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 将死父亲与自私女儿的荒唐事 |
正文 | ![]() “我跟你说小江,这些人,以前业务还过得去,那都是以前年头好!你看看现在......”对面的眼镜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似乎没有发现口水溅到了我的脸上。 生在医院长在医院,最终工作在了医院,二十来岁,我已经见了常人百倍的生离死别,祸福美丑。我看见那得病的人不像有病,没病的人却已病入膏肓。 进了这个门,就是祸福无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医院的牌匾,写的都是悔恨和业障。 现在的人住了院,有事没事就喜欢找个护理求心安,好像有个护理就可以代替家人,自己就可以不用来管病人了。 久而久之,陪病人聊天、听病人唠叨的任务,反而交给了护理。有时候护理知道的事甚至比家人还多。 毕竟有些事情,说给一个“陌生人”听反而没大碍。 但是护理毕竟也只是护理,不是真正的家人。病房里面有什么纠纷,原则上护理是尽量不帮腔,免得惹祸上身的。 “老何呀,你一天真的是荒唐得很。”说话人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口气,“生意是你这么做的?借钱不签合同就算了,不打条是个什么意思?你做慈善的?好久也借我点?” 我现在将要进的这个内科4房,里边儿一胖一瘦一对冤家,没进门就听到他们已经好戏开演了,一般我就是不接他们的招的。 胖的那位姓何,五十开外,肤色黝黑,大肚腩,脸上常带一丝笑,看起来倒是慈眉善目。直接叫胖子总是不太礼貌,一般我就称呼他何叔。 瘦的那位张先生三十出头,是我的护理对象,肤色焦黄,尖嘴猴腮,一副金丝眼镜,倒也勉强算得上几分文质彬彬。他是不介意别人叫他眼镜,久而久之,我也跟着这么叫了。 两个人都是做生意的,不同的是,眼镜是专业的经纪人,留洋归来,何叔是个本土的空调代理商。 实战派与学院派,天造地设的欢喜冤家。 两个人也都是急性心肌梗塞住院。顺便说一句,这个病还能进得了医院,叫吉人天相,该去拜菩萨的。 以为这两人会气味相投,同病相怜?那就想错了,同行就是冤家,现在进了医院,互相坑害是不行了,争口闲气总是难免的。 特别是眼镜这个人又喜欢指点江山,生意经谈不上两句就要觉得对方这不是那不是,还非要争个高低! 偏生他又是留洋高材生,口若悬河,何叔说不赢他,结果就是自己拿着个平板电脑下围棋,笑骂由人,高挂免战牌。 我推开病房门,看来今天自己已经错过上半场了。 02 “都是熟人。”何叔眼睛盯着平板上的棋盘,头也没抬:“早还晚还总是要还的,不还的杂皮还是少得很。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做生意不打点关系,怎么做得走?” “嘿,你是仁义了,别人只怕未必” 眼镜干笑了一声:“你仁义得很,怎么还要天天念念不忘地铁系统欠你的几百万?” 这一下可是打到了何叔的痛楚,只听他喃喃自语道:“这个不一样,不一样......”突然他又抬高了声调,“不还钱,那是他们的问题,是他们对不起我!我是一直在催债的!” “对不起你能换钱?债是你这么催的?跑到单位,人家说暂时困难没钱你就打道回府?刚才还在说关系,现在怎么就不知道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几时借我点钱?” 看到我进了门,眼镜转过头,愤愤不平的对着我指桑骂槐:“我跟你讲,小江,有些人,以前业务还过得去,那都是以前年景好!现在大家都困难了,退潮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何叔已经自己下自己的棋去了,我当然也是不会接这个话的,只有眼镜自己犹自喋喋不休。 见我们都不理他,他才讪讪的说道:“老何,机器拿过来,那个围棋可以两个人下的。” 有时候我挺纳闷,明明天天被眼镜损,可是他们两从来没有真正的对骂起来,真是何叔脾气好? 想想也是,何叔进了医院也有几个月了,从来没见他发过火。 有时候他也会承认,现在自己的生意“确实不好”。也许他也觉得眼镜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些我也没有当面问过,反正不出大事,我也懒得管他们拌嘴解闷,过一天是一天。 03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话真是没有错。 这天何叔一反常态,要把自己老婆女儿叫来医院。 他住院几个月了,家人从来没有来过一次,今天要专门把他们叫来,个中深意,耐人寻味。 自然我领她们去病房的时候,也不禁好奇多看了这母女几眼 何叔的女儿底子不差,打扮得也是花枝招展,一身名牌,顺眼是顺眼,只是和她妈一样,柳眉粗隆,嘴角倒挂,看起来有几分凶相。 