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乳白发卡 |
| 正文 | 鸽儿做梦都想着给自己别枚发卡。鸽儿头发很长，粗黑黝亮。鸽儿走起路来，脊背上如同布了一道黑屏，扑闪扑闪的，顺滑的长发在空中飘舞。这时候，树上的鸟儿也会忘情得看看鸽儿。鸽儿心里甜滋滋的。 鸽儿头发越长越长，鸽儿自己都管不住长发了。左右的乱甩给鸽儿带来了极大的不便。鸽儿羡慕同村的娟子，其实是羡慕娟子那块月牙儿发卡。那一弯月牙恰如其分地收拢住娟子的秀发，从顶梢到尾部，每一缕都有条不紊地垂下来，无时无刻不让娟子焕发出精神光彩。月牙儿衬托着娟子的头发，头发又衬托着娟子的脸。娟子人见人爱，口袋里总被塞满了大白兔奶糖。 娟子没有鸽儿漂亮，发质也没鸽儿的好。只是鸽儿太需要一枚发卡了。家里并不宽裕，鸽儿知道。鸽儿爹每天给别人扛粮食袋挣血汗钱。硕圆的麻袋塞满了不尽其数的麦粒。鸽儿爹费尽蛮力每扛完一袋，雇主才给一角钱，完了还要受雇主“速度不快”的抱怨。要知道，家里吃喝用穿都要靠鸽儿爹的这些苦力钱。家里要勒紧裤腰带来过日子，一不留神，很可能会出现赤字。 鸽儿好几次都准备向娘开口买发卡，但粉红微润的嘴唇瓣儿始终没有开启。鸽儿娘是明白人，从鸽儿的神情上读出了窍隙。 鸽儿终于有所动作的时候是一个“夕阳如同大红罗盘”的下午。 那天的太阳确实很大，如罗盘，也很红，红得发烫，烫得可以拿去摊煎饼。村里人都下地回来，坐在门口，三五成群地闲谝。打破这种气氛的是一个卖货郎的到来。 卖货郎操着一口河南音，头梳得油光油光的。红绸祚布的长袄，脚蹬一双绣花布鞋。卖货郎吆喝着一头毛驴，驴拉着四轮架子车，左手拿鞭子挥舞，右手擎着一个拨浪鼓“咚咚”摇着，嘴里拖出低沉又长长的河南话：“换货儿喽！” 鸽儿家在村子中心，卖货郎把驮货的车停在鸽儿家门口，将毛驴绳儿结实地套在鸽儿家门口的拴马桩上。四邻八舍的妇女已接二连三走近了货架子。耐心的婶儿大娘们熟练地取出盒子里的绣花针，一号针二号针捻在手心。一根一根地在头发上蓖，细致地挑拣着。 鸽儿看见了，忍不住也凑了过去。鸽儿透过那锃明的玻璃盒盖子，一眼就瞅见了盒子中央那枚发卡。随后鸽儿眼眸子就一直在那发卡上舔着。乳白的发卡，蝴蝶结的造型，翅膀的边缘还嵌有一颗颗透明的塑料钻石。发卡底部是同样乳白的塑料簪子，一端是尖的，另一端是光滑的小球。簪子扣进发卡，秀发就固定了，那样的完美无暇。鸽儿正在出神地想着那枚乳白发卡，别在自己头上，会是怎么个美丽样儿。 “鸽儿，咋咧？看上那发卡了？快让你娘换去啊！”隔壁的婶子对鸽儿喊道，随即是一连串的咯咯笑声。婶子认为鸽儿娘根本不会给鸽儿换发卡，因为那枚发卡不是个便宜货。 鸽儿终于对娘开了口。鸽儿娘没有说话，转身去后房抱了个破纸箱儿，箱里装的是十余双穿烂的破布鞋儿。鸽儿娘同卖货郎进行了半晌的讨价还价后，说得那卖货郎都生了气。眼看天黑了，卖货郎急于回家，让鸽儿娘用那些破布鞋换回了那乳白发卡。 乳白发卡瞬间将鸽儿收拾得活泛亮丽起来。鸽儿干什么都有了精神，晚上睡觉都是用手握了乳白发卡入眠的。 鸽儿此后一直戴着那枚发卡。日子久了，乳白早已泛黄，塑料钻石早已脱落。 直到有一天，发卡终于断了，一双翅膀分离成两块。鸽儿给爹说用细铁丝扎了还能用，鸽儿爹说不用了，重新买个新的。鸽儿说不，鸽儿自己去后房找细铁丝，鸽儿双手被铁丝划破了，仍在继续找着，却始终找不见。 过了好长时间，鸽儿还在一堆铁丝中找着最细的那根。鸽儿翻拣着，挑着，寻着，光嫩的手被划满了一缕缕血道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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