢的 烤焦的红薯慢慢香着 老北瓜掺合麦子面 吃起来慢慢甜着 小花猫爬在母亲的腿上慢慢睡着 我慢慢读着梭罗的“瓦尔登湖” 下午的时光慢慢流去 黄昏后太阳慢慢地落着山 与母亲在一起,一切都是慢的 在时光背后有一种慢叫疼 那是母亲的右膝盖骨 我愿意享受这慢的一切 -------------------------- 温暖 早晨,父亲倒掉的碳灰是温暖的 琐碎细腻没有一粒沙子 那落在炕上的一堆花布是温暖的 母亲在不定的时间里 把它连缀起来,做成铺垫 二叔的羊毛是温暖的 我多想把手指插进去 九点钟照在墙根的阳光是温暖的 那里蹲了一群老头 我的邻居是温暖的 早早起床,扫净了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我也是温暖的 因为他们的温暖温暖着我 ---------------------------- 我时常看到两条黑色的影子在院子里晃动 隔着窗纸,玻璃 我时常看到两条黑色的影子在院子里晃动 那是在秋天的深夜里 雷声突然而至 随后是门扇扭动的声音 随后是两条影子 缓缓移动到院子里的土豆旁 朔料布张开的声音 像一个人揭开了一页年久的日历 两条影子 其中一条矮一些 但都是暗的,似有似无 然后消失 然后,又是门扇扭动的声音 三分钟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 坐在地头上陪父亲休息一会 收获了一半的玉米地 呈现了事物的静美 夕阳西下 温和的夕辉透过玉米 打在脸上 我看到父亲的额头 深深的沟壑里蓄满了生活的苦与累 / 坐在地头上 我和父亲谈论着劳动以外的事情 那些玉米一动不动 洗耳恭听 即使有风也不打扰此刻的宁静 对于土地执着的父亲 多么希望我能继续 / 他渴望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时 让我无言以对 我确实讨厌无限的农事 它耽搁了我的前程 / 此时没有农业以外的任何杂音 夕阳的光透过玉米 照射在我们身后的豆地 / 我多么愿意陪父亲多坐一会呀 劳动的疲倦还没有完全消退 可是父亲已站起来 我们要继续劳作 ---------------- 羊 它就要分娩了 就在这几天 肚子大的像吃了四个西瓜 / 它不愿意剧烈活动 甚至不大声吃草 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小羊 / 舅舅说它怀胎已经150天了 我们猜测着它肚子里究竟有几只小羊 我看见有一只小羊在踏妈妈的肚皮 / 它就要分娩了,要做妈妈了 这是第一次 它的心情我能体会到 / 它慢慢爬下 慢慢站起来 慢慢吃草 慢慢行走 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 我一直看了它两个小时 我不知怎样才能帮助它 ---------------------------- 在生活中我们时常遭遇那些微小事物的体恤而不觉 / 傍晚,由于光线的原因 田野更加辽阔了 目力所及之物清晰而有序 那棵杨树的影子越拉越长 每当天晴日好之日 它就会覆盖一会那片土地 好像情感笃厚 我时常在土地上 遭遇那片影子的覆盖 一片含有体恤温暖的影子 /-------------------- 原来都在这里 我们日夜寻找的都在这里 一截干木,麦子,芍药,小木耳 夜莺,马头琴,粮仓的矜持,蜘蛛的金丝 一段静止的河水,三分天下 / 在这里野百合,牵牛都是和善的植物 只要取一小段,挤出汁液 都能把这个世界放的平稳些 / 我把第九处的伤口 捂住,它还在化脓 假装安静,误以为我们一直很好 / 在如此美好的黄昏 我们不需要钟声 我们要忘掉该死的时间 让鸽子安详地飞过 / 我们日夜寻找的都在这里 在眼皮底下 ----------------------------- 我们简单的生活有时需要管钳 真是费解 我们的生活如此简单 想不到有时还需要管钳 这种不常用的工具 我们村没几个人有 那天父亲的哮喘病犯了 医生说,靠近喉管的一块骨透头 磨成了圆形 必须用管钳卡住手术才能进行 管钳就是类似老虎嘴的那种 一旦咬住对手就不松手的家伙 / 二十年前,那块骨头是立体的 我们使用了钳子,扳手 母亲膝关节内的一块增生 也是用钳子,扳手卡住才动的手术 我们就永久备下了 / 想不到我们简单的日子还需要管钳 ------------------------- 屋檐下的两只燕子 正叽咕地对话 它们居住在去年的旧巢中 又添了几块新瓦 / 还是去年的那双老燕 去年,它们用自己的勤劳和爱 哺育了六只小燕 那六只讨厌的孩子,有时淘气 用饥饿时常闹的父母 不能安歇 我看到了老燕幸福的眼神 现在,它们又来了 重蹈去年的匆忙,爱和飞奔 我听到它们的对话 那意思好像在说 我们老了,少要几个孩子 达成协议后 两只燕子幸福地相依 / 我也很幸福,因为 在我的头顶 居住着另一对幸福的家 温暖,可爱,有时发出 甜蜜的叽咕 ------------------- 雨小了 雨像开始一样小起来 可是我看到了雨水的汹涌 它们已经冲出了院子 那些汹涌转眼不见了 看起来它们好像很愤怒 呃,在我家的小院子里 它们有什么愤怒呢 一座农家小院,清浅,平静 它们有什么可愤怒的呢 我们从来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母亲每天准时点燃炊烟 父亲收工时牵回了驴 我们的过错究竟在哪里 如果因为昨晚没有让那片过路的云 休息片刻 我宁愿受罚站立一晚 / 雨的确小了 院子里的土湿透了 还有几片水洼 我看着一片水洼 就想,它们那么小 却有那么大的力量 ---------------- 盯住 我坐在丘岗上 盯住一扇小窗 小窗里亮着一盏灯 有人在灯影下走动 人走过时带起的风 扇的灯影晃动 有人在灯影下缝补 窗纸破裂,陈旧 这是我熟悉的一扇窗子 我不只一次地坐在 那盏灯下面的桌旁喝水 并叫房屋的主人,叔 我熟知他们的生活 并代笔给他们远方打工的儿子 写过信 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他们是一对勤劳的老夫妻 白天在田里劳动 晚上,搭理日子中突然出现的意外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 盯着 盯着我叔把粮食的名词放进粮仓 盯着我叔把劳动的动词擦拭的明亮 我还看见婶把一天的灰尘从炕上扫下来 直到那盏灯平静地熄灭 直到我的眼睛被泪水淹痛 剩下一座低矮的屋檐 ------------------- 灯燃亮以后 那个影子在我眼前消失以后 墙壁上的一盏油灯就亮了 那么小的灯头 不知何时把半个墙壁熏得黢黑 灯影里两个崎岖的头颅交谈了一会 小灯光把他们的影子印在对面的墙壁上很大,很高 但在白天,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如此高大 他们谈论的事情,我已经听了上百遍了 总是重复 就像每一个到来的春天 多一颗草叶或少一颗草叶 我在隔壁充满黑色的房间发呆 对于极度熟识的房间不需要灯光 我这样已经度过了三十个春秋 父母的交谈还在继续 他们无视我的存在 如果遇到重要事情 他们像两尊雕塑一样 不说一句话 面对灯光下的一个暗处 发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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