家父是相人的高手,只看照片就敢说某人不可亲。我没有这份本事,不过相由心生还是相信的。 只要不变成全武行就可以了,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病房。 不出所料,两三句家常以后,何叔就直入主题了。 “幺儿,你也晓得,现在做生意......很困难。”何叔面带微笑,逐字逐句的说道:“年初我买的那套房子,落的是你的名字,现在希望你签个字,做一下贷款证明。” 原来就是这个事儿,我心里暗地松了口气,这个不难嘛。 没想到的是,他的女儿眉头一竖:“贷款证明?可以呀,爸,那你好久把给我去英国留学的钱准备好?准备好了我就签。” 何叔一楞,声音顿时小了几分:“那个钱,嗯,爸爸肯定会给你准备的,只是现在也,确实有点困难,等这次周转好了,钱收回来了......” “那你好久收得回来,”女儿打断了他的话,“好久你准备好,我好久签字!” 何叔现在不笑了。 “爸爸确实是需要这笔贷款救命,”他的声音低沉,“而且也用不着你出钱,就是把买给你的那套房子做个抵押证明。” 没想到,这句话终于把场面点炸了。 “什么叫不用我出钱,你拿买给我的房子去做证明,不是我的钱?再说了,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你学费还没准备好,我的压力好大?那是我的前程,你懂不懂?!” “哦?房子你出了一分钱的?就是挂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钱了?你什么前程,你大学的分数还是我托人改的,不然你出个屁的国”何叔越说越大声,手把病床的栏杆拍的劈啪作响,大吼起来:“送你出了国你就有前程了?!” “你!”他女儿一时噎住了没接上话。 何叔气踹呼呼地躺回了床上,低声说道:“乖,幺儿,你就救爹这一次吧。” 这时放低姿态显然是个错误,他老婆立马就在旁边帮腔了。 “生意是你的事,不要拖累我和女儿。” 然后病房就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指责中。我无聊的望了一眼窗外,也许今天要下雨了。 直到何叔把他的老婆和女儿赶出去,眼镜都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只是脸涨得通红。 04 “你养的好女儿。”等这边终于消停了,眼镜才丢出一句。 何叔没理他。 不想接下来他却一字一顿的说道:“老何,你,你!”眼镜突然说话有点结巴,但是当时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你欠多少,几,几十百把万,我还是借得起。” “几十百把万”何叔干笑起来:“八百来万,高利贷。你说得对,我就是糊涂......” 眼镜突然“呯”的一下坐了起来,右手捂胸,左手食指指着何叔,双目圆睁,眼球鼓出,脸上好像要滴血出来,嘴里“呼呼”做声,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身体已经显然超负荷了,承受不住他汹涌的感情,马上就要瘫痪了,他的手直得好像一根木头,毅力让他试图直起身体,却又忍不住弯曲,好像一幕悲惨的舞蹈。 我大惊失色,正想一步抢上去扶他躺下...... 眼镜已经重重地倒了下去,一动不动了。 暴雨已经下过了,地上还很湿,坐上去很脏,但是去他娘的,我郁郁的坐在门诊部的台阶上,觉得自己真的很想抽一支烟。 自己护理的病人病情搞成这个样子,我肯定是要负责的,管事问候了我祖宗十八代一遍,一脚把我踢到了门诊值勤。 这样起码我还用不着面对病人家属,不会出更大的篓子。 眼镜最后还是命不该绝,但是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现在喉咙插着管,口不能言,靠着呼吸机度日。 听同事说,他进去前说话已经含混不清,还叮嘱老婆借了何叔钱,数目好像还不少。 那天以后何叔的病情也恶化了,但是他却没几天就出了院,不是病好了,他直白的告诉医生,住院开支负担太大。 也许还是心里愧疚承受不起? 他拿钱还了债,还是最终去供女儿读书了? 我也没有机会再问他了。 只是,偶尔路过内科4房的时候,我似乎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喊道:“老何,你真的是荒唐得很......” PS:看世间百态,品他人故事!尽在微信公众号“负三楼阳台——fusanlouyangt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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