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珲春有个好小妹 |
| 正文 | 崔瑛，是我在珲春认的小妹。 40年前，我在珲春县革委会工作时认识的她。那时的她刚从知青户招工到一家电子厂当工人，还不到廿岁：齐耳的短发、白净清秀的脸庞，落落大方的神情，衬托出一身的干练；在那留海下面的一对大眼睛，颤动着温馨与灵气，让人不由得内心也颤动开来；这叫众多的小伙子包括上海小伙子都向她投来羡慕的目光：她举止投足不像是个小县城的小家碧玉，俨然是位大上海的大家闺秀。对于众人的注目，她依旧是自自然然地说笑着，那银铃似的声音就像三月的春风在吹奏一支小夜曲，让你心旷神怡。 我和崔瑛挺有缘份。我们都喜欢文学，她写诗歌自己上台朗诵，让许多人认识了她，还拿过不少奖；我们还经常讨论写作；每次来回上海，总忘记不了替崔瑛带这捎那；我经常和女朋友，甚至呼朋唤友的去她家吃饭，从没客气过；她总是满面春风，像“阿庆嫂”般慷慨地“来者都是客”；她的爷爷奶奶见我们这些个“没家”的单身汉，也是格外怜惜。 崔瑛出生在珲春一个家境殷实、衣食无忧的家庭中，从小跟随爷爷奶奶生活。爷爷是珲春有名的烧鸡大王“崔烧鸡”，年长了还是不断有人外请操旧业、上门学手艺；爷爷可是断文识字的人，有一肚子的前朝后代的好听故事；奶奶则在家操持家务。小崔瑛从小乖巧聪慧，喜欢看书，唱歌跳舞一学就会，而且对奶奶的针线、爷爷的烹调手艺，十分有兴趣，也学得个像模像样。这样的好孙女，让老两口将她视为掌上明珠。爷爷奶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因此，对于接物待人、礼尚往来都是中规中矩，尤其对女孩子更注重一个“富养”，因此，小崔瑛从小就眼界儿宽、心气儿高。 崔瑛的心气儿高，体现在她的做事儿上，样样都要做得不落人后：比别人早一年上学，在班里岁数最小却当起了班长；在农村集体户不仅当上了户长，而且农活干得也是回回在妇女堆里拿高分；招工上来不久，她的文艺天赋让许多人知晓……像她这般出众的姑娘，追她的男孩子自然不少。当时招工到镇上的上海知青有好几百人。上海人带着一股大城市的文明气息，留存在衣着、发饰以及言行、举止上，都会被当地青年当成一种时尚盲目向往。当地女孩子找对象，能够寻找到一个不错的上海男知青则认为是十分体面的事情。 不久，崔瑛也有了对象，自然是上海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社会变化很大，个人也是多变。先是我去省城上了大学，接下来就是在农村的知青大返城；在职的上海知青也想方设法往离上海近的地方调动，江苏浙江进不去，山东安徽江西福建也属于离家乡近的省份，都联系着往那里去。崔瑛也抛开了生养自己的故乡，跟着上海丈夫去了淮北某市。 短短的几年，崔瑛凭着自己的才干，当上了一家企业的中层领导，在外干得风生水起，在家粗活细活独挑。然而这位年轻的上海丈夫并不懂珍惜这样一段好姻缘。 在无数次的劝告无效下，崔瑛绝望了，她平和的向他摊了牌：她不能再与他共同生活下去，毅然提出分手。 那年我在珠海，听说小妹婚姻出了问题，挺着急，一时半会儿又联系不上，担心她离婚后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后来，崔瑛才有机会告诉我：她下了分手的决定，内心是万分痛苦。那年，她的女儿还在上海读初中，崔瑛多么想将女儿带在自己身边相依为命。可是当时自己都是走头无路不知道能到哪儿去？离开了丈夫，自己只有再回珲春。15年的婚姻生活除了让她付出了青春岁月，还要抛弃原本的人情文脉、工作职位，一个年近40岁的女人接下来还会面对怎么样的生活？最要紧的是生我养我的家乡会怎样看待我、怎样接纳我？ 心乱如麻百思不得其解。在等待调动工作的那些个不眠之夜，崔瑛一夜一夜地瞪大着眼睛望着星空，恍惚着，夜游着，脑子里要么千头万绪、杂乱无章；要么六神无主、一片空白。临离开时，托人买的卧铺是7月18日19点徐州车站发车；然而自己却懵里懵懂、鬼使神差地将19点误看成19日。当一大帮同事送她上了卧铺车厢，她才被告知：你的卧铺是昨天的，过期了！ 火车开了。这么些日子，在同事、下属面前，她都强忍着不掉一滴眼泪；现在，没了卧铺的她坐在过道的窗前，真的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回。 列车员说：行了，别为一张卧铺票难过了，下回自己仔细点！ 听到有人劝她，倒让她的眼泪不听话地冒出来。 一位大娘说：你到我这下铺来，咱娘俩轮流休息，行不？ 她摇头，抽泣着。 一位小朋友用小手举着削好的苹果递过来，“阿姨阿姨”叫了好几声，她却哽咽着无法回答孩子的呼唤，泪水却像断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往下掉。 大家望着她不知所措。 大娘递给她一块毛巾：哭吧，孩子，看来你不是为了一张卧铺，是心里苦哇！ 大娘的话是大地上的一声巨雷，平空炸开了她心中的堤岸，她任泪水在脸颊纵横。她扑倒在小桌上放声痛哭，她是想让心中所有的悲苦和委曲象滔滔洪水一泄千里！ 就这样，她独自回到珲春。 崔瑛在心里要经过多少次的决心，才敢再次叩响故乡的大门。 熟悉的故乡，这回让她陌生了。 家里人的不理解，亲友的反复询问，甚至背后的指指点点，她都坦然地面对；所有的同情、埋怨以至于流言蜚语，她都予以包容；甚至穿心掠肺的目光、飞短流长的冷言……她心里明白，她没有任何一点对不起家乡父老亲友，造成这样的结局是命运，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那就坦然地接受它吧；人生本来就是一种承受，要学会支撑自己，活给自己看；后半辈子的路，还得靠自己走出来。 两袖清风的崔瑛第一要做的事情是，自己可以经受任何伤害，但不能让女儿有一丁点的委曲，自己的女儿一定要像别人家孩子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并受到良好的教育；第二是白手起家改变贫困，走出一条致富路来，尽早将女儿接回自己的身边。 经过一番准备，她决定在延吉开办一家饭店。事先，她做足了功课：这家饭店，要么不办，要办，就要有我崔瑛认可的水平与档次。从筹资到申办，从装修到开业，大事小事没有一件不是她经手过目、亲力亲为的。除了菜肴的可口精细外，她的饭店力求文化品味。延吉饭店多以朝鲜族歌舞见长，自己的饭店何不来个大反差：引进南方的特色？于是，她数次赴云南西双版纳，与县妇联合作，招收了30多名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姑娘，带到延吉，让高薪聘请的专业老师进行全方位培训。她要求姑娘们得体大方，像自己一样心气儿要高，才能够赢得自尊。对于一些不三不四、有非分想法的客人，崔瑛一律拒之门外。她说：我这是开饭店服务，不是夜总会坐台。我要为我的姑娘们负责！ 饭店的开张运作，让崔瑛没日没夜的奔忙，同时也带来了财运、带来了声誉。州、市政府机关的宾客接待都信任她的饭店；经常光顾的回头客预定包厢都得提前好几天；排队翻台则是常事。生意的红火让她有了自豪感与事业心。她将女儿也接来身边，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让女儿接受了高等教育。现如今女儿在深圳也有了自己的事业。 正当她进一步要将事业做大的时候，她的生活又有了依托与牵挂。人们说：上帝从你的左手拿走一只苹果，右手就会塞给你一件礼物。上帝给的这件礼物，就是陪伴她下半生的盛先生。 盛先生工作在珲春，是市里经济部门的主要领导。平时工作忙，那时他俩正在热恋中，但只能二、三个星期甚至一、二个月才见上面。所以一有空儿他就开车赶往延吉，一百多公里的峰回路转，一赶时间开快车，就容易出事：这不，短短的一年时间，盛先生就出了两次车祸，脸上缝了50多针，幸好不曾破相。 再难的事崔瑛也扛过。但这一次，崔瑛决定为了迟到的这份情缘，她退缩了，在爱情与事业之间，她毅然选择了爱情，将事业放弃了。 崔瑛转让了延吉的饭店，与盛先生在珲春安了家。且不说盛先生的经济条件，光是崔瑛这几年的打拼，足以让她后半辈子尽享清福。可崔瑛不是依附于别人的女人，她还是需要有自己新的事业。她觉得一个女人失去了自己独立的工作和经济来源，是不可想象的；也许你并不缺钱，或者有人愿意养活你，但一份事业，带给你的远远不止是钱，而是独立的人格；独立的人格，才是女人对自己生命的尊重。 于是，崔瑛又在另一个领域大显身手：她担任过企业的劳资科长、公司的副总经理；最让人费解的是：曾经的饭店老板娘，怎么摇身一变，应聘到了一家企业后，又当上了党委书记？干得还让上级表扬认可、让下级服贴拥戴？这华丽转身，真正叫人眼前一亮。 崔瑛啊，你的角色转换、适应能力怎么就这样强？ 35年之后，在珲春又与崔瑛见面。崔瑛还是原来的崔瑛，只是丰满成熟了，精神气质更显高雅了。我到了崔瑛的家里，进入到她的生活中。家里伺弄得大气体面：家俱摆设不乏精致典雅；诗词书画又平添几许墨香。 盛先生直言不讳地对我说：“这装修全是崔瑛一个人搞的。那时我出差跑项目，一走就是几个月。待我回到珲春，崔瑛拉着我说，今晚我们住新房子去。我有点发懵，坚决不信；可到新房子里，你不得不信也不得不服啊！老哥，小弟我佩服崔瑛，我是她的粉丝，还是铁杆的！” 我握着盛老弟的双手，心里却一个劲地在说：崔瑛，我的好小妹，你的下半辈子生活，我看见了，我放心了！ 吃饭的时候，我笑盛先生甘当自己太太的粉丝一说，盛先生认真地作了补充：“崔瑛啊，做什么像什么，做什么都尽可能达到极致。”崔瑛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挺有哲理的话：“范大哥，人生嘛，不就是要追求两个极致？发挥潜能到极致；延续生命到极致。” 崔瑛的话并不是随便说说，而是身体力行地贯穿在生活中。 退休后，她白手起家创立童心舞蹈团，别看是妈妈们的业余演出队，在管理上却下了一番狠功夫：严格各项规章制度；演出讲质量、讲效果；还走市场，用演出所得购置了很多服装道具。她编导的发掘满族文化遗产的满族舞蹈《寸子舞》、《挽扇仕女》等也赢得了社会的欢迎。她这一领头跳舞，一跳竟然跳进了州府，出了名，拍了碟、上了电视。 她追求一种淑女型的生活，所以对书法有了兴趣。她这一钻进去，便全力以赴，学习书法前后加起来也就一年多，这不，练得有模有样，她的字亲朋好友还争着收藏呢。 她对剪纸有兴趣。她的剪纸不同于传统的鸡鸭牛羊、五谷丰登，她吸取了现代的生活元素，在传统的技法下，让作品透出现代的美感。就这么的一个业余爱好，剪着剪着，她的一幅《并蒂莲花》，就得来了一座海南全国首届婚礼节比赛的奖杯：一等奖，并被征用为大会会标…… 她总觉得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电脑学会了；游泳学会了；汽车学会了；书法觉得入行了，她还想学习中国画，那些个山水、奇石，那些个仕女、花鸟……早就在她的心底激活了。 一个女人，长得漂亮是优势，活得漂亮才算本事。活得漂亮，就是要活出一种精神、一种品位、一份至真至性的精彩；无论何时，拥有丰富的知识、良好的修养、文明的举止、优雅的谈吐，尤其是一颗充满爱的心灵，都是让人欣赏、敬慕的。 我知道，崔瑛是在朝着这样的人生品位生活。 临离开珲春，我与崔瑛聊天。我说几次邀请你，连世博会怎么也不到上海来？ “我何曾不想来？”她认真地望着我：“有人不是说，爱上一个人，就得爱上他所有的亲朋好友吗？盛先生的母亲经常要透析，尽管有专人服侍，但我怎能十天半月地离开、出去旅游呢？气氛也不对啊；要走，也要等婆母有个结果才是。” 一番话说得我直点头。 我问起她的女儿，又说到她的那位上海前夫。她告诉我说：“现在他生活条件不太好。有一阵子，我还按月给他寄钱补贴生活呢。”看我挺惊讶的，又补充了一句：“连我原来的上海婆婆住院开刀，所有费用还是我给的呢。” “哦？那盛老弟知道吧？他会怎么想？” “他啊，挺支持我的，还催着我寄钱呢。” 我喃喃自语道：“没想到——你和盛老弟都这么豁达、善良。” “也是我的条件好一些的缘故。陌生人有时还得帮一把呢。若自己条件不好也没这些事儿了。” 她说得平静，我听得认真。 我望着崔瑛，她的面容是那么平和，气质又那样典雅。让我不由得想到：“万法唯心，境随心转”，一个人，只要心中有爱，她的五官就会平和，她的嘴角就会上扬，浑身就会涌动起欢笑，内心就充溢着快乐。 崔瑛的这份爱，胜过了她所有的能干与聪明；崔瑛的这份爱，是让她活得年轻漂亮、是让她的气质典雅高贵的源泉。 作为大哥，我要对珲春土地上滋润出来的好小妹——崔瑛说：有爱心的小妹，生活定会赐予你美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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